尾声(二)(1 / 1)

越雷池 衔香 1814 字 12天前

第77章尾声(二)

同住在首阳山,这三年来,相里荨修炼受阻时总爱来找辛夷商讨。这晚她照旧前来,侍女却道辛夷已经歇下。相里荨抬眼望了眼尚未沉尽的暮色,一脸讶异:“这么早?天还未全黑。““唔……“侍女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相里荨恍然大悟,一个人早睡确实无趣,两个人可就不一定了。她瞄了瞄紧闭的房门,抵拳咳嗽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明日再来吧,不必通传了。”

相里荨声音不小,在里头的辛夷听得面颊火辣辣地烧,着急推了陆寂一把,孰料那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惹得他眼底又暗了几分,将她反压在池壁上。水花四溅,如惊涛拍岸。

深蓝的天幕也一点点染上墨色,繁星点点,明月高悬。原本只是送件衣服进去,辛夷再出来已经是夜半。发尾还没干,眼中也像蒙着一股潮气,暗暗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不但被看穿了,还被强迫着比较到底有哪些不同。她从前就不敢正眼去看,哪里说得出来?

可陆寂非逼着她说,然而她说比从前好也不行,不好也不行,无论怎么说都惹得他吃醋,拉着她重新体验了一番。

到最后,她只能软着声音咬死一句“都好”,他才堪堪满意。想到这里,辛夷哀怨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陆寂神色自若,毫无愧色:“怎么了?刚刚不是一直喊困,现在又不困了?”

“困,很困。“辛夷很没出息地连忙闭上了眼,生怕他又起了心思。幸好陆寂这回只是笑笑,并没真的做什么。他指尖捻着她的一缕半干的发丝,忽然又提起一桩三年前的事。“当时重塑身躯时,是你亲自用息壤帮我捏的身体?”辛夷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旧事,点了点头:“是我,怎么了?”“每一寸都是你捏的?”

“也不是,我哪有那么好的手艺,是万相宗派来了专门的炼器师,我帮着纠正而已。“辛夷小声道,又瞄了一眼某个位置,“只有个别地方不好交给外人,是我亲自动手的。”

“难怪。“陆寂目光微深,“这么说,你是故意捏得与从前不同?”“才不是!"辛夷连忙反驳,耳根都红透了,“我、我是手抖!”她哪里是故意,分明是害羞,偏偏那炼器师非要她来动手,而且天底下也没别人比她更清楚了,她只能忍着羞耻凭着记忆描摹。手一抖,似乎弯了一些,她当时也没在意,毕竟只想着他能回来就好,哪里会想到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

谁曾想正是这一点差别竞会带来天差地别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告诉陆寂,陆寂意味深长:“大体还算相似,看来你从前印象还挺深刻。”

辛夷脸更红了,小声道:“我当时就不应该给你捏,彻底没有才好!”“那吃亏的岂不成了你?“陆寂低低笑着从后拥住她,“这三年,你变化也不小\。”

辛夷低头看了看从他指缝中满溢的藕荷色心衣,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微恼看了他一眼,陆寂这才没再继续逗她。往后数日,辛夷被迫发现了他身上更多的变化。比如,稍显挺阔的胸膛和微长的中指。

胡闹了数日,直到清明将至,两人才收敛。这三年来,辛夷除了会给自己的双亲祭扫,也会去青州陆氏帮忙添灯油。但陆寂既然醒了,有些事还需他自己去做,尤其是当年的灭门真相,由他亲口告诉他死去的三百多族人。

是以两人决定在清明之前回青州一趟。

三年过去,九州四海发生了不少变化。

辛夷一直守在陆寂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所以两人边走边游历,顺便看一看他们曾用性命护下来的九州。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天火曾经砸出的大坑已经变成了一片碧绿的湖泊。上有白鸟盘旋,下有游鱼嬉戏,其间水荐横生,浮光跃金,一改从前的死寂。

至于其他村落,山头也都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勃勃。辛夷蹲在湖边,用树枝逗弄其中从未见过的游鱼,忽然道:“天灾或许是毁灭,但或许也是新生,若是没有那场大劫,还会有这些游鱼吗?”“或许有,或许没有。"陆寂对这复苏大地本就不甚在意,语气清淡,“纵然三界尽毁,天地也不会覆灭。千年万载后,自会有新的生灵出现,或许是人,或许是鸟兽虫鱼,依旧主宰这世间。”

这话虽然稍显无情,却又不无道理。

辛夷突然又想到所谓的神族,他们才是这个天地诞生后的第一任主人,后来渐渐陨落,人妖魔才成为三界的主宰。

如果他们并未阻止三年前的那场天劫,是不是意味着三界覆灭后又会诞生新的主宰呢?

譬如,这天坑里奇异又聪明的游鱼。

经过千年万年,此界会不会成了游鱼的世界呢?如此看来,人和鱼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自以为天翻地覆的浩劫,在浩瀚天地眼中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更迭。

陆寂似乎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无论当初还是现在都没有那么在乎。他当年愿意以身殉劫,从来都不是为了天下,只是为了她。一念至此,她心头微软,抬头看他时眼底漾着粼粼波光。在后面路程中,她忍不住追问他究竞是什么时候对她起了心思。陆寂一向寡言少语,纵然能为她赴死,却至今也没有正面对她表白过一句。让他吐露心意简直堪比登天。

辛夷问了好几次都被他轻而易举拿话岔开,她迷迷糊糊地,也没反应过来,直到夜晚进入青州城时,她才意识到不对,揪着他的袖子不放:“这次你不许打岔,快说!”

陆寂这回倒是没回避,恰在此时,夜空炸开一簇焰火,他淡淡开口:“今日焰火不错。”

辛夷气鼓鼓道:“和焰火有什么关系?你又岔开话一-”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焰火……

上次在青州城,那场突如其来的绚丽焰火难不成就是他准备的?所以,带她去买糖水,登上酒楼,都是在暗戳戳地和方知有争风吃醋?她忍不住抿着唇笑,陆寂却避开了她的打量。辛夷愈发笃定,故意拉着他要吃先前吃过的糖水。陆寂岂能看不出她的揶揄,神色略显无奈,但还是去买了。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挤在小小的糖水铺前,辛夷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青州陆氏这些年变化不大。

陆寂重塑身躯的这三年,陆二叔频频去探望。此次清明将至,得知二人归来,更是早早洒扫庭院,备好香火纸钱。见此情景,辛夷心底又有一丝愧疚,无论如何,相里珩也是她的名义上的舅舅,他间接害死了陆氏全族,她这个做侄女的无法做到心安理得。因此,辛夷默默往后退了一步:“要不,还是你自己祭拜吧,我毕竟是相里珩的侄女,还是避一避嫌。”

陆寂却朝她伸出了手:“你更是我的妻,没人比你更有资格。”辛夷心头微微一震,在他的注视中还是忐忑地把手交了过去。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两人一起燃香,上供,跪拜。

不知是不是真相大白的缘故,又或者是接纳了她,这次祭拜时,祠堂牌位前的长生灯灯火格外地亮,仿佛陆氏先辈们泉下有知,终于瞑目。看着那些摇曳明亮的火烛,辛夷心底才稍稍宽慰,和陆寂一起一盏一盏为每一个先人都添满了灯油。

如今,她是相里遥女儿的身份也已经公之于众。陆二叔再看到她时,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说来也巧,先前你母亲与家主有婚约,后来虽然退婚了,但情谊还在。当初你母亲有孕的时候还路过陆氏呢,正巧当时家主夫人刚生下了少主,那时,她们还开玩笑说要是你母亲腹中是个女儿,便定下娃娃亲。”“娃娃亲?"辛夷侧耳聆听着,“竞还有这样的事?”“是啊。"陆二叔慨叹道,“或许这就是缘分,兜兜转转你们当真成了夫妇,却也经历颇多磨难。要是没有所谓的天劫就好了,或许你们自小就会相识,青梅竹马,恐怕又是另一番佳话。”

辛夷听到这里也不免思绪万千。

是啊,他们的双亲都因为所谓的天劫而惨死,便是连他们自己也险些为此而死。

失去了这么多,即便结局是好的,也像掺了苦味的糖。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了。

入睡前,辛夷想起白日陆二叔说的话,忍不住问陆寂:“你说,会不会真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那里或许没有天裂,很多人都不必死。”陆寂淡声道:“道法万千,由一而生,或许有。”“真的?“辛夷瞬间来了精神,坐了起来,“要是这样,我也有父母疼爱了,就不用风吹日晒一个人努力化形了,说不定还能遇到很多很多人”她憧憬起来,幻想连篇,陆寂神色渐渐冷沉:“你还想遇到谁?遇到谁都没用。”

辛夷眉毛一挑:“那可不一定,另一个世界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我们根本不认识呢。”

“世事身份或许有变,但你我注定牵扯不断。"陆寂忽然伸出手掌,“看到了吗?”

辛夷握着他宽大的手掌看了半天,一头雾水:“看到什么?”“掌纹。"陆寂道,“之前你我的姻缘线极短,但这次复生之后,这条线变得极长。”

辛夷重新扒开他的手掌瞧了瞧,还真是,从虎口一直蔓延到另一侧指根,完全是后来长出来的。

所以,这算是他用命强行把他们本该结束的姻缘续上了吗?她顺着那根线描摹,一时心绪复杂,默默道:"的确很长,得有半扎了吧。”

陆寂看着她低垂扑闪的长睫,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慵懒:“只有姻缘线长?”

辛夷的指尖正停在他中指,那根他惯会用在她身上的手指,指尖像被烫了一下,连忙撒手:“你又胡说!”

她脸腾地红了,慌忙要把手缩回去。

可陆寂早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眉梢微挑,笑意深不见底:

“我胡说什么了?还是说你自己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辛夷一噎,连忙捂住脸:“才没有!我分明只是问问到底有多长,分明是你不安好心。”

“到底?"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似笑非笑,紧接着稍一用力她便跌进他怀里,“既然你好奇,那就量一量到底有多长。”话虽正经,他却刻意加重了那两个字,带着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