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坦白局
雪里至今不太敢回想白天的事。
管事为了展现『古朗月行』的财力,二十四艘顶配云舟只是基操,上面还载着若干化神境和元婴大能,不像是来扬威的,倒像是来开战的。管事犹嫌不够,震声喊道,少东家!您晚上不是约了飞凤楼主小飞和莫殿主一起打牌吗?
围观群众又是一阵惊叹:天呐天呐,原来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女,竞是能与大人物平起平坐的大佬!
雪里…”
她瞥见人群里,谢剑君微微偏过头看向莫院长,挑眉笑问,你晚上不是陪我吗,什么时候约了人打牌?
莫念轻笑,慢悠悠说,我也是刚知道。
雪里顿时感觉自己和管事都危了。
然而当众社死还不是最致命的,如何面对小伙伴们的怒火,才是当务之急。等大戏散场后,雪里先是留下处理了生意上的一些琐事,又没收了管事的一屋子话本,最后马不停蹄地赶回院落。
大家都聚在『烟锁池塘柳』院子里。
谢尽意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皇甫行歌表情安详地绣花;轻亭和闻鹤笙在熬药膳,陶吻搬个小马扎在旁边守着,问什么时候开饭呀。今晚肯定是去不成飞凤楼了,大家都还没吃饭,都在饿着肚子等那四人回来。
雪里深感愧疚,道:“不如我传讯,请飞凤楼把饭菜送过来吧?”轻亭瞥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搅弄那锅药糊:“少东家哦,还吃得起飞凤楼。雪里:QUQ
她和轻亭、非非是室友,刚进入学院那会儿,两人没少投喂自己。金玉宴的文斗结束后,轻亭和非非有了钱,还一起给她买了件粉绿如春的留仙裙。
雪里解释:“其实、其实……我今晚就是想跟大家说这件事的……”“已经不重要了。”
谢尽意停下脚步,疲倦叹气:“一个你,一个小昭。队长对你们很失望,你们怎么能欺骗我们的感情……算了,等她们回来再说吧。”雪里:“好哦好哦。”
她很自觉地坐在角落,微微垂下脑袋,一副老老实实听从发落的样子。等君知非四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虞明昭一看见雪里,就气不打一处来,扑过去摁住她肩膀,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雪里刚张开口,虞明昭就捂耳朵:“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雪里……”
你和非非的反应好像哦。
难道说待久了,真的会学到对方的习惯吗?虞明昭:“我把你当姐妹,你把我当什么?!你欺骗我,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对我……”
雪里小小声地反驳:“可你也欺骗我们。”虞明昭”
虞明昭在短暂的三秒心虚后,用震破云天的音量掩盖心虚:“那能一样吗?!你别找借口!”
雪里在音量这方面根本大不过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只得委委屈屈听她控诉自己的负心。
君知非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她不打算救雪里,因为没人能从凤傲天……尤其是深感被挚友背叛的凤傲天手底下救人,更何况雪里确确实实抢了虞明昭的“风头"--虽然只有凤傲天自己觉得那是风头。
唉,雪里你就自求多福吧。
君知非去找谢尽意。
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么久,谢尽意的情绪散得差不多了。当震惊和难以置信如海潮般退潮后,随之而来的是思考。
虞明昭此举已经是与虞家撕破脸,连带着得罪了不少人,但她自己还根基尚浅,这一点十分不妙;
极北境商会一向偏中立,雪里是商会少东家,那『我要当第一』的内部关系和外部关系也会发生微妙变化……云州谢家、中州皇甫家、淮州虞家等等,也都正处于风口浪尖。
莫院长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她对非非这么关注,是为了什么……
谢尽意靠在院中银杏树上,抱着剑,眼睫微微垂下,很安静很专注地思考着事情。
君知非跳到他面前,歪着头,五根手指在他眼前一张一合,抓来他的注意力:
“在想什么?”
谢尽意心脏跳错一拍,一下子惊醒,“我、我在想……在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雪里的身份?”
君知非:咳。”
谢尽意:“所以你果然就是知道吧!”
君知非在狡辩和甩锅之间果断选了我全都要,“是雪里,是雪里不让我说的。唉其实我也不想瞒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煎熬谢尽意微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她是演的还是真的。还是君知非自己先演不下去笑场了,谢尽意才看出来,微恼道:“你又装,又骗我!”
香玉对君知非表示嫌弃:“君知非啊君知非,都老演员了,怎么还能笑场?”
君知非:“没办法嘛。”
很难不对着谢尽意笑场。他太好骗了,她良心上过不去。君知非:“你刚才除了这一点,还在想什么?”谢尽意就如实说了自己的种种顾虑。
这刚好也是君知非在思考的问题。小昭做事讲究一个姐就是皇帝自信放光芒,当众揭穿真相后,爽是爽了,但她以后在虞家怎么办?好在雪里身份的当众暴露又弥补了这一点。如果虞家还想跟极北境商会合作,起码明面上不能对于虞明昭做什么。
君知非不由得想,小昭运气真好啊,难道这就是属于凤傲天的气运吗?思及此,又有点悲从中来:我家的龙傲天和富少怎么是这种德行?!这也太货不对版了吧!
尤其是,谢尽意还在她耳边委屈倾诉:“她们怎么能骗我呢,我明明很信任她们,结果她们都扮猪吃老虎……
话戛然而止。
因为君知非按住了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很认真很郑重地说:“谢尽意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很幸运了。虽然她们都骗你,但起码没有造成任何不好的后果。而且,欺骗队友虽说不道德,但至少她俩是有真实力,总比没实力强。你不许再难过了,不然我…我……我就跟你换小队。”我家那四个你就带去吧,一带一个不吱声。谢尽意回望着她因故作郑重而显得有些可爱的神情,还有在星空下闪着粼粼《光芒的眼睛,久久不说话。
就在君知非以为他在虚心反思时,他终于说话了:“你…你刚才说什么?君知非:“?”
合着我刚刚安慰你一大通,你都没听见是吧?这下子轮到君知非扭过身子生闷气了。
谢尽意赶紧道歉和解释:“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刚才就是脑子突然迷糊了,不是故意不听你说话的。我以后会努力改正的。”君知非瞅他一眼,见他是真的一脸紧张和懊恼,才勉为其难接受了他的道歉。
说到底,今天最该难过的是『烟锁池塘柳』嘛,皇甫行歌一番心血来潮的查账,彻底揭穿了队伍的虚伪伪装。
相比之下,你们『我要当第一』居然只有两个,而且都是正向掉马,已经够幸运了。
…等等。
“居然”,“只有",“两个”。
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君知非回想起自家的经历。
当初元流景掉马时,念在初犯,她可以放他一马;芸娘女装震撼出场时,念在他要跳楼,她可以放他一马;亭姐……这个就不说了,感谢亭姐放我们一马;还有夙,哎,前面三个都放马了,这个也可以放他一马。但君知非是来当史上最强小队的队长的,不是来放马的!『烟锁池塘柳』集齐了五个卧龙凤雏,那『我要当第一』也有两个……真的只有两个吗?
君知非忽然上手去捏谢尽意的脸,气势汹汹:“说!你是谁?!”谢尽意脸颊被捏住,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唔?……唔唔?”君知非推已及人,大胆揣测:“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厉害?”“啊?”
谢尽意茫然了一瞬,又按照自己的理解,自动脑补成君知非在说他没有她强。
他沉寂已久的胜负欲忽然就起来了:“我只是暂时打不过你,但我会努力变强的!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打一架吧!”君知非:“?”
哎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热血中二少年番又回来了。香玉也感慨:“他真是不忘初心。”
唉,小谢啊小谢,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好端端的青春番,又被你搞成热血番了。
君知非假装没听见谢尽意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什么“打一架吧,打一架吧”之类的话,目光向院中扫去。
虞明昭还在趾高气扬批评着雪里。
啾啾也飞了出来,中气十足地扑腾着翅膀,啾啾乱叫。君知非莫名幻视叼着樱桃炸弹的小红鸟。而雪里低垂着脑袋,像个颓废猫猫草。而另一边,元流景写好了分手初稿,拿去给皇甫行歌和夙过目。一人一妖在看到初稿的那一刻,仿佛跨越了种族,感受到了同样的灵魂震颤;
轻亭和闻鹤笙联手熬制的药膳就快熬好了,闻鹤笙一脸钦佩地问:“居然能把一锅灵草熬成一锅毒粥。轻亭老师,请问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轻亭面不改色地答:“是故意的。我要把大家都毒死。”闻鹤笙立刻掏出小本子记。
陶肠听见药膳有毒不能吃后,难过地撇撇嘴。君知非把小伙伴们的表现尽收眼底后,忽然就很想笑。事实上她也确实笑出声了。
“一一你笑什么!!”
顿时所有人都没好气地冲她喊。
君知非也不知道,但她就是很想笑。没由来地想笑。大家就都说她莫名其妙,但也都莫名其妙地跟着笑起来。这样一番闹腾,场面都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反正这种掉马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小昭也不遑多让。
皇甫行歌绣花绣到四大皆空,放下绣帕幽幽叹了口气:“想我芸娘绣工了得,居然也会看走眼,居然给少东家缝补丁的…”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安详地、平静地、跟死了差不多地,微笑道:“我刚刚…是不是自爆了?”
我真傻,真的。
本来只有『烟锁池塘柳』知道我身份,这张死嘴,为什么会自己主动说出来呢……
『我要当第一」:五脸震惊.jpg
天呐天呐,我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烟锁池塘柳」:不想搭理傻子.jpg
就连元流景都在别人问自己"为什么神器丢了也不紧张"的时候,很装地说什么“谁在我手里,谁才是神器”这种耍帅的话。而我们芸娘,就这样非常丝滑地自曝了身份。啧。带不动。
闻鹤笙震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你是说,你,中州万千少男的梦,芸娘?啊?啊?啊???”
陶肠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围着皇甫行歌转来转去,小动物一样抽鼻子嗅一嗅,仿佛是想闻到芸娘的香水味。
雪里也呆了。她虽然知道皇甫家族的资金出了问题,但她万万没想到皇甫行歌居然去做了绣娘。
她不懂他的逻辑。
明明月绣坊也有许多绣郎,皇甫行歌为什么选择变换性别当绣娘呢?难道……他真的很喜欢她自己?喜欢到想要跟自己成亲?虞明昭看的话本再多,也没见过这种剧情。她神情变幻莫测复杂无比,最后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一一
“行芸99。”
皇甫行歌:…”
皇甫行歌:………”
轻亭和夙赶紧一左一右按住他,以免他像上次那样羞愤欲绝到跳楼。皇甫行歌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说自己家里没钱了,只能做绣工养活小队;二是说,自己是变态。
皇甫行歌闭了闭眼,刚要开口,君知非抢在他前面:“他是变态。”皇甫行歌:…”
我的队友痛击我。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已经死了。而夙和轻亭暗中击了个掌,庆幸掉马的不是自己,太好了,又混过一天。君知非去看谢尽意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谢尽意很平静,十分平静。可能是因为已经被虞明昭和雪里的事整没招了。
谢尽意叹口气。
他已经磨砺出好心态了,芸娘这种小事不足以在他心中激起波澜,除非是非非突然没了实力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才能让他震惊。他也终于懂了君知非的那句“身在福中不知福”,毕竞谁摊上这么个队友都不好受。
但其实他还往更深层想了一想。君知非的那句"变态"肯定是开玩笑,真正的原因,估计跟皇甫家族有关系。
再联想到白玉京动荡,以及虞家和极北境商会等等,恐怕还有更多深层的事情。
谢尽意看了看装死的芸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呃,你们队……真是辛苦了。”
君知非回忆起往昔,闭了闭眼:“命苦。”总之,夜深了,再多的事情也留着明天再想,今晚回去睡觉一一等一下。
陶肠这孩子饿狠了,也不管药膳有毒没毒,趁着没人管她,舀一碗就开吃。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给俩医修急得,又是诊脉又是喂解毒丸,一通忙活下来,发现陶肠居然没事。
陶肠,吃了,轻亭做的药膳,居然,没事。汉字居然能组合成如此惊人的一句话。
最后大家只能归结于陶肠是黎州百越人,百越那地方,什么体质都不稀奇。轻亭看陶肠的目光仿佛看一个宝贝,甜蜜蜜地喊:“陶儿~今晚跟亭姐姐回去睡好不好呀~″
君知非确信自己在陶肠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惊恐。她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晚就这样吧。都没什么事了吧,那我们就散了?”
闻鹤笙举手:“我、我有事。”
既然雪里和小昭都有特殊身份,事已至此,他也打算不装了,摊牌了。大家都很困很疲倦,闻言停下脚步,听他说。闻鹤笙:“其实我家在御兽山庄,而且我是个医道天才!只不过你们一直都在忽略我罢了!”
众人:就为这事把我们都叫住?
虞明昭打了个哈欠:“嗯嗯嗯嗯知道了,厉害厉害厉害厉害。”闻鹤笙”
不相信我吗?
其实他一开始就从没隐藏过,一直说自己医术很厉害。但队友总觉得他是个杀猪的,都没让他治过伤。
他在医术课上受老师表扬、他能自己一个人照着药谱熬药、他学医还不满一年就已经开始接触医法…
这些、这些难道都不足以让你们意识到我闻鹤笙是个天才吗?闻鹤笙心碎了。
原来没有人在意我,我再也不会笑了。
我要惩罚我自己,从此以后我要做个冷酷无情的医修机器,让你们心疼!闻鹤笙气呼呼地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但今天实在太晚,已经管不了仙儿的少年心事,『我要当第一』其余四人也都回去休息。
热闹散尽,院落安静下来,抬头望去,天穹已经隐隐擦了一抹鱼肚白。几人帮轻亭收拾了药膳,就都各自回自己的屋。君知非和轻亭是最后走的。
夜风混着晨风吹过,又轻又凉。
君知非忽然问:“为什么?”
轻亭的脚步顿住。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大家都意识到轻亭有苦衷,所以暂时没问。但不代表一直不问。
轻亭沉默了会儿,只轻轻说:“重霄积分已经够了,等回学院后,我想兑换天心银叶草。天榜即将放榜,我的名字必须在上面。”君知非一时间没说话。
过了会,她说:“先回去睡觉吧,明天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做。等过几天天榜放榜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