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三十二章
在令天地为之失色的剑光中,玉行山内外地动山摇,无数学宫长老失态起身,目光隔空投向乱流道场所在,都为这一剑的威力所慑。能用出这一剑的人,至少有太微境修为。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怀风辞屈腿坐在山崖高处的山石上,徐徐开口,脸上的笑似乎多了两分醉意。
他还如平常一样懒散,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不过,原本该烦恼的,就不是他。
乱流被风撕扯开,高处,温翎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剑光映在她眼底,她脸上失了笑意,显出肃然。
到这一刻,千秋学宫对明烛就不得不慎重以待,毕竞,她身后可能有一位至少太微境的大能。
怀风辞脸上现出点戏谑笑意,如今学宫这些执御长老还不知如何懊悔提错了条件,让明烛当真有了入朝闻道的机会。凡入千秋学宫为客卿的长老,都被晋国尊为上大夫,执御长老手握大权,更是位比上卿,身居高位久了,不免就会目下无尘。大约是因为明烛修为有限,郁孤山又名不见经传,他们下意识认为郁孤山只是那等不入流的小山门,才会提出让明烛闯乱流道场,笃定她不可能过得了乱流温翎原本也是这样想,所以当剑锋荡开乱流时,她脸上笑意顿失,为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控制而不愉。
郁孤山中既然有太微境大能坐镇,为何此前竞不见门下有人在九州行走,不传声名?
温翎不语,良久,她突然开口,却是向怀风辞道:“应她所求,学宫多了个游学弟子,便交由师兄来教导吧。”
她口中所言,指的当然是顾从山。
虽然明烛为他换来了游学弟子的身份,但有别于旁人,顾从山显然没有资格凭自己心意来选择跟随的老师。
当然,千秋学宫也不会有长老想收下这样一个并无出身,资质更是称得上奇差的弟子。
既然如此,温翎把他丢给将麻烦带来的怀风辞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已经是个废人,青崖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怀风辞喝着酒,对别人说话没轻没重,揭起自己的伤疤也很是痛快。“如此,教导还在开蒙的五宿不是正合适?“温翎笑着,说出的话却称得上刺人。“如他这等出身,能入千秋学宫修行,已是侥天之幸。”她不是在和他商量。
身为代行祭酒之责的学丞,温翎的安排,就算怀风辞是客卿长老,也不能拒绝。
他像是无心再辩驳什么,随意地应了下来。只是从山石上起身后,看着身旁温翎,他忽然有感而发:“师妹,你和他们,还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口中提到的他们是谁,但温翎怎么会听不出。袍袖垂落,她收拢指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无意再说什么,怀风辞从她身旁走过,既然明烛入朝闻道的事已经有了结果,他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
想到温翎对顾从山的安排,他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顺手将人再拎回了青崖。不远处,特意赶来围观的赫连铮等人为剑光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认为明烛不可能安然穿过乱流道场,她却以一剑破局。等回过神,抱着手的赫连铮忽然笑了起来:“可惜诸位长老没能亲见这一幕。”
他实在好奇,他们如今会是如何表情。
“我现在有些好奇,郁孤山到底是什么地方了。“赫连铮连当日在虚境中惜败于明烛的郁卒也消散了许多,原来会受她荼毒的远不止自己。“不过以她如今修为,就算去了朝闻道,也未必能得到传承。"平江漱月有些不解,就算传承就刻录于朝闻道中,修为不足,也未必能继承。但明烛去朝闻道,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传承。她只是想去看看。
明烛早就说过这件事,却少有人将她这句话听进耳中。乱流道场中,明烛拿出袖中玉简,她也才意识到,留在乱流道场的剑意与玉简中刻录的一式剑法相呼应,意外令裴玄同留下的剑光重现世间。明烛离开郁孤山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只带走了这枚玉简。这是裴玄同最后留下的东西,不过那时她并不清楚这是什么,直到遇上顾从山,意外点命星入道,才看到了玉简中所书。
开篇所记,是裴玄同少时行走九州,于千秋学宫所见所闻。他来千秋学宫时尚且年少,也是在这里,他得见无数大能论道辩理,闻听从前所不知的天地法理,悟出自己的第一剑。大约是因为境界不足,明烛如今能看到也只有开篇关于千秋学宫的载录,再往后,只剩一片看不分明的迷雾。
所以她来了千秋学宫。
这是裴玄同来时走过的路,很多年后,明烛循迹而来,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于是选择与他走过同样的路。
乱流被剑光湮灭,毫微灵光在她身边流散,明烛收起玉简,走向了朝闻道。在乱流道场的尽头,沿石阶向上,于群山环抱中,足以容纳数千人的楼台现于眼前。
台基以寒玉铺就,最中心处设石台,明烛记得裴玄同写,昔年论道时,言者在上,听者在下,无论什么出身、境界的修士,都可以站上闻道台,一抒己见周围二十八柱耸立,台侧有玉磬架,架上悬了七枚灵璧玉磬,论道始毕,都以击磬为号。
但现在闻道台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过分,明烛环顾过朝闻道,看见了无数镌刻在地面、玉柱上的字文。
氤氲灵光浮动,这些以灵息刻下的篆文,既有经过无数次修改琢磨出的精妙道法,也有在闻道时灵光一现,随手写就的体悟。若有谬误处为其余修士所见,便会出手更正,不同修士互相印证修行,经过数十甚至上百年积累,才终于有了这些留在朝闻道中的传承。在裴玄同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明烛窥见了旧日千秋学宫论道诸法的残影,但当她真的站在朝闻道中时,这里却已经不见论道的修士。风吹过廊下,铜铃伶仃作响,明烛走过朝闻道中,将刻录在周围的字文都收于眼底,她没有停下,最后在回廊一角找到了裴玄同的字迹。无论修为如何,于朝闻道悟道的修士,在离开千秋学宫前都选择将自己所得刻录在这里,尚且年少的裴玄同也是这么做的。这里既有他挥手写就的三两式剑法,令灵息运转更快的法门,也有闻道时的困惑与体悟,飞扬字迹中透露出独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一旁还有几道别的字迹,为他的困惑写下注解,隐约看得出不是在同一时期留下。
在这些留下的篆文中,属于不同时代的修士隔空完成了对话。明烛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朝闻道,心中生出些微从未体会过的怅惘。她在朝闻道待了十日,第十日的时候,温翎来了朝闻道。温翎前来时,明烛正盘坐在石柱前,凝神看着其上载录的法诀。“你可有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停在她身旁,温翎开口问道。明烛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她看着空荡的朝闻道,和裴玄同记载中比,这里有了更多修士大能留下的传承体悟,却不见任何来往论道的修士。“没有。"明烛这样回道。
她看向温翎,反问她:“如果只有传承道法,不见闻道修士,这里还应该叫朝闻道么?”
裴玄同在玉简中写,朝闻道之所以为朝闻道,便是在这里,九州修士摒弃出身境界之别,只论道法至理。
他们留下的道法传承,当为薪火,相传不绝。“既是从九州诸侯国来的修士留下的传承,为何如今九州诸侯国的修士不能再看?”
温翎应该笑的,笑明烛竞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修行艰难,道法传承何其珍贵,又怎么能轻易示于非门中修士。
但在她的目光下,温翎沉默下来,许久才开口道:“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过去这么多年,世事总会有所不同。
她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朝闻道中,眼底流露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复杂。明烛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这也不能怪她,温翎的话说的实在语焉不详。温翎也没有再解释,只是看向明烛,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问:“你可要在千秋学宫再留一段时日?”
“再待上一段时日,你大约就会明白了。”再待上一段时日,她就会像自己一样,看清这一切。“好。"明烛说。
第二日,在青崖看见明烛时,怀风辞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怎么还成了买一送一?
温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留下了明烛,称得上力排众议给了她一个游学弟子的身份,连怀风辞都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只是她好像不打算亲自接手这个麻烦,再次将人扔给了怀风辞。“你跟着我,只怕是学不到什么东西。“怀风辞还试图再挣扎一下,青崖上多了个顾从山已经足够了。
何况明烛当日与郑钧比试显露出的资质称得上不寻常,加上背后可能还有个大能坐镇,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愿意让她入门下见学的长老应该也有不少,实在不必找自己。
听他这么说,明烛只回道:“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向你学什么。”怀风辞闻言一哽,向来都是他让别人无话可说,今日竞然自己也体会到了这番滋味。
他看着顾自走向草庐的明烛,突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来了这么个麻烦,青崖以后还安宁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