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巴黎,春寒料峭。
尽管日历上已经进入了春天,但塞纳河的风,依然带着冬季的湿冷。更糟糕的是,连续几场春雨过后,城市低洼地区的积水,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
莱昂从马车上下来时,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这里是巴黎东区,贫民聚集的圣安托万街区。狭窄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摇摇欲坠的木质房屋。污水从二楼的窗户直接泼向街道,与马粪、垃圾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溪流”。
“大人,小心脚下。”
奥古斯特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莱昂点了点头,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水洼,向着街道尽头的一座小教堂走去。
之前在共济会的聚会上,和艾莉诺约定好了做关于公共卫生委员会的事情,并且准备以圣安托万街区作为第一个实验对象。
今天,算是第一次的“实地考察”。
教堂的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菜色,眼神中混杂着痛苦和麻木。
艾莉诺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面,身边放着一个医药箱。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但那双专注的眼睛,却比任何珠宝都要明亮。
“张开嘴,让我看看。”
她正在为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检查牙齿。男孩的脸颊肿得很高,显然疼了很久。
“化脓了,”艾莉诺皱了皱眉,“需要拔掉。”
男孩的母亲—一个面容憔瘁的年轻女人一焦急地问道:“小姐,拔牙————要多少钱?”
——
“不要钱。”
艾莉诺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工具,“但是会有点疼。孩子,你要勇敢一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小男孩疼得眼泪直流,但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当那颗腐烂的牙齿被拔出来时,他的母亲几乎要跪下来。
“谢谢您,小姐!谢谢您!”
“不必。”
艾莉诺将一小包草药递给她,“回去后,用这个煮水,让他漱口。一天三次,坚持五天。”
“还有,”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那位母亲,“以后不要再让他吃太多甜食。我知道糖很贵,但烂牙更贵——它会要了他的命。”
那位母亲惊恐地点着头,抱着孩子离开了。
莱昂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就这样,看着艾莉诺一个接一个地为那些穷人看病—一有的是发烧,有的是咳嗽,有的是营养不良,有的只是需要一些简单的建议。
她的动作很快,但并不潦草。每一次问诊,她都会仔细聆听,认真检查,然后给出清淅的诊断和建议。
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的专注。
莱昂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拉瓦锡会如此欣赏这个侄女。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和表演的时代,她的这种纯粹,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美德。
义诊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位病人离开时,艾莉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听诊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吉约坦小姐,辛苦了。”
莱昂走上前,将一杯温水递给她。
艾莉诺抬起头,看到莱昂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弗罗斯特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说您在这里义诊,”莱昂在她对面坐下,“想来看看。”
艾莉诺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
“您看到了,巴黎的贫民区,就是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肮脏、拥挤、疾病横行。每天,都有人死于本可以预防的疾病。每天,都有孩子因为喝了受污染的水,而拉肚子拉到脱水。”
她抬起头,看着莱昂。
“您知道吗,先生?的死亡率,超过50。也就是说,每两个出生的孩子,就有一个活不过一岁。”
“而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莱昂沉默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还是缺乏基本的公共卫生知识,缺乏清洁的水源,缺乏有效的医疗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艾莉诺。
“上次我们聊的创建一个“公共卫生委员会“的事情,我已经在考虑了,并且准备近期开始和布里安大臣同步组建事宜。”
“真的?”
艾莉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我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莱昂看着她,“到时候,由你来主持,我提供资金和政治支持。”
“您可以招募医生、护士,可以创建诊所,可以推广清洁水源和垃圾处理的方案。”
“当然,”他补充道,“这不是慈善,而是一项实验。如果成功,它将成为整个法兰西推广的样板。”
艾莉诺呆住了。
“先生,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斗,“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不必感谢我。”
莱昂微笑着说道,“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受益的将是千千万万的巴黎民众。
到那时,他们会感谢您,而不是我。”
他伸出手。
“那么,吉约坦小姐,我们合作吧。”
艾莉诺看着莱昂伸出的手,尤豫了一秒钟,然后,坚定地握了上去。
她的手,有些粗糙,有些冰冷,但那握手的力度,却比任何男人都要坚定。
【系统提示】
三天后,莱昂在财政部的办公室里,正式向布里安提交了《巴黎公共卫生体系改革方案》。
布里安翻阅着这份厚达五十页的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莱昂,这个计划————需要的资金,可不少。”
“初期投入,大约需要十五万里弗。”
莱昂早有准备,“但我不需要从国库拨款。我可以从东印度公司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作为激活资金。”
“另外,”他补充道,“公共卫生的改善,会直接降低疾病传播的风险。这对于维持社会稳定,尤其是在三级会议即将召开的这个敏感时期,具有重要意义。”
布里安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
“按照你说的来吧。”
他在文档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批准了。但是,莱昂,我必须提醒你,你也能感受到—现在的巴黎,就象一个火药桶。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
“公共卫生改革,涉及到太多既得利益者—一那些靠着拢断水源赚钱的贵族,那些收垃圾清理费的包税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莱昂接过签好字的文档,“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他转身离开时,布里安忽然叫住了他。
“莱昂。”
“恩?”
“保重。”
布里安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我有预感,今年,将是法兰西最不平凡的一年。而你,包括我,包括所有人,都会站在风暴的中心。
莱昂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一笑。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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