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受刑
量刑的这位曾在朝中为官,因为站错队被发配边关,是个有眼力见的,一眼就猜出这姑娘正是王爷几日前大张旗鼓带到营地里的那个小通房,不禁多留了个心眼。
王爷若是真想惩罚她,直接命人拖过来即可,何必亲历亲为?他斟酌再三,挑了个最轻的:“依臣之见,应施乡刑。”所谓授刑,就是用木棍夹手指,是衙门中针对女犯人最常用的一种刑罚,操作简单、痛感强烈,受刑者轻则皮开肉绽,重则骨头断裂。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刑罚了。军中全是男子,有犯错者直接拖进来打板子或者挨鞭子,这姑娘是王爷的通房,夜夜侍奉伺候王爷,若真给打个皮开肉绽,他也怕王爷日后怪罪。
所以夹手指最为适宜,手指折了就折了,不影响王爷享受,而且十指连心,痛感丝毫不比大刑弱。
阿蓁蜷缩在地上,身体轻轻地抽搐,脑中仍然萦绕着一丝懵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招致这样的虐待?她真的很委屈。
一位小吏走过来,恭敬地给王爷奉上一盏茶。谢偃慢条斯理接过,掀开茶盖,一边撇着浮沫,一边面无表情道:“那就赶紧上刑吧。”阿蓁身子一颤,马上就被两个小吏架住胳膊强行坐起来,十根手指被套进血迹斑斑的夹棍里。
量刑官思索再三,决定亲自动手。
第一次他没有太用力,但因为平时对待的都是男子,还是身强体健的从军男子,饶是觉得没用力,力道也足够令一个柔弱女子惨叫连连、生不如死。可阿蓁发不出声音,而且因为哑,她身体比寻常人更敏感,对痛的感知也更强烈,顷刻间就被痛得浑身抽搐,泪如泉涌。她的身体被人牢牢摁住,动弹不得,偏偏又无法像寻常人那般以惨叫来纾解剧痛,唯有一双眼睛,痛苦地睁大,还有两道纤细的柳眉紧紧蹙起,彰显着她所蒙受的剧痛。
好疼。好疼。好疼。
她好疼啊。
她此刻不想要什么公正,也不想要什么正义了,她只想求求王爷,不要再让她这么痛了。
她艰难地抬起一双凄楚的眼眸,透过涟涟泪水,哀求般地望着他,却见他正好整以暇地品着茶,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阿蓁的心彻底寒了。
是啊,自己怎么还这么蠢,他恨她、厌恶她,就算她能开口说话,撕心裂肺地哀求,他也是不会放过她的。
他就是要她受刑,要她痛苦,又岂会轻易收回命令?她心口一阵钝痛,慢慢垂下睫毛,死死咬住嘴唇,身子在剧痛下抖如筛糠。上刑的力道是逐渐加大的,阿蓁感觉自己的指骨就快要碎裂了,痛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死命咬住唇瓣,这是她唯一能稍稍缓解疼痛的方式了。量刑官见王爷迟迟没有喊停,也不朝这里看,心想或许王爷觉得程度不够,便骤然又增加了强度,直夹得阿蓁浑身痉挛,眼泪重新狂涌而下。心也生出千万道裂纹。
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是真的一文不值,连乞求的资格都没有。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再卑微乞怜呢,不仅毫无效果,还会被更加看不起。她认命了,头颅沉重地垂下来,嘴唇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她一声不吭,再配上这副样子,看上去仿佛是倔强不肯屈服一般,很容易造成误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痛不欲生,钻心蚀骨般的痛流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令她浑身浸满冷汗,抽搐不止。量刑官一直都在用余光偷偷瞄着王爷,见王爷还是没有动作,有点犯难了。这女子不比军中汉子,本就柔弱,他看似没下重手,可实际效果却和下了重手没区别,再夹下去这姑娘的十指怕是保不住了。他都泛起了一丝怜惜,瞥了眼她血肉模糊的手指。目前看着惨烈,但好歹只是皮肉伤,再施刑下去,可就要伤筋动骨了。他余光又朝王爷瞄了瞄,却见王爷已经放下茶盏,眼神冷锐地朝这边望来。阿蓁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周身浸泡在冷汗里,浑噩的脑袋半垂着,凌乱的发丝下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一双樱桃般娇艳的红唇,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几行粘稠赤红的血流顺着下巴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滴在她雪白衣禁上。如果现在就能死掉,该有多好。
她想。
果然,人都是劝别人容易,到了自己就难了。罢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救下了一条人命,裴冉他现在应该性命无忧了吧?
好累,好疼,好乏。好想睡一觉。
等一觉醒来,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
等他怒气消了,是不是就能稍稍放过她,不让她这么痛了?她卑微地想着,头颅越垂越低,十指上钻心的痛仿佛也变得遥远了。“哗啦”一声脆响,量刑官在余光中看见王爷捏碎了手中茶盏,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凭着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果断中止了用刑,同时用眼神示意两位小支赶紧松手。
阿蓁失去支撑,应声倒地,身子还子轻轻抽动,好不可怜。谢偃甩去手中碎渣,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手指间滴答着鲜血,神色晦冷复杂,直直盯着伏倒在地上的阿蓁。
“谁让你擅自停下的?"他冷冷质问道,深邃的瞳孔深不见底。量刑官额上冷汗直冒,觉得自己这个施刑者简直比受刑的还要煎熬,但他决定坚持最初的判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恕罪,下官……这就继续。”谢偃眸光重新落在缩成一团的阿蓁身上,后槽牙紧咬,被碎片割伤的手指紧攥成拳,青筋暴凸。
这婢子惯会装可怜,还真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他吗?简直可笑。
明明犯错的人是她,背叛自己的人是她,竞还敢摆出这种娇弱的样…他恨不得把刑狱里所有酷刑都上一遍,方能解心头怒意。“不必了。“他绷着脸道,目光盛气凌人地扫过量刑官,“本王要让她长长记性,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背影仍旧怒气冲冲。量刑官和两个小吏面面相觑,犯了难。
“要不就用烙刑吧。”一个小吏提议道。
“不想活了?"量刑官给了他脑袋一下,撑着膝盖站起来,瞅了地上一动不动的阿蓁一眼,叹了口气,依旧坚持最开始的判断,“去拿绳子过来,把她吊起来。”
半个时辰后,阿蓁两只手臂被吊在房梁上,但脚尖是可以着地的。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轻的刑罚了,本是用来惩戒那些偷酒喝的士兵。这样不轻不重地吊上一夜,明日照常能参加训练,就是胳膊要难受好几个月,属于是轻但很恼人的一种刑罚。
阿蓁折腾了一天,滴水未进,如今又被吊了起来,脚背上时不时有老鼠爬过,受伤的手指燃烧般一阵阵地疼着。
她已经麻木得不想再去想任何事了,身子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夜晚的地下牢房阴冷潮湿,就是正常人睡上一夜也会着凉,何况她一个精疲力竭、受了酷刑的弱女子,没当场昏死过去,已经是很好的身体素质了。她很累,也很疼,偏偏被吊着,连昏死过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忍受着,等待着清晨的到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吊多久,耳边是时间混着黑暗一点点流过的声音。她浸泡在黑暗和浑身酸痛中,脑中不知怎的,竞开始想起小时候的事。很小很小时候的事,很多她都已经忘记了,竞在这样一个夜晚,突然清晰地涌现脑海,仿佛临死前的走马灯。
接着她又想到了阿兄,想到了展哥哥,还有弟弟,阿娘。其实阿娘对她也没那么差,至少不会抬脚踹她,不会用夹棍夹她的手指,更不会把她吊起来,罚她不许吃不许喝。
如果能发出声音,她现在很想放声大哭。以前她经常见那些肝肠寸断的女人,嚎啕大哭一整夜,第二天看上去气色就好多了,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她也好想拥有那种能力,可她连放声大哭的权力都被剥夺走了。她垂下头,脚尖费力地点着地面,来缓解胳膊上的扯痛感,手腕往上的地方已然失去了知觉,好似一截木桩接在上面。也不知道明日,又会被施加哪种刑罚。
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间牢房吗?
她在黑暗中环顾四周,那些狰狞的刑具仿佛野兽在窥伺着她,每一件都闪着森森寒光,令她心中升起恐惧,哆嗦着闭上了眼睛。她就这样一直挨到晨曦破晓,一个小吏大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将她放下来。“王爷要见你。"他说。
阿蓁原本死气沉沉的身体蓦地一颤,浑噩的大脑像是被斧子劈了一下,尖锐地痛了一下。
她被带到熟悉的营帐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凌乱地披散着,一根玉簪松松坠在发团里,眼睑泛青,雪白的肌肤上隐隐可见斑驳血痕。王爷直挺挺地坐在营帐中央,脸色比昨日还可怖,眼下也是一团乌青,见她被押进来,目光利剑般刺了过来。
阿蓁被摁着肩膀跪下去,手臂早已麻木无知觉,全靠着膝盖支撑,恍惚地看着他腿旁的一处虚空,意识有些微涣散。“你知错吗?"头顶上传来王爷的声音,严酷平直,充斥着凶险。阿蓁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见死不救她做不到,为自己辩解又开不了口,而且王爷看上去也不想听她辩解,他只想惩罚她,不需要理由。
她垂着睫毛,半晌没有回应。
“看来是罚轻了。"他挤出一抹残忍的笑,身体微微前倾,扬了扬手,“把她拖出去,就跪在门口,本王倒是要看看,她能倔到何时。”阿蓁肩膀轻轻抖了抖。她没有倔强,她只是不想这么轻易认下没有犯过的错,再加上反应迟钝了些,可王爷根本懒得听她解释,直接就指定了她的罪名。她心口一片荒凉,跪在营帐门口,浑身乏力,强挺着才没有栽倒在地。太阳一点点升起,日头越来越晒,她却浑身发冷,牙齿和嘴唇都打着颤,额头却一片滚热。
吊了一夜,又一直没有吃饭喝水,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眼前的场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甚至出现了遥远模糊的杂声,思维也渐渐迟滞。
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都升到天空最高处,远处传来操练、跑马的声音。
自己真的错了吗?
她在恍惚中,一次一次问自己,始终得不到答案。但她知道,即便遭遇了这样的对待,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去救裴冉的。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又傻又无可救药的人。她的头越垂越低,胸口盘桓着一股强烈的委屈与酸涩,越积越多,越积越浓,堵在那里,憋得她好难受。
忽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口,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呕意,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沉重地斜倒在地。
真傻,纠结谁对谁错有什么必要吗?
自己不过就是个玩意,一个王爷花了三片金叶子买来的玩意,只要屈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