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六)(1 / 1)

越雷池 衔香 2553 字 14天前

第81章尾声(六)

陆寂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纵然不快,语调也没多少变化。辛夷浑然未觉,反倒觉得自己今日格外识大体。但不知为何,仙君今晚着实力道大了些,榻边的鲛绡纱帐被揉得凌乱,她下榻时双腿发软,指尖下意识扶住床柱,缓了好一瞬才勉强站稳。或许,是他饮了酒的缘故。

方才床笫之间,她被他圈在怀里,鼻尖蹭着他的颈间,隐约嗅到一丝酒气,清冽中泛着幽香,熏得她也有了三分醉意。她揉了揉尚且昏沉的额角,努力将陆寂那张脸从脑海里挥开。这日,晨光正好,度厄峰的桃林枝繁叶茂,沉甸甸的桃子缀满枝头。在都匀的指导下,辛夷练习起运用灵气来。她本意是想用灵气击落树上一颗最饱满的桃子,不曾想灵力运转失控,“咔嚓”一声脆响,半根粗壮的桃树枝被径直击穿折断,断枝直直坠落,险些砸中恰巧路过的陆寂。

都匀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查看,辛夷一双杏眼也满是慌张:“云山君,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攥着他的衣袖上上下下地打量,陆寂淡淡将袖子抽回:“无碍。”“那就好。“辛夷松了口气,低头时瞥见断枝切口齐整,显是被人及时劈开,想来是陆寂眼疾手快处置了。

果然,陆寂沉声道:“你尚不能完全掌控灵力,日后当心些,莫要伤了其他弟子。”

辛夷连忙保证:“我知道了,下次我定不会在有人的地方修炼,我去后山便是!”

陆寂眉心微蹙,他只是随口提点一句罢了,后山是弟子的试炼之所,常有豺狼虎豹出没,若真遇上了,怕是她有危险。可若说出口,倒显得他有多关切这小花妖似的。想起她昨夜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语气淡了下去:“随你。”说罢,他便回了寒山居。

辛夷则与都匀一同收拾起满地残枝。

灵力运用不当,归根结底还是术法学得不精,辛夷便重新跟着都匀修习心法。

几日下来,都匀发现这小妖虽在问道石上测出的根骨平平,是寻常的五灵根,可修炼起来却颇有慧根,进步之快,令他刮目相看。况且她极是好学,遇事总爱刨根问底,每个术法都要追根溯源,时常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竟有时连他都答不上来。

都匀自愧弗如,有时她问得太深,或是问到他从未思及之处,他一时语塞,只能无奈道:“不若我回去翻翻典籍?仙君藏书颇丰,我每日打理,似曾见过相关记载。今夜我去找找,若能寻到答案,明日便来告知你。”辛夷有些不好意思:“不必这般费心,若太麻烦便算了,我慢慢琢磨也能想明白的。”

“不可。“都匀正色道,“夫人问得极是,是我从前太过粗心,修习浮于表面,未能深究。既已发觉,便不能视而不见,耽误了夫人的修炼。”“那好吧,天色不早了,你快去忙吧。“辛夷送他出门,临行前塞了一盒芙蓉糕给他,“这是我亲手做的,这些日子你教导我实在太过费心,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吃食了,还望你不要嫌弃。”

“夫人言重了。"都匀本想推辞,可那食盒刚打开一条缝,浓郁的甜香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芙蓉花香,直往鼻尖钻,他舔了舔唇,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接了过来,“多谢夫人,小仙却之不恭。”“这算什么,举手之劳罢了。"辛夷笑得眉眼弯弯,“我还会做许多点心,桂花糕、梅子糕、绿豆糕……你若喜欢,我曰日做给你吃。”“那小仙便先谢过夫人了。"都匀笑得眉眼舒展,美滋滋提起食盒便往寒山居走去。

寒山居内,檀香袅袅。

陆寂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一抬眼便瞧见都匀手中沉甸甸的食盒,心下瞬间猜了个大概。

本已喝惯了的清茶,却忽然失了滋味,寡淡无味。“淡了,再泡壶浓的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是。"都匀连忙拎起茶壶,心中却有些纳闷。仙君的口味一直很固定,喜欢君山银针,十年八年也不会变,他日日冲泡,火候与分量早已拿捏得分毫不差,这壶茶分明与往常无异,怎会淡了?都匀又尝了一下茶底,依旧没发现异样,便猜想或许是仙君口味变了,重新冲了壶更浓的。

这回,陆寂倒是没再说什么。

安顿妥当后,都匀便趁着打理藏书之际,翻找起辛夷问的那个问题。仙君待他极好,虽名为仙使,实则算半个弟子。他的藏书准允匀都匀随意查看,还会定期考校他的修炼,指点一二。而且仙君平日要求很少,每日行程也基本一成不变,照顾起来十分容易,都匀大半时间都花在自己修炼上。

因此在度厄峰这数十年,他的修为增长极快,算得上无量宗最快的弟子之身为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能有此造化,惹得不少内门弟子眼红。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人想进度厄峰,但仙君看起来虽冷淡,骨子里却是个长情的,一概推拒了。

都匀念着这份恩情,伺候仙君也愈发尽心。此刻他翻找典籍也并未避着陆寂,只是寻来寻去,始终想不起辛夷所问出自哪本书了。

正犯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在找什么?”

都匀连忙道:“回禀仙君,小仙在找一本书,是夫人昨日问的那个关于灵力运转的问题,小仙记不清典籍出处了。”听到辛夷这般追根究底,连都匀都被难住,陆寂眼底似乎来了些兴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玩味:“哦?”

都匀正愁没法跟那小妖交代,又想到自己堂堂化神期修士,竞答不上一个刚筑基的小妖的问题,未免太过丢脸,索性壮着胆子向陆寂请教:“仙君,您学识渊博,想必知晓这典籍的出处,还请仙君指点。”或许是因为这是他请教的缘故,陆寂倒是并未拒绝,像平日指点他一样随口道:“第二排第三个架子,从左数第五本,《灵枢要诀》。”都匀连忙循着指引去寻,果然在那个位置找到了那本泛黄的典籍,翻开一看,书中恰有那个问题的详细答案,甚至还有配图注解。“多谢仙君!"他连连道谢,又试探着问,“那小妖性子好学,喜欢刨根问底,我能把这本书带下去给她看吗?也好让她仔细钻研。”陆寂靠在椅背上:“随你。”

都匀喜笑颜开:“这小花妖若是知道,一定会十分欢喜的!”陆寂品着茶,脑中忽然浮现出那小花妖惊奇又开心的样子。果然,都匀将书送来时,辛夷高兴极了。

得知是陆寂准允的,她有些惊讶:“云山君竞也管这些小事?”“仙君只是瞧着冷淡,待人却是极好的。“都匀将自己的经历一一道来,“这些年多亏了仙君,不然以我这般平庸的资质,穷极一生也到不了化神期。夫人不妨也与仙君说说,你们之间毕竞不同,说不准仙君十分乐意教你呢?”辛夷头一回知晓这些内情,既为都匀高兴,心底也因他的话浮起一丝微弱的幻想,若是如此,她是不是会进步得更快呢?但那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按了下去。

都匀是仙君亲自挑的,无论好歹,都是他的人。而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强行闯入的不速之客,仙君待她一向冷淡,夜里来双修也只是公事公办,事了便走,从不逗留。

辛夷摇头:“还是算了吧。”

都匀看出她的为难,也不好再劝,只轻叹一声:“其实夫人的资质比问道石测出来的好多了,可惜我资质有限,若是仙君来教,定然助益更大。”辛夷听了也有一丝疑惑。她也觉得自己进步颇快,可不知为何,后来再去问道石测试,结果依旧如初。

许是得了陆寂修为的缘故吧。

她没有多想,只认真修习起来。

次日,辛夷又问出一个连都匀也无法解答的问题,关于灵力与妖力的融合之法,刁钻又深刻。都匀埋头钻研了许久,翻遍了手头的典籍,依旧不得其解,只好再次回去请教陆寂。

陆寂坐在寒山居的软榻上,身着一身月白锦袍,墨发垂落,手中捧着一卷典籍,指尖轻轻翻动着书页。听完都匀的话,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眸问道:“昨日那本书,她看了么,可看得懂?”

“看得懂。“都匀连忙点头,“夫人捧着书看了一下午,还抄录了许多重点,时不时还会琢磨许久,看得十分认真。”

陆寂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屈起:“好。今夜本君正好要去仙居殿,便当面与她说罢。”

都匀略有些惊讶,转念一想,也是顺便的事,省得他从中转达,于是连忙道:“那自然更好了。”

陆寂没再说什么,天色一暗,便往仙居殿去。彼时,辛夷正在仙居殿的灯下等都匀,她身着一身素色寝衣,衣料轻薄,勾勒出纤细的身姿,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衬得肌肤莹白。

见进来的是陆寂,她杏眼睁大:“仙君,怎么是你?”陆寂略一蹙眉:“你以为是谁?”

辛夷这才想起今晚是约定的日子,连连解释:“天色才刚暗,往常仙君都是深夜才来,我一时没想到您会这么早来……陆寂一时顿住,竞也忘了自己为何会提前这么早,仿佛是从都匀说起她会期待的时候便不由自主起了身。

然而他面上神色依旧冷淡:“是都匀说你有不解之处,本君刚好要来,便早了一些。”

辛夷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仙君提前这么早来或许是觉得她愚钝,怕她不懂耽误时辰吧。

她连忙请他坐下,认认真真地请教起来,像个畏惧严师的学徒。不过,与她想象不同,陆寂在指点人时并不算严厉,话虽不多,但有问必答,并且一针见血,令人如醍醐灌顶。

辛夷很快便明白了,开心得眉眼弯弯,郑重道了谢。见陆寂心情似乎不坏,时辰又还早,她试探着问:“不瞒仙君,我还有几处积攒的问题,仙君能否一并解答?”

陆寂略一抬眸,正对上她闪闪发亮的眼睛,那眼眸比摇曳的烛火还明亮,又仿佛窗外夜幕上的星子,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他抬手端起茶抿了一口:“问吧。”

“仙君真是太好了!"辛夷小跑着把自己的札记拿过来一一询问。这些问题对陆寂来说颇为浅显,有些甚至还是他当年修炼时亲手创编的术法,回答起来自然鞭辟入里。

辛夷越听越认真,追根究底,继续缠问起来。陆寂先前便听都匀夸奖过她颇有慧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毕竞五灵根的资质,即便再有慧根,也是有上限的。然而今晚一交谈,她的聪慧的确超乎他的预料。

虽然性子朴拙,却十分通透,很多问题甚至是他当初修炼时也琢磨过的,难得她一个刚筑基的小花妖,竟能想到这般深处。他面上不显,却颇有些欣赏意味,又多点拨了一些。辛夷捧着书一边追问一边记录,不知不觉,原本刚暗下来的天色渐深,更声声声催人,竞已快到了子夜。

眼看时辰不早了,她仍然沉浸在好学,似乎忘了正事。陆寂略一蹙眉,端起已经空了杯子又放下,指尖在桌面轻点了几下。辛夷这才猛然想起陆寂来这里的本意,既懊悔又有些慌乱:“对了,时辰似乎不早了,是不是该安寝了……

陆寂并未反驳,只吩咐人备水沐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这里沐浴,仙居殿只有一方浴池,他只能在她的浴池里沐浴。

辛夷本有些尴尬,但再一想到更亲密的事他们也做过不少次,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陆寂沐浴出来,换了身宽松的素白寝衣,墨发半湿地垂落肩头,水汽氤氲间,那张清冷的面容竞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辛夷移开视线,低头进了浴池。

浴池的水虽已换过,可她总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间带着冷松的幽香。明明是来洗去浊气的,起身时浑身却好似被他的气息裹满了。她尽量不去想这些,可躺在他身侧时,那气息愈发浓烈。尤其当他覆上来时,她忽然想起晚间他指点她时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样,眼睫轻颤,不敢去看他的脸。

陆寂的手掌扣在她腰侧,瞥见她慌乱的样子,微微一顿:“怎么了?”辛夷感受着他指尖的力度,又想起他方才翻书的样子,冷白修长的手指方才还在不紧不慢地翻动书页,此刻却在她腰间作乱。她愈发羞赧,声音低下去:“没、没什么……

红润的樱唇被她咬得下陷,既软且弹,像是无声的引诱。但他们之间只是为了双修,虽然做尽了亲近之事,却从未有过其他多余的举动,譬如亲吻或拥抱。

陆寂视线从她那红润诱人的唇上移开,眼底掠过一丝暗沉,握着她的腰往下一带,她下唇蓦地咬得更紧。

仿佛触动了什么,这一夜,陆寂与往常截然不同。他攥着她腰肢的手掌格外用力,几乎要嵌进那截细白的腰肉里。她受不住,低声央求了好几回,他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朦胧之间,她骤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失了控,慌乱地想要推开他。陆寂却始终箍着她的腰不放,她愈发紧张,心神一松,等回过神时,被褥已泛开一片潮意辛夷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陆寂顿了顿,面上没什么反应。

他照旧起身穿衣,行至门边时,忽然听见一点细微的啜泣,这才察觉不对,终究还是回身,对着那蒙着被子微微发抖的人问道:“怎么了?”辛夷明明说了想停下,他却恍若未闻,才害得她这么丢脸,竞如童稚小儿一般溲床。

她闷在里面不肯出来,声音又恼又羞:“没什”陆寂微微蹙眉,以为她伤到了,抬手将被子掀开。霎时,她通红的侧脸露了出来,眼睫还湿答答地粘在一起:“我从未这般丢脸过,仙君你不许说出去……

陆寂扫了一眼微潮的褥子,总算明白她是误会了。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辛夷头一回听见他笑,一时连眼泪都忘了流,眨着眼望过去:“仙君,你怎么还笑!”

“这并非丢脸。"陆寂那张一向冷峻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难得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终于一字一句地与她解释起来。

辛夷只是一个小花妖,从未有人教过她这些,听得一愣,等到终于明白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已经大片大片地蔓延开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肩颈。她连忙捂住脸,低声"嗯"了一声,带着说不清的懊恼。陆寂扫过她咬得深陷的红唇,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终究没再多加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