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无情
阿蓁松开缰绳,连忙跑过去。
少年意识尚在,看见阿蓁,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落了下去,唇角泛起一丝自嘲般苦笑。
阿蓁忧心他伤势,蹲下来大致查看一遍,发现他有两处较重的伤,一处在肩膀,一处在右腿。
肩上清晰可见野兽抓痕,深可见骨,但并不致命,最致命的是大腿部伤口,还在汩汨冒着血,而他这般虚弱正是因为失血过多。阿蓁情也顾不得他能不能看懂,以快速的手势告诉他不要担心,她会救他的。
小时候她经常和展哥哥一起进山采药,知道不少急救措施,裴冉虽然伤势较重,但胜在年轻体壮,即使救治的话不会有大碍的。当务之急是马上止血。
她低头攥起自己的一角裙角,使劲撕扯,无奈力气太小,再加上走了一路消耗太多体力,根本使不上劲,俯身查看裴冉身上,发现他只带了弓和箭,并没有刀剑匕首之类,情急之下只能扯下自己裙带,用最大的力气紧紧绑缚在他大腿伤囗上。
做完这些,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见那匹小马还在,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走过去,将小马暂时拴在树干上。远处仍可听见激烈的擂鼓声,只要他们赶到那里,就一定可以获救。她屏息凝神,仔细辨别了一下方位,最后确定的大致行动路线,连忙又跑回裴冉身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正阖着眸,睫毛因为痛苦微微颤着,阿蓁蓦地愣了一下。他和王爷长得,好生相像。
尤其是额头和眉骨那里,简直一模一样,以至于她都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回到了几天前,躺在榻上,身边是王爷闭目浅睡的侧颜。先前因为少年总是笑,一副乐观开朗的样子,而王爷又总冷着脸,再不就是凶神恶煞,使得阿蓁见了那么多次,也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酷似,现在少年也面无表情,长眉紧蹙,合着的眼皮挡住了灿亮明媚的双眸,便使得他们之间的酸肖,清晰无阻地展现在眼前。
阿蓁揉了揉了眼睛,正要定睛再看,少年却已睁开了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冲淡了一切面容上的酷似,阿蓁忽然再也找不到那种酷肖的感觉了。
“阿蓁姐,谢谢你。"少年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其实你可以不管我的,也许我死在这里,对谁都好。”
阿蓁连忙摆手,制止了他自暴自弃的言论。人无论怎样,都要努力活下去啊,哪怕再卑微再困苦,活着也总是有希望的。
这也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信奉的观念。不然像她这样又哑又穷,还总被阿娘呵斥、提拎着耳朵干粗活重活的,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了。阿蓁拾起一根树枝,快速写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能站起来吗?我扶你上马,我们一起去前面的森林,那里好像有人狩猎,我们找到大部队就可以获救了。”
少年眸子黯淡了一瞬,睫羽垂覆,半响才抬起来,淡淡笑笑:“再歇一会儿好不好,我现在浑身没劲,使不上力气。”阿蓁点点头,又写道:“只能歇一会儿,不然你伤势会越来越重,到时候我怕背不动你。”
少年点点头,微微仰起下颚,斜靠在身后树干上。树冠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像网一样罩住了他上半张脸,鼻梁往下的部分沐浴在阳光下,轮廓无比熟悉。
那种似曾相识之感再度浮现,令阿蓁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她迅速起身,朝旁边走开几步,心口砰砰直跳。表兄弟间如此相像,也是有的。
倒在地上的马终于咽气了,阿蓁走过去,轻轻阖上它死不瞑目的双眼,心里滚过一股悲伤,又来到那只花豹跟前,小心拿脚尖踢了踢,见它确实死透了,才慢慢蹲下来,查看它的伤口。
它统共就中了两箭,一箭在后腰,一箭正中太阳穴,插穿了过去。整个过程清晰明了,裴冉先是射中它后面,花豹受惊,发动袭击,拍伤了裴冉的肩膀和右腿,同时咬伤了他的马,裴冉翻身滚落在地,豹子朝他近距离扎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不顾肩膀剧痛有条不紊地拉弓引箭,直接射穿它要害。
这样的冷静和精准箭法,怕是连经验老道的猎人也自叹不如。“阿蓁姐,我们走吧。"裴冉在身后忽然说道。阿蓁回过头,看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她点点头,拽紧腰部衣料打了个活结,走过去,小心翼翼扶着他站起来。他努力不依靠她,但身体实在过于虚弱,摇摇晃晃根本站不稳,阿蓁见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扛着他一步步挪到马前。她让少年撑着她肩膀上马,裴冉试了好几次,都是因为不忍心用力而失败,眼看着大腿处的绑带隐隐渗出血团,阿蓁急了,少年见她急了也就不再扭捏,使劲一撑,总算翻身骑上去了。
阿蓁松了一口气,解开缰绳,牵着马朝先前敲定的方位一步步走去。小马原本驮着个香软的小姑娘,现在却不得不背负一受伤的沉重男人,很是不满,十分不配合,阿蓁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强行拽了半个时辰,总算让它接受现实,慢吞吞走起了直线。
“真的很抱歉。"裴冉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勉力支撑,“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阿蓁摇摇头,就算他没受伤躺在这里,她原本也是迷路了的,也得像现在这样一边竖起耳朵辨认方位,一边骑马前进,唯一的区别就是不必这么辛苦。但有裴冉在,多少多了份安全感,不然她独身一人行走在深山密林中,肯定会恐慌不已,草木皆兵,没准还不如现在冷静呢。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停下来啃着地上新鲜的草叶,阿蓁只得放弃,让它先吃个饱。
趁着空闲,她拾起树枝,问裴冉为何要脱离大部队,跑到这边孤身犯险。裴冉没有回答,阿蓁觉得自己唐突了,刚要写对不起,裴冉开口道:“就是想让自己稍稍能被看得起一点。”
阿蓁一愣,抬头看他,却见他嘴角噙着苦笑,脖子艰难地支撑着头颅不要倒下去,腿上伤口不知何时早已晕染开一大片血迹,看着触目惊心。阿蓁慌了,不敢再耽搁,拉起缰绳强行把马从香喷喷的草叶上拖走。小马发出不满的嘶鸣,阿蓁怕它引来野兽,还得分出精力使劲压住它的嘴,鸡飞狗跳了一阵,总算让它驯服地继续朝前走直线。她累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但担心心裴冉多想,强撑着表现出一副精力尚足的样子,幸好擂鼓声越来越近,希望在即。忽然,身后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竟是裴冉再也支撑不住,从马上滚落下来。
阿蓁松开缰绳,惊慌失措地扶起他,抬手在他额上探了探,被烫得缩回了手。
不仅如此,他鼻息也渐渐虚弱,想来很长时间前就已经很难受了,也一样怕阿蓁担心强忍着没吭声。
不行,照这样下去,他们怕是撑不到寻到救兵。阿蓁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硬是将他背到马背上,然后自己也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前。
裴冉已经意识模糊,阿蓁知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让就这么睡过去,抓过他没受伤得那只手,指尖颤抖地在他掌心写道:“坚持住。和我说说话,好不好?”然后猛扯缰绳,在马侧腹用力踢了一脚。
马果然嘶鸣着撒足狂奔,颠簸间裴冉恢复了些许意识,头沉重地伏在阿蓁颈间,气息滚烫,时断时续。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睡过去,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嘴唇哆嗉着,气弱游丝地和阿蓁说着话。
他说他从小在并州长大,家后面就是平原和山林,他总去那里打猎、游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他还说他很小就没有母亲和父亲,但养父母对他很好,在当地也算是富甲一方;他身上有一枚蓝田玉吊坠,是亲生母亲留给他的,还有一柄长剑,是亲生父亲留给他的,剑身上刻着一个"裴"字。越说声音越低,急得阿蓁手慌脚乱,不断提快速度。原本她是不会骑马的,竞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无师自通了。后来裴冉已经没了声息,她心脏都快骤停了,好在不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以及猎物四处狂奔乱窜的躁乱声,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不管遇到的是谁,只要是个健全的男人,总能抬得动裴冉的,他是王爷的表弟,一定会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去急救。
她迎着声音的方向奔去,发丝凌乱,面颊绯红,额上和衣禁里浸满汗水。前方影影绰绰浮现几道骑在马背上的身影,她大喜,连忙朝着他们使劲挥手。
跑近了才发现,那是几名将军,通过衣着和装备判断,军阶还不低,都举着弓箭,对准她的方向。
阿蓁以为他们要射她,赶紧勒马停下,在原地徘徊,双手拼命摇动,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敌人。
可很快她就发现他们的神情很不对劲儿,箭尖虽然指着她,但看她的眼神却都是震惊和错愕的,并没有攻击性,仿佛对她出现在这里极其惊讶与不理解。阿蓁也莫名其妙,但她没空细想,正要转身将伏在身后的裴冉露出来,就听斜刺里骤起一声的虎啸,震撼山林。
她悚然,这才意识到他们举箭不是想要威慑她,而是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奔窜而出的老虎。
一阵阵飓风般的咆哮由远及近,顷刻间就到了耳边,阿蓁余光已经瞥见了老虎那摄人的深橘色轮廓,身下的小马更是被吓得动弹不得,四腿一个劲儿地打颤。
完了。
她一心想着求救,忽略了这些人是在狩猎,自然有很多猛兽横行附近,而手无寸铁又浑身血腥味的他们,第一时间就会成为目标。她浑身从头到脚都剧烈颤抖,大脑一时间完全空白,瞪大眼睛盯着扑来的老虎,整个人凝固在了马背上。
但其实就算她没有僵住,也是逃脱不能的,老虎乃万兽之王,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未必能从它的突袭猛扑下存活。
阿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剧痛久久没有袭来,虎啸也戛然而止,她颤着眼皮慢慢又睁开眼睛,却见那只老虎额心被射穿,就倒在与她咫尺之遥的地面上,四爪还呈扑食状,舌头惨烈地伸出来垂在嘴角。阿蓁茫然地抬起目光,对面几丈开外,熟悉的黝黑胡马上高高端坐着玄衣银冠的王爷,面容冷肃,五官如刀刻,手臂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正凝眸蹙眉地盯着她。
阿蓁完全没注意到王爷眼神里的阴鸷,满眼全是欣喜。她得救了,是王爷救了他们。
她开心地侧转过身,轻轻推了推身后的裴冉,可他毫无动静,了无生气,下巴死气沉沉地埋在她颈间,吓得阿蓁魂飞魄散,双手哆嗦着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十分微弱,再看他腿上,竟是鲜血淋漓,濡湿了一大片,触目森然。
她下意识拿裙摆去堵他的出血点,并不知自己此刻衣衫凌乱、面色潮红的模样有多令人浮想联翩,也不知自己这般焦急护着少年的样子,落在王爷眼里,有多刺目。
她卖力地压着伤口,意识到必须赶紧急救,正要转过身求助于王爷,就感觉左侧肋骨突然一痛,接着整个人就飞了出去,跌落在几步开外的草地上。失去她的支撑,裴冉也滚落在地,那匹小马仿佛比刚才更害怕了,嘶鸣一声竞撒开蹄子往密林深处奔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阿蓁被一脚踹下马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连身上密密麻麻的钝痛也顾不上,只费力地撑着手臂抬起脑袋,茫然地望着前方。王爷骑在马背上,就站在原先小马停驻的地方,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她,手中提着的马鞭仿若一条阴湿可怖的毒蛇,沉默而恶毒地盯着她。阿蓁打了个冷颤,方才是王爷将她一脚瑞飞出去的吗?为什么?
她眸中泛起水波,将身体往上又撑了撑,不解地仰望着王爷。然而王爷的表情令她畏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虽然以前他也时常在她面前展露出暴躁,但和此刻相比,都只是小儿科,他现在望着她的目光,仿佛是想将她硬生生撕碎,或者千刀万剐后再挫骨扬灰一阿蓁本能地哆嗦起来,虽然不理解他为何如此盛怒,但也知晓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前几日还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的人,为何今日就可以这般狠心,这般翻脸无情,一脚踹上她心窝,硬生生将她瑞下马背,滚出那么远,好像一条万人嫌的狗。
是她奢求太多了吗,她明明都已经放弃做一个人了,可如今竟是连狗都不如了。
谢偃自马背翻身跃下,沉着脸走到阿蓁面前。从高处骤然滚落的痛感慢慢将阿蓁包裹,她仍努力向上抬着眼睛,试图从谢偃眸中读出答案。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何种过错,以至于遭至这样的对待。也不明白,王爷究竟看轻她到何种地步,以至于都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上来就是一脚。
哪怕对路边的狗,都不至于这般憎恶嫌弃吧?王爷没让她等太久,长靴踩着泥泞的草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指节攥得泛出森白,慢慢蹲下身,以马鞭挑起她下颚。“本王有没有再三告诉过你,不许再和裴冉有任何接触?"他嗓音又冷又硬,比初夜那次还令人胆寒,“你是铁了心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吗?”阿蓁乌润的瞳仁轻颤,费力地想要解释,想要告诉王爷裴冉在山林里被野兽攻击受了伤,可她不会说话,无法为自己辩白,目光看见旁边躺着根树枝,费力地伸出手臂想要去够,却发现自己摔得太狠,手臂已然无法伸直,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痛,又无力地缩了回去。
他是说了那样的话,可裴冉他受伤了啊,性命堪忧,她怎么可能不去管他,将他丢在随时有野兽出没的山林深处自生自灭呢?她忍着痛,又试图伸了下手臂,想要拾起那根咫尺之遥的树枝,指尖已经快要触到枝杈边缘了,王爷抬脚碾碎了树枝。她心口蓦地发酸,眼眸悲伤又不解地望向他,只在他眼里看见一片森冷。还有憎恨。
仿佛她犯了什么罪大恶极的恶行。
阿蓁颤抖着缩回手指,又是一阵伤筋断骨般的痛。是啊,没必要解释的。
裴冉身上全是伤,随便谁都能看得出是来怎么回事,王爷亦然,可他连想都懒得细想,上来就给她一脚。
他凌#虐她,根本不需要弄清什么来龙去脉。也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她同意。
打了就打了。打死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一席草席卷着扔到荒山里,几日之后甚至都没人记得她曾经存在过。
阿蓁眼里涌出泪水,脖子抬得很酸,后背押得也很痛,可被马鞭抵着,连垂下头都做不到,只能仰着脖子,被迫对上他黑沉而愤怒的目光。谢偃望着她布满泪痕的脸,心中怒气反而更盛,他那一脚用了还不到两成的力道,这婢子死去活来的装给谁看?
他唇角挤出一抹几乎狰狞的冷笑:“本王十分好奇,你是如何与他碰着的?莫不是在山中媾#和,被野兽逮个正着吧?”阿蓁瞳孔倏然放大,他在说什么?
自己违背他的命令,去了深山中确实有错,可她与裴冉完全不是这种关系啊,他们的确是偶然相遇的,她没有主动去找他一一她心里焦急,却说不出话,憋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好不难受。她急切地摇着头,忽然想起裴冉还重伤着,这么耽搁着也不是事儿,连忙从马鞭上挣扎出来,扭头看向他。
他还倒在地上,伤口渗着血,没有王爷的命令,无人敢上前救治。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一一
阿蓁祈求地将目光转向王爷,却不知她这副担忧焦急的模样,让谢偃更加火冒三丈,仿佛她又一次忤逆了他的意志。他冷硬的目光望向裴冉,见他伤势确实不轻,起身走到他跟前查看,忽然瞥见那条绑住他大腿根部伤口的裙带,眼神骤然一寒,手指将马鞭捏得嘎吱直响他腮上挂起冷笑。
怪不得刚才见她衣衫松散、裙摆凌乱,竟是拿那种私密物件给别的男人绑伤口,还绑在那么微妙的位置。
看来自己真是小看她了,平日里一副娇羞胆怯的模样,对裴冉倒是很能放得开一一
遂又想起方才,她与他身子在马上紧密相贴,一前一后,一路颠簸,他头还埋在她颈窝……
“嘎巴”一声,马鞭的握把,从中间生生断成两截。为何是裴冉?
为什么偏偏是裴冉?
“来人,把裴公子抬上马,送去救治。"他眼神和脸色都冷得骇人,厉声命令道,立刻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将裴冉抬走。“至于你,“谢偃转眸,眼底闪过狠戾与一抹残忍,“是本王先前对你太宽容了,让你一次次胆敢忤逆本王。不给你点教训,你怕是一辈子也长不了记性。”说着,不顾她刚刚摔下马,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动作粗暴,仿佛恨她至极。
阿蓁细弱柔软的身子在他掌中颤抖发僵,又疼又委屈,拼命张开嘴巴想要为自己辩解,却只能艰难地发出一些气声,仿佛鸟雀濒死的挣扎,被他像麻袋一样扔上马背,一路奔腾着回到营地,丢进一间地下牢房。那是一处刑房,阴冷潮湿,四周全是刑具,各式各样,光是看着就令人胆寒,随处可见深深浅浅的血迹,有些还高高溅到墙壁上,分外疹人。阿蓁瞪大眼睛,原本心中还急切想要为自己辩解,如今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将她摔到地上,她像只破碎的娃娃,浑身都痛,疲惫无力,僵硬又笨拙地趴伏着。
四个时辰的连续奔波,她早已精疲力竭,又被他踢下马,粗鲁地一路嬉来,如今连稳住身形都做不到了,烂泥般软在地上,宛如一只濒死的狗。谢偃撩袍在一张圈椅上坐下,嘴角严酷,脸色僵冷,几乎显得有些扭曲。“违反规定,私闯狩猎,按军法应该如何定刑?"他对着垂首躬身站在一旁的量刑官,狠声质问道。
阿蓁的心蓦地一寒,鼻尖和眼眶同时涌上一阵酸楚。以及深深的、无依又无助的恐惧。
他这是要对她用刑了吗?
脑中碎片般闪过他们肌肤相亲,还算是温情的一些画面,也闪过他喂鹿肉给她的画面,以及他高坐于马背上,宽许她自由活动的画面。自己真是傻极了,在那场晚宴后,竞还隐隐奢望着一丝温情。她在他眼里,和那个被熏瞎眼睛、砍掉舌头的匈奴少年,并无任何区别。只要他想,也可以用同样残忍的方法对待她,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阿蓁逆来顺受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希望接下来的刑罚,不要太疼,她是真的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