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前夕(1 / 1)

吴观和林漱玉站在原地。

他们没有退。

连半点慌张也没有。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众发怒,看着百万黑潮从城市深处涌出,看着百万个单位同时张开嘴。

“虚张声势。”,吴观淡淡的评价了一句。

而后,他的视线越过小男孩,落在他身后那百万人身上,道:

“认知权柄。”

以一城为范围,可改变一城之人的认知,如让“龙”在所有人的认知中从“神话生物”变为“日常宠物”,天空中立刻浮现出飞翔的巨龙;抹除某个概念的认知:如让一城之人忘记“爱情”为何物,所有与爱情相关的艺术、情感瞬间消失,相关词汇从语言中蒸发。

在吴观的意志之下,他抹除了“我”的概念。

“我”的概念从诞生起就是人类文明存在的基石。

婴儿在三岁左右学会说“我”,从此知道镜子里那个人是自己,知道自己的名字代表一个独立的、与他人有边界的存在。

知道饿是自己的饿,痛是自己的痛,死是自己的死。

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身体,什么是外界, 什么是自己的想法,什么是环境的声音 。

知道谁是别人,谁是 “我”。

然后吴观把它抹除了。

此刻,他让“众 ”忘记“我”为何物。

就这样,仿佛世界被按了暂停键。

原本面目狰狞、齐声呐喊的人,不再出声。

原本有序前行的男女老幼,停下了脚步。

飞行器、悬浮车中的“人”忘记了自己的目的。

飞行板上的人接二连三地跌落,有的骨折,有的流血,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百万人仍然呼吸,但他们不会再主动做任何事, 因为 “想做”“我要”“我计划”,全依赖 “我” 这个主体。

失去了“我”,就失去了是 “我” 在看、“我” 在听、“我” 在痛、“我” 在爱。

他们分不清“我”和飞行器有什么区别,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跟世界有什么区别。

他看得见,但没有 “我在看”,世界不是展现在他眼前,而是世界和他融成一片。

他听得见,但没有 “我在听”,声音不是传入耳朵,而是声音就是他,他就是声音。

他能感觉到身体:脚站着,手垂着,心跳在动,但没有 “这是我的身体”。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身体只是一团和空气、金属一样的物质,只是恰好会动、会发热。

甚至被抹去 “我” 之后,他们也没有了任何的自我连续性。

因为连 “我” 都没了,自然就没有 上一秒的我、 这一秒的我 、下一秒的我。

他们完全不认为上一秒那个冲锋的存在,和这一秒僵住的存在,是同一个东西。

小男孩同样也如此,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说“我”的那个存在也不见了。

原本的他,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对吴观的辩白、愤怒,以及根植于生命底层机制中的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证明自己存在的正当性。

他甚至还准备了很多台词还没有说:

“让一滴水融入大海,真的是对水的抹杀吗?水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融入我、我们,成为了我、我们共有的记忆,对一滴水来说,融入我、我们,不比成为人类社会中最底层的存在好吗?”

但现在,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眼睁睁看着吴观走到了他的面前,却无动于衷,因为此刻,他已不认为自己跟吴观有分别。

失去了“我”之后,一般人会分不清我的手、我的脚和外物有什么分别,“众”自然也分不清已吸纳的单位和未被吸纳的单位有什么分别。

吴观提着小男孩走回,并拨通了通信:

“陈干员,众已经被解决了,可以来处理后续了。”

挂断通信,吴观对林漱玉说:

“走吧。”

林漱玉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她此行被周振宇派来是作为防备手段的,既然吴观能够解决,那自然就不需要她,于是,她坐上悬浮车,跟吴观以及完全不会反抗的小男孩一同离开。

在他们身后,百多万人象一百多万棵会呼吸的植物。

象一片沉默的、静止的景观。

——

盎国,纽港,地下室实验室。

艾拉道:

“boss,b-176被解决了。”

“根据最后传回的信号,b-176一百四十九万个融合单位,全部陷入了意识停滞状态。”

里奥点了点头,看着屏幕上b-176的意识网络数据,道:

“它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三年里,每天他会调出b-176的监测画面,看着它缓慢扩张,看着它自我更新,看着它经营自己的巢穴,看着它尝试去破解维度之花 ,看着它研究如何突破吸纳上限。

看着它已经初步创造自己的文明。

有时候,里奥感觉象看着一个孩子缓慢成长。

他也知道,它有多害怕。

这三年里,它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从一开始的一百一十七万上限突破到了一百四十九万上限,吸纳了4000个显能者,其中a级的就三个。

如果假以时日,众或许真的能发展出不同于人类的文明形式,甚至研究出突破吸纳上限的方法,让“众”不再是百万级的存在,而是千万级、亿级。

但是可惜。

这一切,在今天都结束了。

如果众面对的是一个a级、或者没那么强大的s级,它的准备或许还有用,但在东陆集几十万之力选出来的s级面前,众不过只是一个降生不过三年的孩子。

“艾拉。”。

“在。”

里奥道:

“将俄耳甫斯之种的历史数据,全部调出来。”

“明白。”,艾拉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划过。

屏幕切换。

左侧跳出一份列表。

【俄耳甫斯之种 - 投放记录】

b-278 - 投放后第3天失效,原因:未能创建稳定意识网络。

b-332 - 投放后第17天失效,原因:被当地显能者清除。

b-699 - 投放后第3小时失效,原因:投放地单击择错误,投放小队遭遇攻击,种子被杀死。

b-704 - 投放后第6个月失效,原因:意识内核被信息维度显能者发现并锁定。

b-825 - 投放后第11个月失效,原因:内部单元叛乱,意识网络崩解。

b-836 - 投放后第9天失效,原因:未能适应环境,融合单元大量死亡。

b-176 - 存活3年,融合单元1490237,显能者吸纳4072,主动发起科研、学习、外交行为,形成内部功能分化与初步文明形态。

过去三年,他投放了七个“众”。

只有这一个活过了三年。

里奥道:“封存俄耳甫斯之种计划。”

艾拉:“boss?”

“暂时封存。”,里奥道,“不要再投放了,如果达不到千万级别,亿级别,面对s级,只是送死。”

不过,他心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封存不是放弃,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人类文明遭遇重大危机,或进入星际时代的机会,那时,他会再重启俄耳甫斯之种计划。

但现在,他道:

“激活蜂巢计划。”

——

2046年3月11日,麓山。

江洛科技园区,三号生物制造中心。

江起站在四层操作层的护栏前。

在他身前,是一个贯穿了五层楼板的巨型圆柱式罐体,宛如一栋被收进厂房内部的银白色小楼。

它主体是由 医用不锈钢构成,整体呈亮银色、镜面抛光,罐身上看不到螺丝、焊点,所有接口都是卫生级快开接口。

高度约 25—30 米,相当于8-10 层住宅楼那么高, 直径约 6-7 米。

在工厂里它不是放在地面,而是贯穿 了4、5 层厂房,上层接种、中层培养、下层收获。

而在巨罐的侧面,还有一个观察窗。

通过观察窗,能直接看到内部液体状态。

只见罐里飘着密密麻麻,象是细沙一样的物质,它们随着液体在微微流动。

这些细沙一样的物质是一些可食用微载体,是细胞贴附的脚手架。

此时,有些细沙上已经挂上了絮状的浅粉色组织,像微小版的水母在洋流里漂浮。

当这些组织生长到足够大、微载体无法承载时,就会自然沉降,落入罐体底部的锥形收集区。

这就是细胞农场的 10 万升生物反应器, 一次性可以装满100 吨营养液, 平均每天能产出 270-330 公斤细胞肉,相当于两头成体生猪,或者半头育肥牛。

林晓走到江起的身侧,她长发在脑后简单束起,侧脸线条比从前更清淅,眉眼间也多了些沉稳、威严的感觉。

三年过去,她已经三十岁了,不再是江起的研究助理,而是升职为了江洛的首席研究主管,管着六个实验室、四百多名研究员。。”。”

江起接过屏幕,点了点头。

这三年间,在江起和团队的努力下,已经将培养肉成本的从112-251元 / 公斤,降到了15-50元 / 公斤,已经远低于传统猪、鸡、牛、羊肉的价格。

除此之外,细胞系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江起的团队合成了一种辅酶类似物,彻底解决了代谢瓶颈,让细胞系实现了真正的永生,可以无限传代。

万吨级生产工艺、定制化营养调控也已经实现。

江起把屏幕递还给林晓,道:

“可以了。”

林晓愣了一下:“您是说——”

“通知下去,工艺定型,产线验收。”,江起道,“细胞农场的这个项目,成功了。”

听到江起的话,林晓愣了一下,随即感觉有些颤栗。

虽然她知道细胞农场绝大部分的技术难题都突破了,最难的10 万升级细胞培养生物反应器也已经实现了量产,但从江起口中听到“成功”两个字,她还是难免有些激动!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道,“我这就去通知!”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对江起重重道:

“江总,您辛苦了。”

林晓比谁都知道江总这三年有多累,一个人同时盯着三个项目:梦核、人造子宫、细胞农场。

每一个都是能把一个顶级团队拖垮的程度。

同时,他还有负责编辑显能学院的教材,有时,还有国家维度实验室的人从新央专门过来请教江总问题。

江总几乎就没有非工作日。

他哪怕不在江洛,也是在应对一些推脱不了的国事访问、高级学术交流,西盟的奥列格邀请他去阿尔卑斯山一叙,西盟那边各大学换着花样递邀请函,从峰会到私人酒会,名字永远在嘉宾名单第一页。

林晓不知道一个人哪来的那么高的精力。

哪怕是显能者,也恐怖的有些过分了。

不过——

这三年间江总去梵光去了不少次,几乎每年三四次的样子,以至于国际上都开始流传梵光女国主和江起的绯闻了。

不过,除了两者的部分极端粉,大部分人都乐见其成。

一方面,两人的确相配,年龄般配,地位对等。

一者是s级的存在,十九亿生民的绝对主宰,国色天香,一者虽不是s级,但却是天才科学家,世界的启明者,风华绝代。

另一方面,很多人也不想看到江起只有工作,没有私人生活,不想看到江起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希望有人能真正走进他心里,能获得寻常人都能获得的幸福。

林晓有过好奇,但从不敢问。

而随着林晓离开,将江起的话通知下去,庆祝声、欢呼声开始从各个角落涌来。

尤其是细胞农场项目的研究院,更是喜极而泣。

有人还穿着无菌服,头套没摘就跑出来了;有人站在椅子上挥舞手臂,激动的喊“成了!成了!”,让人造子宫项目的人看了羡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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