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布列塔尼俱乐部(1 / 1)

凡尔赛宫,国王的私人办公室。

路易十六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国家基础设施建设基金实施方案》。

莱昂和伊丽莎白并肩站在书桌前,等待着国王的意见。

“蒙特勒伊慈善工场————进展顺利?“国王抬起头,看着他们。

“是的,陛下。“莱昂回答道,“已经招募了第一批工人,培训工作已经开始。进度比预想中快,预计三个月后,主厂房就能建成。”

“很好。“路易十六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自己的妹妹,“伊丽莎白,你做得很好。整个凡尔赛都在谈论你和这个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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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的脸微微红了。

“这都是弗罗斯特先生的功劳,哥哥。我只是————

“你不只是。“国王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柔,“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更有自信,更有能力。我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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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

“伊丽莎白,你知道吗?作为国王,我最大的遗撼,就是无法真正帮助那些苦难的民众。我被困在这座宫殿里,被无数的规矩和传统束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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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他转过身,看着妹妹,“你做到了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伊丽莎白的眼框有些湿润。

“哥哥————”

路易十六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报告。

“莱昂,这份报告里,你提出要扩大基金的规模,从五百万里弗增加到一千万。还要新建十个类似蒙特勒伊的工场,修建巴黎到里昂的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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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这个计划很大胆。但现在的财政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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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正是因为财政困难,我们才更需要这样的项目。“莱昂认真地说道,“基础设施建设,不仅能解决失业问题,更能拉动经济增长。工人有了工作,就有了收入,就会去消费,商人就有了生意,国家就有了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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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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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六沉思着。

“但钱从哪里来?

“三个来源。“莱昂展开了一张图表,“第一,国库拨款两百万。这笔钱不是凭空消失,而是投资,未来会通过税收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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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私人捐赠和投资。蒙特勒伊的成功,已经引起了巴黎商界的兴趣。我相信,会有更多人愿意投资类似的项目。”

“第三,国债。我们可以发行一批特殊的“建设国债“,利率5,期限十年。用基础设施未来的收益作为担保。”

路易十六的眼睛亮了起来。

“国债————这个主意不错。”

“而且,“莱昂继续说道,“这些项目,会创造大量的就业机会。一个运河工程,能雇佣上千名工人。十个工场,能解决两千个家庭的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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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级会议即将召开的时刻,这对于缓和社会矛盾,意义重大。”

这最后一句话,显然触动了国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我批准了。“他拿起羽毛笔,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莱昂,你要记住————你应该也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赌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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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计划失败,法兰西————

“不会失败的,陛下。“莱昂坚定地说道,“我向您保证。”

走出国王的办公室,伊丽莎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批准了。“她轻声说道,脸上露出璨烂的笑容,“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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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是啊。不过,接下来的工作会更重。”

“我不怕。“伊丽莎白认真地说道,“只要能帮助更多的人,再累我也愿意。

,莱昂笑了笑。

不过他的脑海里面,不自觉地闪过大革命之后,这位善良的公主颠沛流离的下场。

新建十个类似蒙特勒伊的工场,修建巴黎到里昂的运河————这些计划,对于莱昂来说,是早就想要去做的。

甚至,现在来做,在他看来,都是有些晚了的。

——

——

但是,之前确实是没有这个条件。

法兰西的国库资金,以及凡尔赛内部,包括财政部内部,在没有足够好的资金解决办法,都不会允许这样的项目上马。

现在,国家财政在他的一步步规划下,勉强算是走上了正轨。

尤其是,强行“搜刮”了很多钱,现在,再借助伊丽莎白的声势,进一步把相关的项目推进出去,真是个机会。

很快,又照例到了“建筑师兄弟会”在巴黎天文台的秘密集会。

这段时间,尤其是距离三级会议和大革命越来越近,莱昂自己,反而每次对于参加集会都非常期待。

因为,这里的各种理想和先进的思想碰撞,让得他有一种这个世界还有救的感觉。

因为统计局的工作耽搁了一会,莱昂抵达时,讨论已经开始。化学家拉瓦锡正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兴奋地阐述他关于“燃烧”的最新理论,他认为物质燃烧并非因为释放了所谓的“燃素”,而是与空气中一种他命名为“氧气”的活泼气体发生了剧烈结合。这个观点彻底颠复了统治化学界近一个世纪的燃素说,引来了在场成员的阵阵惊叹与激烈的辩论。

——

“————所以,先生们,我们必须抛弃旧的、无法被证实的假设!”

拉瓦锡用粉笔用力地在黑板上画下一个叉,仿佛在给一个旧时代画上句号,“我们应该相信的,只有那些可以通过实验反复验证的、可以被精确度量的东西!这,就是科学的精神!”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莱昂静静地坐在角落,心中却颇为感慨。

上一次集会,拉瓦锡还给大家留了一个钩子,说是正准备推翻燃素说,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这一次,一周过去了,竟然已经有了结论。

作为一个来自21世纪的穿越者,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拉瓦锡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伟大。这位被后世誉为“现代化学之父“的科学家,正在用他精密的天平和严谨的实验,彻底推翻统治了化学界一个多世纪的燃素说,创建起基于质量守恒定律的现代化学理论体系。

在莱昂的记忆中,拉瓦锡不仅发现了氧气的本质,更重要的是,他创建了一套全新的科学方法论一通过精确的定量实验来验证理论,通过可重复的观察来创建规律。这种方法不仅革命了化学,更为整个自然科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拉瓦锡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比政治革命更深刻、也更持久的认知革命。

然而,讽刺的是,这位即将改变人类对物质世界认知的伟大科学家,在几年后的恐怖统治中,会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税务官而被送上断头台。那个臭名昭着的判决—“共和国不需要学者“将成为人类文明史上最愚蠢、也最可悲的一页。

科学的讨论告一段落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焦点即将召开的三级会议。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率先开口的是拉法耶特侯爵,他刚从诺曼底的选区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我原以为,我们主要的对手是那些拒绝一切变革的特权阶级顽固派。但现在看来,在第三等级内部,一股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力量正在迅速成形。”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在场的兄弟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名为布列塔尼俱乐部”的组织。”

这个名字让在场的几位外省代表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一位来自普罗旺斯的议员附和道,“他们最初只是一些布列塔尼地区的代表在凡尔赛的集会,但现在,它象磁石一样,吸引了全法兰西所有最激进、最不妥协的代表。他们纪律严明,行动统一,每天晚上都聚集在圣雅克修道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协调第二天的行动纲领。”

拉法耶特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没错,是协调”,而不是讨论”。他们内部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内核领导层,任何温和的、主张与第一、第二等级进行协商的声音,都会被系统性地排挤出去,甚至被粘贴人民的叛徒”的标签。他们对外宣称代表第三等级,实际上却在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纪律,强行统一思想。这已经不是一个议员团体了,这更象一个————一个有政治纲领、有组织纪律的党派雏形。”

这番话让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在18世纪的法国,“党派”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阴谋和分裂的负面意味。绅士们的政治应该是观点的集合,而非纪律的捆绑。

就在这时,莱昂从怀中拿出了那本安娜交给他的、名为《论公意》的匿名小册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想,这个小东西,或许能解释“布列塔尼俱乐部”为何如此行动。”

在场的都是顶级学者,册子很快在他们手中传阅开来。

当读到其中那些关于“绝对公意”、“人民的公敌”、“清除”等字眼时,即使是最大胆的自由派贵族,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可怕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孔多塞侯爵,这位伟大的数学家和哲学家,此刻的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斗。

“这根本不是孟德斯鸠或伏尔泰的理论,这是一种————一种伪装成哲学的暴政宣言!”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用一种近乎颤斗的笔迹写下“volot

générale”(公意)。

“卢梭先生的公意”,是一种理想化的社会契约,它强调的是所有公民在理性状态下的共同福祉。它存在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公民的自由讨论和权利制衡。”

孔多塞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但这本册子里的公意”,却被异化成了一个绝对的、

神圣的、不容置疑的偶象!它不再是全体公民意志的集合,而是某个团体声称自己掌握了的“绝对真理”!”

他用力地在“公意”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在场的众人:“按照这本册子的逻辑,一旦某个团体——比如这个布列塔尼俱乐部”——宣称自己代表了公意”,那么任何反对他们的声音,就不仅仅是政治异议了,而是对真理”的亵读,是对人民”的背叛!这从根本上摧毁了我们所珍视的一切思想的自由、辩论的价值、少数派的权利!”

“最终,”孔多塞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预言般说道,“它必然会导向一个结果——

多数人的暴政。为了维护那个虚幻的、纯洁的公意”,他们会毫不尤豫地将所有持不同意见的少数派,送上断头台。”

“断头台”这个词,让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1789年的春天,这个词还没有染上后来那般浓重的血腥,但从孔多塞这位理性主义大师的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基于逻辑推演的恐怖。

【系统提示:思想模因“绝对公意论“已与组织实体“布列塔尼俱乐部“完成链接。】

【威胁等级已由“中“提升为“高“。】

【新特性:【组织动员力】—该思想模因的持有者,将更容易形成高度纪律化的政治团体,并对团体成员进行思想统一。】

【警告:改良主义路线正面临来自意识形态和组织层面的双重挑战。如果不加以应对,您在第三等级中的支持基础可能会被迅速侵蚀。】

莱昂的指尖冰冷,不仅仅是因为当下的政治威胁,更是因为从记忆深处涌起的、关于这个名字的恐怖回忆。

在上一世的历史中,这个最初只是布列塔尼地区代表聚会的松散组织,最终演变成了法国大革命中最具影响力、也最为血腥的政治团体——雅各宾俱乐部。它从1789年的“布列塔尼俱乐部“开始,逐步吸纳了全法兰西最激进的革命者,创建了一个复盖全国的政治网络。到了1793年,当罗伯斯庇尔掌控这个组织时,它已经拥有近8000个分支机构,40万名成员,成为了一个比王权更强大的权力机器。

更可怕的是,这个组织有着一套完整的意识形态体系和组织纪律。它不象旧贵族那样仅仅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也不象普通的政治派别那样可以通过利益交换达成妥协。它信奉的是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革命纯洁性“—任何被认为不够“纯洁“的人,无论是国王、贵族、教士,还是曾经的革命同志,都会被毫不留情地送上断头台。

在恐怖统治的高峰期,巴黎每天都有几十人被处决,全法兰西有超过17000人死于政治清洗。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死亡都是以“人民的名义“、为了“共和国的纯洁“而进行的。执行者们坚信自己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事业,在清除“人民的敌人“,在捍卫“不可腐蚀的美德“。

莱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旧贵族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腐朽的墙,那么这个“布列塔尼俱乐部“,就是一股试图将他连同整座房子都一起冲垮的洪水。墙可以被推倒或绕过,但洪水————一旦泛滥,将玉石俱焚。

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在上一世的历史中,这个组织的崛起,恰恰是因为温和派的软弱和分裂。

当吉伦特派还在议会里进行冗长的辩论时,雅各宾派已经在街头动员了民众;当立宪派还在试图与国王达成妥协时,雅各宾派已经在准备推翻君主制。他们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的对手—那些同样怀有理想、但缺乏组织和决断的改良派—的尤豫不决。

所以,在很早的时候,莱昂就让塔列朗关注相关的消息。他掌握的关于“布列塔尼俱乐部”的最新情况,要比现场孔多塞他们更多,更真实。

“所以,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莱昂站起身,打破了沉默,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法耶特侯爵说得对,我们的对手已经是一个准党派了。那么,我们也必须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应。”

他看向在场的众人,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必须团结所有温和派,无论是第三等级的律师、商人,还是第二等级的开明贵族,甚至是第一等级里那些有识之士。我们必须形成一个更广泛的联盟,一个共识派”联盟。”

“我们不仅要有自己的声音,还要有自己的组织,自己的宣传阵地。他们有《论公意》,我们就要有《论常识》;他们有布列塔尼俱乐部,我们就要有一个能与之抗衡的、

团结所有理性力量的议会党团。”

“先生们,”

莱昂的声音在安静的天文台里回响,“科学的辩论可以持续百年,但政治的窗口期,可能只有短短数月。如果我们不能在这场争夺法兰西未来的战争中,赢得那些摇摆的中间派,那么孔多塞先生所预言的恐怖,将不再是预言,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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