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装(1 / 1)

第61章就这么装

更漏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雪里依旧没回来。

谢尽意不住地看向记时更漏,眉头也越拧越紧,手指甲无意识陷进肉里。君知非赶紧按住他的手,问:“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我现在就去找她!"但谢尽意摇头:“我们不知道。”

这些日子,雪里总是不见踪迹,每次问起她,她都说是家里有事,不方便说。谢尽意本想等金玉宴结束再好好问,不曾想,她竟然不来武斗。观战区的围观弟子也发现了不对,人群响起窃窃讨论声:“怎么回事?还没来吗?”

“这都快开场了,该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我觉得有可能,实力差距这么大,怎么打啊?”“我来观战,是冲着『肯爱千金轻一笑』来的,媚修都长得都太好看了。对手千万别不战而降啊,那我还怎么看美人?”眼看更漏滴尽,『肯爱千金轻一笑』的队长抬手,询问裁判可不可以宽限等待时间,她们小队并不介意。

但规则就是规则,即使对手不介意,也依旧严格遵守。观战区,虞明晴低笑出声:“该不会是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吧?太可笑了。”

虞明春立刻制止,温声教育她:“明晴,不可以这样说。”虞明晴盯了她几秒,嘴上答应,心里却在嗤笑:装什么,就你惯会做好人。她还记得小时候,这位四堂姐从不亲自欺负虞明昭,都是三言两语挑动弟弟妹妹去捉弄。

虞家家风陈腐,竞争激烈,气氛极其压抑。在这种情况下,有虞明昭这样的霸凌对象,也是一种解压。

小孩子明晃晃地欺负,大一些的孩子,则是一种更隐晦、更傲慢的软性霸/交。

而像虞明盛这种,已经不屑于低端玩法,而是盯上了更大的利益。只是没人能想到,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虞明昭居然幸运地加入重霄学院,还取得了让人心惊的成绩。

虽说她性子依旧窝囊、实力依旧低弱,但,万一以后她起来了呢?观战区的三个虞家人心思各异,却都达成了共识一-必须趁虞明昭还没长成,将其狠狠扼杀在摇篮中。

殊不知,虞明昭要的就是他们这般想法。

她不方便在文斗武斗做什么,只有秘境,才是最适合下黑手的地方。一一他们可千万要来找她啊。

她视线不动声色扫过虞家人,又移到台上的更漏。灵砾依旧在流逝,一滴一滴敲击着众人的心。一只细雪般的素手伸出来,把红檀桌上的更漏翻了个个。灵砾急促地沿壁滑落,寇窣声响在寂静的密室分外清晰。雪里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最新发来的绝密情报。即使时间所剩无几,她动作依旧不疾不徐。这里是极北境商会在永乐城的商馆,最高等级的密室。雪里对商会生意不怎么感兴趣,但偶尔也会看看报告,管理事务。她手里这份绝密情报,记录的是皇甫家族的资金流向。一一从六年多前起,除了维持生意运作的资金,皇甫家的其余盈利,悉数向外流去。

南巫、燕州灵矿、小西天大月之地……甚至是镇压魔族的天堑绝地,都是目的地。

这真的是一笔,非常、非常、非常庞大的灵石,足以撼动许多大事。全天下能出得起这笔灵石的人,五根手指数的过来。雪里一页页地翻看着情报,秀气长眉越蹙越深:灵石做何用途?

皇甫家想干什么?

这份情报,又是在谁的默许下,传到她这位北境商会少东家的眼前?更漏最后一粒沙砾落下。

雪里合上情报。

足以动摇整个一十四州的绝密情报,和即将开始的少年武斗,二者之间,雪里选后者。

在更漏终于滴尽之前,雪里姗姗来迟。

一如既往的步伐轻缓、气质沉静,仿佛天大的事情发生,都能被从容解决。君知非第一个看到她,立刻朝她招招手:“雪一里一一”她每次喊她名字,声音总会拉长一些,便会显得有点软有点轻盈,像是半融化的琉璃糖。

雪里忍不住笑起来。

非非喊每个人的喊法都不一样。譬如她喊陶肠,就是类似“桃儿"的叫法,“儿"化音卷起来,很脆很洒脱;她喊虞明昭"小昭",就有点带着纵容逗趣的意味,像是溜溜达达喊小伙伴出去玩。

雪里很喜欢君知非这一点,尤其是她喊她的名字。众人也都发现了雪里的身影,顿时神色各不相同,有长舒一口气的,有好奇打量的,也有遗憾失望的。

雪里走到候战区,轻声细语地向队友和对手道歉。像是一阵轻盈冰雪扑面而来,比赛的焦灼和紧张一扫而空。

她卡着点来,并未迟到,裁判催双方上场。大家有心想问她到底去哪了,但是比赛就要开始,只得先搁下。君知非絮叨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送她们上台。双方上场、见礼,古钟响过三声,打斗便开始。在所有人眼中,这毫无疑问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肯爱千金轻一笑』虽修合欢道,但战力不容小觑,更何况,各个是筑基期。

反观『我要当第一」,就连谢尽意也都没到筑基期,虽然他年少出名剑法了得,有堪比筑基的实力,也绝对带不动四个弱队友。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我要当第一』竞没落下风。『肯爱千金轻一笑』主修媚术,可以消解对手的意志和战意,甚至可以将他们拖入幻觉。『我要当第一』修为差她们那么多,本该毫无疑问地中招。不曾想,一个比一个眼神清明,都没中招。谢尽意就不提了,他修炼谢家剑法,心性坚定。但其他四人怎么回事?『肯爱千金轻一笑』最擅长的媚术不成,就有些乱了阵脚。虞明昭手心y燃起异火,随谢尽意的剑风扑杀而去。『肯爱千金轻一笑』本来存了轻视的心,直到异火烧了衣摆,才意识到这火竟如此霸道。

她们本就状态不佳,几个人里,有被师尊呵斥的、有魔修道侣被抓的、有被无情道剑修纠缠的…这些天神伤心碎,不在状态。而剩下两人是自幼在雾隐涧长大的青梅竹马,都到了挑选课业对象的年龄。金玉宴就是最合适挑选对象的场合,两人便挑合眼缘的。青梅每挑一个,竹马就阴阳怪气说她眼光贼差;竹马每挑一个,青梅就冷嘲热讽说人家看不上你这两位合欢道最优秀的弟子忙活这么多天,归来仍是实操经验为零,反而跟对方吵了无数场架,憋了一肚子气。连参加武斗的心思都没了。『肯爱千金轻一笑』的状态奇差,而『我要当第一』反而招式频出,势如破竹!

局势渐渐反转。

围观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异地张大了嘴;唯有君知非高兴得很,摇旗呐喊给她们加油;

虞家三人交换了晦暗不明的眼神:虞明昭的异火怎么超乎想象的强?莫非,家里给她的是更精纯的火种?谁给她的?满地熊熊燃烧的炽红火焰中,此战结束。

『我要当第一』,胜。积五分。

君知非把却邪当应援棒,举起来,剑穗啪嗒啪嗒晃个不停。谢尽意看过去,她穿着重霄学院服,藏蓝群星纹和暗红古剑相得益彰。今天佩的剑穗是金红颜色,坠着两小朵雕成凌霄花的玉石,灿烂又活泼。谢尽意怔怔地看着,手指不自觉摸上『枫若』的剑穗。还没摸到,他就被闻鹤笙大力拥抱住:“队长,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谢尽意”

谢尽意把他撕巴下来,淡然道:“赢就赢了,没什么大不了。”闻鹤笙:“可你昨晚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谢尽意:“我没有。”

闻鹤笙憨憨的:“你有啊,昨晚我们都看见了。”谢尽意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然后超大声:“我没有一一”闻鹤笙差点没被震聋。

另一边,『肯爱千金轻一笑」的形容就狼狈许多,虞明昭特意在虞家玄雀异火里,掺杂了自己的梵天红莲异火。

几人的衣摆皆被烧得破破烂烂,还有未扑灭的火星。雪里手心扬起北境风雪,想帮她们扑火,却被拒绝。

有着一双下垂无辜狗狗眼的少年坐在地上,抱住膝盖,赌气道:“我都这么狼狈了,我不信师尊她不心疼我。”

雪里…?”

另一个队友长相纯美可爱,也坐在他旁边,抱住膝盖,难过道:“我只是受了一点点烧伤,而我的道侣却被关在冰冷的地牢。他也是不小心才成魔修的啊。全天下只有我心疼他。”

第三位队友抬起手,阻止"红了眼睛、深情隐忍"的无情道修士拥抱自己的动作,淡淡道:“你无需这样,我不会心疼你。”雪里……”

君知非”

真是三对苦命鸳鸯啊……

君知非再扭头一看,发现剩下那对青梅竹马又吵上架了。君知非:…好吧,四对。

这对青梅竹马中的姑娘是个狐狸般慵懒明媚的美人,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似是吵架上头,直接指向远方走来的青年:“我决定了,我要找他做课业!”

青年相貌端丽无双,气质又侠风仙骨,潇洒疏朗,确实是个做课业的好对象。

竹马的脸立刻就黑了。

纳兰霁月脚步一顿,眨眨眼,从善如流地移开,露出身后的纳兰如烟。端庄娴静的大小姐顿时懵了,先是迷茫地看了眼君知非,又看向合欢宗青梅,犹豫了一下,说:“钦,我吗?”

君知非赶紧去救她。

又是一通兵荒马乱,这场比试终于完全收尾。『肯爱千金轻一笑』对战败没太大反应,可能是因为都忙着伤心感情去了。不过,她们倒是对『我要当第一』如何破解媚术比较好奇。闻鹤笙积极举手:“是我是我!我昨晚特意学了个能清心提神的高阶术法,一直在给队友们用!”

昨晚队友们都不相信他能一晚上学成,但今天他的表现让她们都感受到了:他,闻鹤笙,是个医道天才!

队友心中敷衍:啊是是是,厉害厉害厉害。面上道:“是啊,没想到这个术法很有用。”一一大家心里想的是,明明是我用极北境的『冰魂雪魄』/玉镯灵法/组织秘术解决的。但既然仙儿觉得是他的术法管用,他说是就是吧。一一值得一提的是,『我要当第一』还不知道,自己的法子与闻鹤笙的术法一结合,一加一大于二,提神效果好的不得了,未来齐齐失眠三天三夜。总之,这场不被看好的打斗,是『我要当第一』赢了。围观者大跌眼镜,议论纷纷。

想必,许多人会对她们实力有一个新的改观。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坚定认为她们是运气好,实际上就是软柿子。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烟锁池塘柳』的比赛。君知非看向纳兰兄妹:“如烟,你们怎么来了?”纳兰如烟抿着唇笑:“听说你们比赛就要开始了,我来给你们加油。”“是啊,这丫头本来连亲哥的比赛都不打算看呢。"纳兰霁月笑道,“还好两边时间错开了,我那边比赛已经结束了。”金丹组跟筑基组赛制并不一样,金丹组今天举行的是个人赛,上午场的比赛结束,许多师兄姐就过来看热闹。

君知非探头一看,果然有好些人向这里走来,她还看到了那对很亮眼的苗疆姐弟。

她一边猛盯着姐弟看,一边随口问:“师兄你的比赛结果怎么样,赢了吗?”

“当然是赢了。"纳兰霁月把她脑袋摁回来,没好气地笑笑,“别看了,快去准备你比赛。”

这时已经临近中午,上半场的比试只剩最后一轮。『烟锁池塘柳』与『金章汇玄』的比试设在二十一号擂台,也是围观人数最多的擂台。

五个队友纷纷从不同的擂台回来,聚在候战区,低声讨论着昨晚定下的战术。

观战区挤得满满当当,兴奋的讨论声汇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朝『烟锁池塘柳』扑过去。

“这实力差距太悬殊了,你们觉得谁会赢?”“不用说,肯定是『金章汇玄」,不仅仅是实力,他们还有许多珍贵符咒和法宝呢。”

“这话就说错了,首先,武斗禁止使用金丹实力以上的法宝,其次,光论家世,皇甫家不输对面啊,他也完全可以用无数法宝砸过去。”围观者正聊着这话题,就听见『烟锁池塘柳』传来大声争吵一一“不,我们『烟锁池塘柳』坚决不用外力辅助!"君知非坚定道,“我们要靠自己的实力!”

夙面色严肃:“非非说得对。皇甫,我们知道你家极其有钱,完全可以用一万张五灵符砸出胜利,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轻亭淡淡道:“反正我不用。”

元流景道:“靠本身实力而战。”

面对队友们的抗拒,顶级富家大少也只得遗憾作罢:“真拿你们没办法,行,我皇甫行歌郑重声明,绝不使用任何超过一百灵石的外力法宝!”围观群众都被震撼到了!

天啊,这是何等了不起的魄力!又是何等敢于挑战自我的勇敢!『烟锁池塘柳』明明有着碾压其他小队的财力,却选择自我克制,这等精神实在令人钦佩!

围观群众越想越感动,第一个人鼓起掌,其他人纷纷加入,掌声雷动,汇成赞美的海洋!

『烟锁池塘柳』

这种既羞耻,又隐隐骄傲的奇异心情是怎么回事?四人都看向皇甫行歌,埋怨:都怪你,我们只能陪你演这出戏。皇甫行歌双手合十:谢谢兄弟姐妹,记下了,全记下了。总之,这通声明,暂且是解决了皇甫行歌的难题,却没能解决君知非和元流景的。

大家心情沉重、脚步却轻盈地走上擂台。

对面的「金章汇玄』也上台,穿着特制的法袍,穿金佩银,简直是行走的金银财宝。

皇甫行歌认识他们,也跟其中的裴家二小姐是发小。不过,他跟其他人不怎么熟,甚至跟两家是生意对手。中州商会派系复杂,王家掌握大半话语权,皇甫家相对弱势。此次金玉宴,也是由商会主办,皇甫云仪忙着处理别的事,并未太过上心。裴二虽然跟皇甫的关系很好,但事关家族,她不能透露更多,也不会在武斗手下留情。

她只说,此次打斗,『金章汇玄』是带了任务来的,要尽力帮『玉宸恒昌』摸清他们的底牌。

可『烟锁池塘柳』哪有什么底牌啊,手里只有对三,硬要假装王炸。台下议论声不绝于耳,显然都不看好『烟锁池塘柳』。纳兰如烟担忧问:“兄长,你觉得谁会赢?”纳兰霁月盯着君知非,视线往下移到她剑穗,摇摇头道:“我不能肯定,但我希望是她赢。”

『我要当第一』也在担心。谢尽意急得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比自己打的时候还焦虑。

雪里劝他:“不要急,要相信非非她们。”谢尽意依旧走来走去:“你先别说她们,等会我们还有事要问你呢。”雪里……”

好哦好哦。

她不劝了,目光转向台上的皇甫行歌,有些探究。就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古钟悠悠敲响。比赛开始!

「金章汇玄』纷纷拿起武器。

而『烟锁池塘柳』这边的动作要更快。

皇甫行歌挥起『朝暮四时」,扇子之秋气迅速凝聚。今日秋高气爽,恰恰提供了助力,清朗疏狂的秋意凝在扇底,随他扇势,旋转飞出一一

元流景燃起阳燧,高高抛出烧火棍,接住秋意,继而飞速旋转,旋出一轮金乌,燃起烈烈火光。

君知非的日髓与金乌相呼应,瞬间如开水般沸腾,她提起剑。万千交错的金色光芒聚在剑身,汇成一道极致璀璨的秋阳。她蓦然抬眼,飞身凌空,一剑出一一

浩荡剑气磅礴迸射,秋光平铺而去,瞬间席卷了整个擂台,光芒盛大绽放,刺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发生什么。

满场哗然。

等光芒渐渐消歇,众人这才看到,『金章汇玄』全员,竞被一剑轰下了台秋光涣散,烟尘尽去,显露出台上『烟锁池塘柳』的挺拔身影,五人站姿各异,眼神傲然,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战。满场惊骇,鸦雀无声。

就、就这么赢了?

裁判也从未见过如此之碾压式的越级胜利,吞了吞口水,惊疑地宣布比赛结果:“…『烟锁池塘柳』,胜。”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