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明烛 不问参商 2639 字 4个月前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自千秋学宫举行虚境演武以来,还是第一次有非学宫弟子夺得了令旗。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有学宫长老以水镜回溯,终于看到了明烛和顾从山撞入虚境的场面。参与虚境演武的弟子众多,她与赫连铮等人的交锋当时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认出她并非学宫弟子。

秉钧殿中议论声四起,着实混乱了一阵,学宫禁制已开,明烛是怎么穿过禁制,撞入演武虚境中?

以她的修为,只凭自己,还做不到这一点。若真如明烛所言,究竟是谁将她送入了学宫?

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也是上三境修士。

还有她的身份……

“郁孤山是什么地方,你们可听说过?”

“倒是不曾……老者拈须,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如果不是失手浇在衣襟上的茶水还没干,已经半点看不出他刚才险些把自己胡须揪下来的紧张。他仔细回忆一番,迟疑道:“难道是什么隐世仙门?”“或有可能,许是并不在我晋国境内,是以少传声名。”郁孤山听起来,的确像是一处仙门所在。

九州广阔,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不计其数,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知闻天下所有仙门。

“看她年岁,如今才十二宿的修为,资质只能称得上平庸,不过是运气使然,借了虚境蜃雾有不足,才侥幸夺了令旗!”若非身处虚境,她一个十二宿怎么可能有如此战绩!“道兄也不能为自己的弟子输给了她,就说出这等偏颇的话来。她并非学宫弟子,能在进入演武后短短两日内意识到蜃雾不足,加以利用,已是极难得了。"罗衣女子笑吟吟道。

就算是混战后力竭的状态,要以十二宿的修为解决三十九名幸存学宫弟子,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若是明烛有个十五宿、十六宿上下的境界,都不至引起这样的轰动。除了修为,明烛的悟性,意识乃至关键时刻的决断,都称得上极佳。弟子被明烛一刀带走的老者冷哼一声,并不怎么想承认这一点。暂且不管这些学宫长老对明烛夺了令旗有什么看法,如今更要紧的是夺了令旗后的事。

以学宫虚境演武的旧例,夺得令旗的弟子可以向学宫提出一个要求。如千秋学宫这样的庞然大物,背后又有晋国支持,这个要求有如何分量不言而喻。所以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弟子打得热火朝天,倒也并不只是为了争口气。

上一年长孙衡夺得令旗后,因自己并不缺什么,就请学宫几位长老出手,另外开辟了一处有利门中弟子修行的小秘境。就算他没有设什么限制,但非晋国出身的弟子又怎么拉得下脸前去。但明烛并非千秋学宫弟子,夺令旗可提的要求又还作不作数?想到这里,一众学宫长老都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她着月白深衣,脸上噙了点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五官有种寡淡的温柔。

自上任学宫祭酒卸任后,千秋学宫祭酒一位至今空悬,因这个位置牵涉众多,不能轻定,是以如今都由三位学丞共同议事,代行祭酒之责。正坐在上首的温翎就是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在此坐镇虚境演武,是以如今众人都望向她,想听她如何决断。

“先将人请来一见吧。“温翎开口,脸上笑意不改,并没有先做什么决定。大约也就是这时候,拎着酒坛回到学宫的怀风辞路过秉钧殿,见殿中众人齐聚,还觉得奇怪:“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位同道怎么有闲情齐聚于此?”他完全忘了近来有虚境演武这回事。

不等有人回答,怀风辞望向水镜中,有些意外地诶了声:“这不是我扔进来的小女娘吗?”

说着,他拿起酒坛又往嘴里倒,看架势,没觉得自己随手将人扔进来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你一一

刹那间,无数视线汇聚到怀风辞身上,其中一些目光灼热得简直要将他烧了。

怀风辞就是再不会看眼色,在这样的注视下也有些喝不下酒了,他放下酒坛,略显茫然问:“怎么了?”

今日之事,根由竞是在他。

温翎看着怀风辞,感受到一阵熟悉的心累,她点了点额角,决定暂时先不和他计较。还是先见一见那个放倒了三十九个学宫弟子的姑娘吧。在温翎发话后,还虚台上的明烛很快就被带来秉钧殿,一起被带来的还有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情况的顾从山。

踏进殿门时,迎着众多学宫长老看过来的视线,顾从山一时有些腿软,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有当场跪下来给他们行个大礼。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上三境的大能齐聚一堂,就算他们看的不是他,顾从山也觉出莫名的压力。

他偷觑向明烛,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还是那么自若。殿中坐着的是上三境修士还是凡人,对明烛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她第一眼看的也不是他们,而是坐在末席的褚无咎。怎么又是他?

同样注意到褚无咎,顾从山一时忘了腿软,脑子里只划过这样的念头。和之前将气息压制到极限不同,褚无咎这时候显露出十五宿的修为,这样的境界在千秋学宫正好称得上不高不低。

目光交错而过,褚无咎率先移开视线,脸上不见丝毫异色,表现得好像同明烛素不相识。

不过他的声音却在明烛耳边响起:'你拿到的令旗很有用,足以向千秋学宫提一个要求。’

就算在场上三境修士众多,竞也没能察觉他向明烛暗中传音。虽然上次见面发生了一点小事故,但褚无咎自认心胸广阔,已经将事情忘了一一话是这么说,他目光游移,并不敢看明烛。明烛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也没有多作停留,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同褚无咎叙旧,顾从山便也什么都没有说。她看向上首,温翎也正看向她,眼底浮起一点可以称作欣赏的神色。在一旁坐下的怀风辞也正打量着明烛,确定她真的只有十二宿修为,带着兴味问道:“这么低的修为,你是如何夺旗的?”他回来得迟一步,也就没有看到明烛最后一对三十九的场面。只是这话刚问出口,怀风辞就觉出数道明显带着杀气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你还敢问!

但凡明烛修为高一点,被她送走的学宫弟子和他们的老师也不会觉得这样憋屈,面子上也不会这么过不去。

她才十二宿啊!

简直岂有此理!

说来说去,这一切的错还在于将明烛送进学宫,让她误入虚境的怀风辞!自知不太会说话的怀风辞讪讪闭嘴,心里还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反应。直到有看不下去的长老暗中向他传音,他才恍然,一对三十九啊。这么输了的确没面子,何况这小女娘才十二宿,怀风辞并不愧疚地笑了起来,只觉得很有意思。

低语的议论声中,还是温翎向明烛开口,将局面拉回正题:“能以十二宿修为在虚境演武中夺旗,在千秋学宫中也是第一人。”就算明烛并非正面取胜,但能以低了个大境界的修为做到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人赞赏。

不过不知道温翎的心态能如此平和,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弟子成了明烛夺旗的背景板。

赞赏过两句后,她才问起明烛来意:“不知姑娘此行前来千秋学宫,是为何故?″

据怀风辞所言,是在玉行山中见她为禁制所困,所以出手帮了一把,那她来千秋学宫是想做什么?

如今的千秋学宫的确不是任人进出的地方,即便郁孤山是隐世仙门,门下弟子想来千秋学宫,也应先发拜帖到学宫,得允准方能入内。温翎肯定,学宫并未接到任何署名为郁孤山的拜帖。“我要去朝闻道。“迎着众多审视的目光,明烛回答道。随着她这话出口,秉钧殿中议论声忽然一止,诸多学宫长老意外地看了过来。

朝闻道又是什么地方?顾从山听得一脸茫然。不过除他之外,在场众多千秋学宫长老神情却是了然。他们当然知道朝闻道是什么地方。

这是旧日千秋学宫初设时修士论道之地,彼时从九州各诸侯国前来的修士,不论派别,不计出身,都可在朝闻道谈论自己对修行的体悟,宣扬对九州天下的主张。

经数载岁月,朝闻道中留下了无数修士随手记下的体悟,揣摩推衍出的术法心诀,乃至诸多蕴含真意的剑痕刀印。

时过境迁,昔年在朝闻道中高谈阔论的修士若非中途陨落,大都已经名传九州,成为声名煊赫的一方大能,他们曾在朝闻道留下的修行痕迹也就成为弥足珍贵的传承。

于是千秋学宫将朝闻道封存,不再作为论道之地。在明烛道出来意后,立刻有人道:“朝闻道岂是你可以去的地方!”就算是学宫弟子,也只有在二十一宿圆满,入寂照境后,才能得一次前往朝闻道体悟的机会。

她既不是学宫弟子,修为更是才区区十二宿。“为什么不可以?“明烛有些奇怪,“一百三十年前,朝闻道不是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吗?”

一百三十年前,裴玄同入上陵,于千秋学宫中闻道。一百三十年一一

殿中长老面面相觑,她果真是生在什么隐世仙门,门中从不关心九州世事吗?

一百三十年,实在足够改变许多事了。

温翎也默然了一瞬才道:“从前是如此,但过了这么久,如今总有些不同了。”

她看着明烛,没有露出什么异色,只是温声道:“朝闻道虽有诸多前辈大能留下的体悟,但你如今修为尚浅,就算到了其中,所获也有限。”虽然没有明说,话里分明都是劝退的意思。“不重要,我只是要去看看。”

明烛的回答让温翎难得失语,实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去看看?谁去朝闻道中,不是想借先贤大能留下的传承更进一步,她却只是要看看?不仅温翎,在场众多学宫长老也觉得荒唐。见她不语,明烛拿起手中令旗:“如果不是谁都能去,那就用这个来换好了。”

“不是说夺下令旗的人,可以向千秋学宫提个要求吗?”她的要求,就是去朝闻道。

这倒是没错……

她竞然知道令旗的作用,下方响起一阵议论声,这样一来就不好糊弄过去了。

“但她又非学宫弟子……

就算他们不认也不是不行啊。

“以此为由推脱,未免有些失了我千秋学宫的气度。”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难道真让她进朝闻道?

在场学宫长老各执一词,说着说着不知怎么翻起了旧账,开始彼此攻击。毕竟在一个地方任职,平日免不了生出些龅龋,有那么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眼看已经有人想挽袖子,听得头大的温翎连忙出声挽救局面,一时三刻,看来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

她向明烛道:“朝闻道是千秋学宫重地,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还需与其他两位学丞、学宫列位长老商议后与你分说。”在秉钧殿中观虚境演武的长老只占少数,还有更多人并不在此。明烛应了下来,她也不急于进入朝闻道,马上要上演全武行的学宫长老也勉强维持住风度,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过这样一来,明烛就要在千秋学宫多留上几日。温翎目光环顾过殿内,最后准确地落在怀风辞身上,她轻飘飘地开口:“这几日,你便随怀风长老暂住青崖吧。”正喝酒的怀风辞笑意一僵,不是吧?

他干笑着,还想推脱:“青崖上只我一人独居,也没怎么收拾过,实在没有其他人能住的地方……”

“无妨,我这就安排人洒扫。"温翎微笑着看向他,这可都是他找来的麻烦,他也该受些累才是。

在场学宫众人看起来都是这个想法,没有一个人出言相帮,连少数和怀风辞还算交好的长老都默不作声。

谁让他行事无端!

孤立无援的怀风辞只能认栽,领着明烛和顾从山往自己的山头去。设千秋学宫时,当时的晋国国君大手笔地将玉行山内外皆划为其所有,是以千秋学宫占地实在很广,大到足以让每位学宫长老各自占个山头,筑殿造宫。怀风辞住的地方叫青崖,除了他自己外,就只有两个负责杂事的仆从偶尔会来。

顾从山原本以为这会是什么仙灵福地,但到了青崖上一看,却只见丛生的杂草中搭起座孤零零的草庐,看起来很是凄凉。进门一看,草庐里更是简陋得过分,连张矮桌都找不到。除了怀风辞自己休息的地方,其余可供人住下的屋舍完全荒废了,开门就有浓重灰尘扑面而来,床榻上甚至结了蛛网,看得顾从山陷入了沉默。这居住环境未免太恶劣了。

怀风辞也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所以他就说自己这不是什么好去处。他平日不喜旁人搅扰,只自己的住处会随手用两个避尘诀,是以没有仆从前来洒扫。

就在顾从山认命地打算自己动手时,温翎派来的侍从已经赶到。为首侍女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将内外清理一新,又换下荒废的床榻桌案,这里看起来顿时像样多了。

两卷竹简从抬出的桌案下滚到明烛脚边,她随手捡起一卷,将竹简展开,卷首刻了两个字一一

“折棠。"明烛开口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太多人来往于草庐中,怀风辞的心情看上去不怎么好。听见明烛声音,他突然回头,将目光投来,看着那卷竹简时,眼中流露出些微让人难以读懂的复杂。

“这只是些用作启蒙的简单术理,你若是感兴趣,后面简舍中还堆了许多,自己去看便是。“怀风辞又掏出了酒坛,有些意兴阑珊地道,“这几日青崖随你们来去,无事不必寻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有事最好也不要。”说完,喝着酒往自己屋中去了。

顾从山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心中千秋学宫长老大能的形象碎了一地。明烛倒是觉得怀风辞很省事,她就地坐了下来,翻起了手中这卷竹简。在明烛和顾从山往青崖去时,选择深藏功与名的褚无咎也跟着人到了自己的住处。

千秋学宫三千弟子,除了正式拜入学宫门下的,还有不少出身其他仙门宗派,已有师承,只是前来游学的修士。

褚无咎便是以游学的名义得入千秋学宫。

不过不管是正式弟子还是游学弟子,入学宫后都需择一师长跟随,入住老师山门。

此事也并不急于一时,总要等弟子了解过这些长老都长于什么才好选择,事关未来修行,当然不能轻率。

褚无咎如今入住的观星筑,就是供游学弟子暂居之地。应付过殷殷嘱咐的学宫掾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他离开后,从他口中将诸位学宫长老了解过一遍的褚无咎不由松了口气。这位接引他的掾吏的确是好心,但褚无咎来这里,实在不是为了学得什么。他起身准备转入内室,脚步却突然一顿,看向半阖上的窗扉,随后转了方向。

停在窗边,褚无咎含着笑,猛地向上一推,想看看是谁在窥侧自己。倒挂在回廊横梁上的明烛与他四目相对。

褚无咎瞳孔地震,手中一抖,琉璃窗顿时又合上了。不给他再反应的机会,明烛抬手将窗再打开,跳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