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 / 1)

明烛 不问参商 4861 字 4个月前

第25章第二十五章

上陵城以东,玉行山下,在从同一处山隘绕过了第三次后,顾从山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这里了?“就算顾从山再迟钝,同样的地方走过三次,也该有些印象了,何况树下刚被骡子啃秃的草实在显眼。不应该啊,他明明是看着太阳的方向直走的,怎么会又绕了回来?明烛在旁边嗯了声,证明顾从山怀疑得不错,眼中映出若隐若现的禁制回路:“是禁制。”

原来是这样,对着舆图正看反看的顾从山恍然。他就说依照舆图方位,千秋学宫分明就在这里,但放眼望去只见起伏山峦,找不到半点楼阙的影子,更别说什么人了,原来是藏在了学宫禁制里。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地方,加持有禁制也是应当,顾从山犹豫地看向明烛,正想问她如何打算,却见明烛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你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拉住骡子,张皇四顾,虽然还不够明烛半5手打,还是试图挡在她面前。

“禁制反噬而已。"作为被反噬的人,明烛的反应看起来比顾从山要镇静许多,她轻描淡写地开口,完全没当回事。

这里加持的禁制比起姜氏繁复不知多少,布下禁制的人修为更不是如今的明烛可以企及,是以在她试图窥得禁制详尽时,不出意外地引来了反噬。明烛双眼所能看到的东西,终究也有极限。意识到这一点,她抬起指尖,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也没有太过失望,眼底闪动着兴味。

顾从山完全不能理解她这不把禁制反噬当回事,反而跃跃欲试的态度,他望向明烛,发出弱小又无助的声音:“不如我们先退出去?”明烛觉得他的建议可供参考,但不予采纳。她跳下骡子,就地捡了根树枝,将自己方才看到的部分灵力回路都记下来,准备再行推衍。

这是长孙衡那卷阵法精要中没有载录的,明烛有心推衍个究竞,当然不会就这么离开。

顾从山向来拿她没办法,此时也只能陪着她在身边蹲下。他当然不可能抛下明烛,何况凭他自己也未必能走得出去,万一遇上什么妖邪凶兽……他打了个寒颤,只怕想得太多成了真,连忙将脑子里的念头甩开。无所事事的顾从山原本还算认真地看着,但随着明烛树枝划出的回路越发复杂,他逐渐看得双目无神,表情呆滞。

顾从山对阵法禁制实在是一窍不通。

眼皮越来越重,他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地,昏然睡去一-这大概就是年轻的好处。

两头骡子悠闲地在旁边吃着草,显得格外惬意。“你在推衍的是学宫禁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在明烛身后开口。明烛撑着脸,没有回头,难得有些郁卒道:“只推衍出一角。”想破解禁制,这还远远不够。

“以你如今境界,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来人很是认真地道。他着青衣,半散落的乱发里夹杂着几根草叶,外袍不知为何破了大半,看起来很是落魄,此时毫不见外地在明烛身边的山石上坐了下来。“看你们这么低的修为,不是学宫弟子吧?“青年摸出胡乱塞在腰间的酒壶,先喝了两口才问,“你推衍禁制,是有意要去千秋学宫?”明烛和顾从山的修为的确称得上低,不过会像他这么直白说出来的也是少有。

要是顾从山没睡着,大约会感到熟悉的扎心,青年说话的方式和明烛实在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于青年的问题,明烛点头称是,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自己去不得的地方。

青年也不觉得千秋学宫是什么她去不得的地方,只是笑道:“你来得不巧,学宫禁制开启,如今要想出入,很有些麻烦。”寻常而言,千秋学宫不会将内外禁制开启,今日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尽数打开,害他翻墙的时候没注意,险些崴了脚。青年这一身破烂,就是拜学宫禁制所赐。就算以他的修为,一时不妨也会落个灰头土脸,何况是明烛和顾从山。

“以你现在的修为,要破这里的禁制还有些早。"他道,“不过既然遇上了,我就送你们一程吧。”

青年自顾自说完,也不等明烛答应,一手一个拎起她和顾从山,轻松地扔了出去。

今日又做了一件好事啊,看着他们自空中飞远的身影,青年感慨道。他又喝了两口酒,转身往山外走去,对了,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想不起来应该就没什么要紧的,青年自觉有理地点头,将刚浮起的念头抛诸脑后,径直向都城赶去。

今日金玉坊新酒出窖,他可不能错过了一一另一边,明烛就没有他这么闲适的心心情,她没有做无谓的反抗一-同她说话的青年看起来莫名其妙,气息却当属她如今见过的修士中最强的。不过她的确不喜欢这种赶路的方式,高处的风吹乱额发,明烛面无表情地想。

感觉到身体腾空的顾从山从梦中醒来,看着离自己足有百尺的地面,嘴里顿时发出破音的惨叫。

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他扑腾着手脚,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当头撞进了无形屏障。空中漾起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明烛耳边惨叫声骤然一止,她半蹲着落地,低头看着屈伸如常的手指,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什么不对?

顾从山摔了个五体投地,抬起头时脸上茫然不减,他刚刚是在飞吗?说来奇怪,分明是从高处摔落,他却没觉出什么痛感。顾从山爬起身环顾周围,只见竹林掩映,浓重雾气遮蔽了人的视线,能看清的不过眼前方寸之地。就连神识探入白雾中,也仿佛陷入泥沼,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迟疑道:“这又是什么地方?”

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就不在原地了。

“千秋学宫?"明烛不太确定地回,如果她刚才遇上的青年没骗人的话。话音落下,她突然回头,浓雾影响了感知,直到几道气息已经近前,明烛才有所察觉。

破风声响起,死亡逼近的危机攫取心头,依靠本能,她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前避开危险。

但顾从山显然没有她这样的本能,来不及反应,灵息凝结的气刃洞穿心口,温热鲜血喷溅在明烛侧脸,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接连数道灵光穿过浓雾飞掠而来,截断遮挡的青竹,尽数落向明烛,一时间纷飞的竹叶也带上肃杀之气。

如同罗网般落下的攻势中,她爆发出从未有过的速度,在密集灵光下全身而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纷纷落下的竹叶中,顾从山才怔愣着倒地,发出声闷响,脸上表情还保持着最后的疑惑。“躲过了?"少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意外。以明烛显露的境界,他们同时出手,她应该是躲不过的。“别浪费时间。"不打算给明烛挣扎的余地,赫连铮说完,飞身逼近明烛,长枪势出如龙,有近乎不可挡之威。

他左耳挂着枚铜符,一身最易行事的窄袖胡服,还未到最盛年的身量瞬间爆发出千钧力量,盯着明烛的目光锐利而敏觉。但他的枪还是被躲过了。

身形交错,赫连铮枪势难止,带动着他往前冲了两丈,他目光倒回,眼底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异。

她躲开了自己的枪?

赫连铮敢说,就算在同境界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寥寥无几。何况她才十二宿一一

赫连铮如今已经开启命盘第十六宿的穴窍。至明洞幽,至清无垢。

修士体内七宿穴窍尽开称为洞幽,到十四宿穴窍尽开,便称为无垢境。明烛和赫连铮之间,差了足有一个大境界。刚才是巧合,还是她真有躲开他这一枪的实力?赫连铮不太确定,不过再交手试试就知道了。

但能杀明烛的时机已经转瞬即逝,清楚自己和他的境界差距,明烛自然不会和他正面交锋,身形隐没在竹林的浓雾中,转瞬敛去所有气息。赫连铮骤然失去目标,持枪落地,一时竟不能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追。“你失手让她逃掉了?“黄衫少女从他背后走来,平江漱月语气里不见什么失望,反而显露出些微兴味,“赫连,她才十二宿吧?”十六宿对上十二宿,胜负本该是一目了然的事,没想到赫连铮却让明烛逃掉了。

赫连铮解释道:“她身法诡异,躲开了我的枪。”也躲开了平江漱月等人先发制人的灵力。

与平江漱月同行而来的三五少年男女年纪相若,修为也都在十三到十五宿之间,此时看了眼倒地的顾从山,有人奇怪道:“学宫中什么时候有才五宿的弟子了?”

就算资质再差,靠灵玉来堆,花上十多年也不止这个境界了。能入千秋学宫的弟子,又怎么会缺了灵玉用。“好像没见过……“仔细看过顾从山的脸后,跟在平江漱月身边的圆脸少女犹豫着开囗。

说来,刚才从赫连枪下逃走的十二宿,看起来也颇为陌生。但如今学宫禁制开启,非学宫弟子,又怎么进得了这里?如今站在这里的少年男女,无疑都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我想不出学宫里有哪个十二宿躲得开赫连的枪。"平江漱月也若有所思道,这么看来,其中难道有诈?

“有道理,昭氏的丫头最狡诈了,说不定这又是她的陷阱!"少年愤愤接话,听口气,似乎从前已经吃过同样的教训。见赫连铮还不死心地搜寻着明烛踪迹,平江漱月提醒道:“赫连!”不过是个十二宿而已,就算逃了也影响不了什么,眼下还是该以大局为重。“上一次演武,晋国诸脉靠长孙师兄夺了令旗,今年没有让他们再得意一次的道理!”

赫连铮等人和晋国诸脉弟子的对立,说来也简单。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除了晋国世家公卿、仙门宗派子弟,还有出自九州其他诸侯国的少年修士,赫连铮等人便是后者。也是因为出身缘故,学宫弟子天然分了派系,两方谁也不服谁,虽然没有什么仇怨,平日里也不免暗自较着劲。

正是少年气盛的时候,怎么会低头认输。

接下来一段时日,谁能扬眉吐气,谁得避着对方走,就看学宫演武的结果了。

这场演武夺令旗者胜,因立场关系,决定胜负的不是个人争斗的输赢,而是最后两方人手汇合后,谁能在混战中胜出。所以在两方汇合前,能多解决几个对手再好不过,这也是赫连铮等人向明烛和顾从山出手的原因。

赫连铮虽然好战,也知道平江漱月说得有理,夺下令旗才是关键,也就不好再执着于找到明烛踪迹。

身为学宫弟子,在这里待了好几年,平江漱月对于学宫各处情形自是了然,就算雾气遮蔽了感知,也大约分辨得出自己如今处于什么位置。她率先确定了方向,带着人一起向预先约定汇合的地方赶去。数道身影没入雾气深处,竹枝摇曳,转眼又安静下来。接下来几个时辰,赫连铮一行沿途碰上数次同样在赶路的晋国诸脉弟子,衡量过双方实力后,确定能打,就像方才对明烛和顾从山出手一般,果断将人解决。

不仅遇上对方修士,他们也帮几个被围攻的学宫非晋国弟子解了围,一行增加至十余人,在蜃雾中行走的底气也更大了几分。“可惜蜃雾中连灵息传音也不能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了令旗位置。”平江漱月叹道。

前方雾气中现出水榭一角,他们却并不急于入内查探,赫连铮跳上水榭飞檐观察,其余人也各自在周围高低站定位置观察,神情戒备。“好像有人…”

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赶到水榭的一行少年一惊,神识探往不同方向。赫连铮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气息,眼神忽而一凝,他望向浓重蜃雾中,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已经察觉有人在试图远离。不必多说,他振身踏过飞檐,长枪已经握在手中。随着枪势破开雾气,赫连铮眼前终于分明了两分,一行不过七人,试图在不惊动他们这些后来者的前提下,从水榭南边撤离。果然有人!

赫连铮的枪不偏不倚地落向为首少女,眼底战意凛然,乍现的锋芒更甚枪势。

身后破风声传来,被视作目标的昭虞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念出一个字:“缓。”

在她话音落下后,有无形桎梏缠绕上赫连铮手脚,让他来势一滞,扑了个空。

赫连铮轻啧一声,却不算太意外,昭氏的天命果然麻烦。他低喝一声,枪出如龙,强行打破身周无形桎梏,直指昭虞。昭虞出身晋国昭氏,九州诸侯世家以血脉传承天命,晋国昭氏天命曰[天宪],言出法随,最是难以捉摸。

就算昭虞如今尚且是十五宿,对天命的力量掌握有限,也不好对付。赫连铮再度出手,却被昭虞屡屡躲过,她无意与他正面交锋,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开。

昭虞一行七人,当属她修为最高,其他人面对十六宿的赫连铮都没有一战之力。她这么做,是想为他们争取脱逃的时间。赫连铮被她牵制,越打越觉得心烦,臭着脸道:“别光躲了,有本事和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昭虞侧身躲开灵光,身形轻灵,弯着笑眼向赫连铮道:“我又不是公子铮你这样的莽夫,为何不躲。”

她生得一副温柔容颜,笑得也温柔,却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不带半个脏字的刻薄话。

能被称为公子的,历来只有九州诸侯国君之子,赫连铮并非晋国宗室,他自魏国来,父亲正是如今的魏国国主。

听了昭虞的话,赫连铮脸色更臭,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牵制住我,他们就能跑得掉?”

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昭虞听到了脚步声,在她和赫连铮交手的数息间,平江漱月已经带人赶到,与她同行的其他六名晋国弟子被拦下去路。无论是修为还是人数,昭虞一方都不占优势,所以在赫连铮等人抵达水榭后,她才会悄悄带人撤离,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赫连铮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留下昭虞,今日他已经失手过一次,不必再有第二次。

长枪带起狂风,似有惊雷乍响青紫,电光携雷火席卷向昭虞,脸上笑意依旧,转眼间,两人已经交锋过数次,灵力搅动雾气,翻涌不停。在赫连铮近身时,昭虞再次动用天命,险险躲过近乎必中的一击。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昭虞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转眼又出现在赫连铮背后,张开掌心,灵力悍然袭来。

赫连铮没有回头,手中长枪翻转,枪势将灵力化解,他在空中调转方向,如同暴起的虎豹一般扑向昭虞。

这一次,她来不及再躲,被赫连铮贯穿肩头。捂着肩头狼狈地向后退去。毕竞有境界之差,赫连铮又善战,昭虞对上他并不占优势。秉持着趁她病要她命的原则,赫连铮再次出枪,就在昭虞情形危急时,从水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铮鸣琴音。

只是一声琴音,就将赫连铮战意凛然的枪势化解,无形琴音与枪尖碰撞,发出犹如金石碰撞的声音。

是百里笙一一

不管是赫连铮,还是平江漱月,都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赫连,快走!"平江漱月开口,被她联手其他人围困的晋国弟子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步就能将他们都解决,她竟是不打算再战。赫连铮也没有辩驳,立刻收枪,一头扎进雾气里,马不停蹄地跑了。他又不是傻,干嘛要和百里笙打。

百里笙与赫连铮同岁,却比他多开了两宿穴窍,这样的资质,就算在千秋学宫中,几乎也无能及者。

十八宿穴窍全开后,学宫弟子多会选择外出游历,不会长留学宫,闭门造车,就如长孙衡。

所以在这场演武中,能与百里笙一战的人少之又少。非晋国一方不是没有十八宿,但如今他并不在此,见百里笙现身,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等人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幸存下的晋国修士先后赶到昭虞身边,紧张地看向半坐在地上的她,昭虞看起来实在伤得不轻。

但就算这个时候,她脸上仍然噙着笑,抬手示意自己无事。琴音在雾气中消散,百里笙却迟迟没有出现。她当然不会出现,这个时候,百里笙应该在学宫另一端。之前分开时问阿笙借的一声琴音,果然派上了用场,她离开水榭前,特意将存有琴音的音螺留下。

演武虚境中虽然不能带上非本命法器的外物,但境中一切与现实中的千秋学宫相对应,昭虞之前颇费了些功夫,终于如愿找到了音螺。为了避开百里笙的平江漱月逃出数里后,身后始终没有人追来,她猛地停住脚步:“我们被骗了!”

百里笙没有来!

如果百里笙当真来了,怎么会放任他们逃脱,连追都不肯追两步。赫连铮善战,更能领兵冲阵,在夺旗混战时作用不小,有机会提前解决,晋国诸脉弟子没有道理让他留到最后参战。赫连铮也反应过来,他磨了磨牙,握着枪就要倒转回去,太可恨了!“现在回去,他们应该已经跑了。"有人弱弱开口。蜃雾弥漫,想再找到人实在痴心妄想。

平江漱月竞然也不算太过意外:“昭虞的心心眼从来都比旁人加起来还多。”这声琴音响得堪称恰到好处,若是时机把握错上一分,都未必能将赫连铮等人惊走。

如今再倒推之前情况,就算再来一次,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平江漱月恐怕还是会选择逃离。

她叹了声,自己不敢赌。

至于短短时间内算计好一切的昭虞一一果然心脏!蜃雾中,相似的情形发生在不止一处,有人靠实力正面碾压,当然也有人靠智计迂回谋划。

这场囊括学宫三千弟子的演武,要比的远不止是单打独斗的能力。在两日试探角逐中,越来越多的学宫弟子倒下的同时,晋国诸脉和九州非晋国两方弟子成功在据点汇合,缭绕着浓重雾气的楼阙间,还有零星幸存下的人正在向己方据点靠近。

到这个时候,决定这场演武胜负的令旗也终于显露出踪迹。千秋学宫北侧的还虚台上,近乎无穷无尽的蜃雾充斥在天地间,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霜雪凝就的雾凇映在白玉砌就的高台上,上方,收拢的雾气化作一朵巨大的莲盏。

随着莲盏缓缓盛开,令旗终于现于人前,充斥在演武虚境中的蜃雾正是从令旗中涌出。

在百里笙带着人赶到时,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也随息朝前来还虚台,两方一南一北对峙,气势不相上下。

晋国一方有十八宿的百里笙,非晋国出身的弟子中,比她大上两岁的息朝也是相同境界,足以一战。

如今两方还在场的弟子都在三百上下,人数相差并不悬殊,能留到这时候的,修为也多在十四宿之上。实力弱上几分的,这时候早已出局,只能在演武虚境外对着水镜观战。

双方实力没有太大悬殊,就注定要经过一番苦战分出胜负,才能决定令旗的归属。

多说无益,得息朝示意,赫连铮持枪当先,数十和他同样用长兵的少年男女紧随其后,呼吸吞吐间结成兵阵,无形气息在上方凝聚,有锐不可当之势。早在混战前,双方就以气息标记了自己人,以防再出现当年第一场演武时没能分清敌我,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案。

百里笙面容清冷,她盘坐在地,手中拨动琴弦,雄浑中正的琴音顿时响彻高台上下。

晋国百里氏天命[十二律·黄钟]。

琴音掀起无形气浪,修为稍低者只觉气血翻涌,灵息运转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息朝抬手,手中结出祝祷的咒印,将百里笙的琴音化解,楚地息氏世代为巫,天命也与此相关。

在他们交锋之时,两方学宫弟子也都撞在一处,无数灵力爆发,光华碰撞,刺目得叫人几乎睁不开眼。

无数藤木破土而出,将战场分割,交织出凶险阴影;从地面到空中,不断有繁复阵纹出现,瞬间又被冲撞破碎,周而复始;少女挥手抖出书卷,其中篆文浮起,有浩荡威严;青铜打造的机关落地变形,化作形如虎豹的凶兽,长尾横扫,掀翻数名修士;少年握着刀从高处跳下,出刀时掀起汹涌浪潮,涛声阵阵。不断有人倒下,只是瞬息的差错,可能就决定了生死,不过半个时辰,还安然站着的弟子就少了大半。

战场之外,千秋学宫秉钧殿中,还虚台上情形被投映在水镜中,诸多列坐在席的学宫客卿长老望向水镜,神情称得上专注。入千秋学宫后,弟子都需择一客卿长老跟随修行,若有弟子在虚境演武中表现出色,他们自然也面上有光。

被人领来拜见的褚无咎坐在末席,他来时正好撞上这场演武,便也陪着看一看结果。

混战后,还虚台上还剩百余弟子,在之前交锋中,众人体内灵息都消耗大半,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精神反而更紧绷了两分。决定胜负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一时三刻间。

察觉有人靠近令旗,赫连铮反手掷出长枪将人逼退,再回头,百里笙已经接近还虚台上。

不能让她拿到令旗!

看到这一幕,高台下犹有余力的非晋国修士先后出手,试图阻止百里笙。昭虞等人也纵跃向前,不惜己身地为她扫除障碍。强盛灵息爆发,扑向高台的数道身影为灵力碰撞的余波反震,从空中坠落。只有同为十八宿的息朝顺利站上还虚台,见百里笙快半个身形靠近令旗,他灵息运转,卷住她的袍袖,借力而起,两人身形互换,息朝抬脚勾住令旗。百里笙眼神一凛,反身踢过,令旗从高台飞出,两人却顾不上抢夺,彼此牵制,灵力交锋中,气息逐渐沉重。

就算是十八宿的修士,到这个时候,体内灵息也近枯竭。百里笙资质固然更好,却差在小了两岁,修为并不足以压制息朝。灵力形成的浪潮中,两人起身对撞,同时摔在还虚台上,近乎两败俱伤。到这个时候,还虚台上下还未退场的修士只剩三十九人。目光交错,位于还虚台四方的学宫弟子或半跪在地,或倚树支撑,体内只残存微薄灵息,情况比两败俱伤的百里笙和息朝好不了多少。力竭的喘息声中,众人相互戒备,谁也没有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先动手并不意味着抢占先机。

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局势竞然诡异地进入平和中。水镜外,不少正看着这一幕的学宫长老也握紧手中茶盏,等最后如何分出胜负。

百里笙和息朝的感知锁定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命星疯狂催生出灵息,填补干涸的穴窍。

只要解决掉对方,就能打开局面。

其他人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无声对峙中,每个人都在积蓄力量,以作最后一搏。

就在这一刻,地面阵纹隐现,将还虚台上下三十九人都囊括其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带来了第四十道气息。

那是一道不属于千秋学宫弟子两方中任何一方的气息。是谁?!

众人脸上露出愕然惊色,他们之前竞没有察觉。阵法转瞬成形,限制了幸存学宫弟子行走,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的力量破阵而出。

偏偏就是在破阵的刹那,和缓的风凝成锋刃,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们选择逃离的位置,三五未能预料的修士来不及躲闪,就被风刃穿透要害,气息尽散。还剩三十二。

阵纹碎裂,浮动的灵光中,不少人及时将风刃化解,周身虽然多了几道血痕,但好在不在要害处。

如同鬼魅的身影却在这一刻出现在他们身后,灵息凝成的短匕划破颈间,留下一道狭长血痕。

还剩二十一。

两息时间,足够还活着的学宫弟子捕捉到游走在身周的幽魂,她穿过雾气,落向还虚台上。

下方,半跪在地的赫连铮再次发动天命。魏国赫连氏天命[刑天]-一“舞干戚!”

上古时,刑天争位被斩去头颅,失了首级后仍持斧盾作战。魏国赫连氏据传承袭刑天血脉,天命之下,血战而不死。赫连铮的气息瞬间恢复到最强盛之时,他振身而起,撞向刚出现的人影。“上一一“昭虞以体内最后的灵息开口,试图将[天宪]加诸于来人。蜃雾在这一刻翻滚起来,浓重雾气中,如鬼魅般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她出现在百里笙和息朝身后。

十二宿!

百里笙回头,眼中难掩惊诧,她甚至没能捕捉到她的踪迹,不是她太快,而是……蜃雾!

演武虚境介于虚实之间,他们投映在此的形体都以蜃雾构成,如果能堪破虚境构筑的规则,将身体化为蜃雾再复原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明烛的确是这样做的,两日时间不足以让她破解虚境脱身,不过还是有所获。

构筑虚境的力量下,她能化身蜃雾的时间只有两息,但有这两息,足够了。五一一

蜃雾汇聚,隐约现出明烛身形,命星运转,体内三千余穴窍所藏灵息尽数倾泻。

来不及躲开,原本对立的百里笙和息朝一同出手,力量相撞,乍起的风浪吹鼓袍袖,灵光映在脸上,明烛的神情称得上平静。十八宿和十二宿的修士正面交手,胜负如何,大约没有人会有疑问。但如果前者灵息近乎耗尽呢?

两道身影在灵光中湮灭,看到这一幕,其余修士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她不过十二宿一一

同一时间,还虚台下十余人已经扑向明烛,逼出体内最后的力量,要将她留下。

还未散去的灵光中,明烛身形再次化雾,躲过原本会将她一起带走的灵力,寒光闪过,赫连铮等十余人大睁着眼倒了下去。八一一

昭虞看到了明烛近前,是蜃雾,她也意识到这一点,但已经来不及躲。轻描淡写地破开了将要加诸己身的桎梏,明烛手中短匕划过她颈间。还有三人。

第十息,最后一名千秋学宫弟子被明烛收割,还虚台留下的三十九人尽数陨落。

她赢了。

秉钧殿中传来一阵哗然,许多客卿长老甚至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失了之前的淡定风姿。

这怎么可能?!

看着站在还虚台上的明烛,褚无咎也被惊呆了,他险些被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呛死,一时狼狈地咳嗽起来。

不过周围这些千秋学宫的客卿长老看上去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同样被这个结果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

褚无咎心中说意外好像也不是太意外,余光扫过在场修士的表情,他什么也没有说,深藏功与名。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落在高台上,素衣被鲜血染红,有很多别人的血,大约也有很多自己的血。

这两日,她一直跟着赫连铮和平江漱月一行,平襄邑中褚无咎教她收敛气息的方法,到这里正好用上了。

跟着他们两日,明烛也大概了解了所谓演武是怎么回事,比起等着别人夺了令旗离开,她还是更想自己来。

毕竞,她不喜欢被杀。

明烛抬手,握住了浮在空中的令旗。充斥在天地间的蜃雾为令旗所吸纳,周围漾开如水波一样的涟漪,笼罩在上空的光幕破碎,虚实交错,高台上下景象一变。

原本倒在地上的千秋学宫弟子坐起身,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势,这就是虚境演武的好处。

抬头看着握住令旗的明烛,这些彼此对视,脸色很是一言难尽。十二宿……

最后竞然被个十二宿的夺了令旗!

千秋学宫这么多弟子,最后都输在一个十二宿手上,这事儿说出去谁敢相信?

而且…

“她是谁啊?!”

明烛原就生了张让人很容易记住的脸,倘若她是学宫弟子,他们怎么会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绝不是学宫弟子!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闯进我千秋学宫的演武虚境?!"有少年怒气冲地质问道,语气颇有怨念。

他好像是最后被明烛解决的三十九个学宫弟子之一。“有人将我扔进来的。"明烛风轻云淡地回答,并不如何在意下方学宫弟子灼灼视线。

至于她是谁一一

“我叫明烛,从郁孤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