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又是夕阳西下。

君念生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天边被晚霞染红的云朵。

顾命走到他身边，如同过去二十五年一样，负手而立。

“今日想什么？”

君念生没有回头。

“先生。”声音平静得象一潭死水。

“您说，人这一生，到底为了什么？”

顾命没有回答。

君念生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练了二十年，依旧是凡人。”

“那些玩伴，有的已有一番成就，声名鹊起，有的道心受挫，放弃修行，有的倒在大道争锋之上，有的归来创建家族……”

“而我，还在这里，还在这块石头上，还在看着同一片晚霞，依旧不变，似乎未曾踏出属于自己的路。”

他转过头，看向顾命，那双眼眸中，没有迷茫，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

“先生，您说，我这一生，有意义吗？”

顾命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浮现一丝波动。

“你自己觉得呢？”

他反问。

君念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有一种释然于心的通透。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山涯边，望着那广阔无垠的天地。

“先生，您看这山间野花。”

他指着崖边一簇不知名的小花，它们开得璨烂，在晚风中摇曳。

“它们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凋零，冬天死去，它们的一生，不过短短一年。”

“可它们在乎吗？”

“不在乎。”

“它们只是努力的生长，努力的开花，努力的绽放自己。”

“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开得璨烂。”

他转过身，看向顾命，那目光清澈如初。

“先生，我这一生，也是如此。”

“我或许无法修行，永远只是凡人。”

“可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努力，每一天都在坚持，每一天都在为梦想而活。”

“这本身……”

他笑了。

“不就是一种修行吗？”

顾命微微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脸上那淡然的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若是最终结局，注定是失败呢？”

顾命询问问，声音有些沙哑。

君念生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晚霞更璨烂。

“那便让失败的方式，问心无愧。”

他走到崖边，张开双臂，迎着晚风，声音清朗而坚定。

“先生，您看这山间溪流。”

他指着远处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溪。

“它从不停留，却滋润了沿途的一切。”

“它终将导入大海，消失无形。”

“可它的旅程，却见证了无数风景。”

他回头，看向顾命，那目光中，有一种勘破生死后的通透。

“若结局注定是死亡……”

“那便让死亡的方式，精彩万分。”

“让死亡的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万古不朽。”

“轰——！！！”

顾命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脸上那淡然的笑，听着他口中那些平凡却直指本心的话语。

顾命内心最后一丝枷锁，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顾命未曾想到，自己的破境契机，竟真的在一个凡人身上。

此刻，顾命切身体会到，何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也可道出人间至理，大道真理。

红尘大道！

什么才是红尘大道？

不是放下，不是舍弃，不是斩断七情六欲，成为一尊无情无欲的冰冷仙！

而是拥有过，存在过，精彩过，尽力过。

生与死，于一生而言，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结局！

过程，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故人，那些过往，那些悲欢离合，顾命从未失去他们！

他们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他的心中，活在他走过的每一寸道路上！

他们从未离开，而死亡……若死亡是注定的结局，那便让这死亡，精彩万分，意义万古！

如同那山间野花，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开得璨烂！

如同那山间溪流，哪怕终将消失，也要润泽沿途！

顾命笑了，他悟了，彻底悟了。

那困了他百万载的红尘枷锁，在这一刻，尽数崩碎！

顾命闭上眼，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之中，已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挣扎，没有了逃避。

只有一种，通透如镜，浩瀚如渊的平静。

他看向君念生，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感激。

“念生。”

他轻声开口。

“等我。”

君念生一怔：“先生？您要去哪……”

话音未落，顾命的身影，已如同水墨般，消散于晚霞之中。

只馀下一道淡淡的声音，回荡在山间。

“等我回来。”

“然后……”

“收你为徒。”

……

混沌无垠，法则混乱。

顾命盘坐于虚无之中，周身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恐怖力量。

末法三百万载，俯瞰帝起帝落，俯瞰红尘更迭，俯瞰生死轮劫……他本早该突破，可他内心，一直有放不下的执念，斩不断的枷锁。

如今，时机已至，在君念生一言中，斩枷锁，顿真我，见仙道，破红尘，再进一步。

顾命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故人的面容。

最初给他第一口吃食的周老头，教导他做人之道，引他入道的赵老头。

镇魔卫，孟文须，赵凝冰，逍遥天痕，天盛女帝，独孤薪，倪蝶，风海棠……太多太多名字。

顾玄冰，那个倔强而孤独的少年，开创了一个时代，最终归于帝冢。

独孤守月，那个至情至性的弟子，堕入黑暗，却又被至亲唤醒，沉睡帝冢。

周清安，那个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凡人，以力行之道，开创天行纪元。

牧长生，那个向死而生的长生种，逆活三世，守护诸天十五万载。

张之夷，那个玩世不恭的老道士，陪他走过无数岁月，最终踏上查找自我的路。

还有那些无数的大帝，无数的至尊，无数的故人……！

他们都曾在他生命中出现，又都从他生命中离去。

他曾以为，那是痛苦，是遗撼，是无法割舍的羁拌。

如今他明白，那是财富，是意义，是他之所以为顾命的证明。

他从未失去他们。

他们，活在他的道里。

霎那间，红尘枷锁崩碎！

“轰——！！！”

混沌炸裂！

一道比太阳炽烈亿万倍的光芒，自顾命体内轰然爆发！

那光芒所至，混沌开辟，法则重塑，万道臣服！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破渡劫，入红尘！

顾命睁开眼。

那双眼眸中，倒映着整个诸天万界的兴衰轮替，倒映着无数大帝的崛起陨落，倒映着三百万载岁月的沧海桑田。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墨袍在混沌中猎猎作响，周身气息，已然超脱了凡的范畴，步入了一个无法言喻的玄妙之境。

“红尘仙。”

他轻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原来如此。”

顾命转身，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于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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