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兑卿脊背直直的,她抬头时她气息压人,“你无法一边跟着他纸醉金迷,一边指着他说奢靡之风是错误。”“你无法一边处罚他临阵脱逃,一边你也在异国风情中醉生梦死。”“你这叫荒唐。”
解端颐略一仰颈,他眼光定在她身上,“你身份已经变了,他从没和我站在同一个层级,你从你自身出发才会替他讲话,你已经换了位置,再替他讲话你也不会得到好处。”
林兑卿唇角收紧,她视线落在他肩后半寸,“宋庭庸爹妈什么样?”
解端颐斜身一靠,他单手摊手笑道,“让你去和他们一家吃饭,你吃什么了?”
林兑卿面不改色,“我吃饭了。”
解端颐开车,林兑卿坐副驾,两个人一台车,后边跟了一台车。
结婚选择牧师。
人总有偏好。
林兑卿更偏好她主日召会里或许会有持牌的牧师兄弟姊妹。
解端颐偏好,很明显解端颐偏好马西亚华人。
华人有不同种类。人移民;父母为人的华裔。一代及n代移民;父母为移民的华裔。口口人;父母为口口人的华裔。口口人;口口华裔。马西亚华人马西亚华裔。口口口华人;口口口华裔。这十一种不同种类的华人。
同时接触不同种类华人之后,世界上最棒的华人是哪两种华人。
父母为广移民的华裔,以及,马西亚华人马西亚华裔。
牧师大哥来了。
牧师大哥还没来得及换西服,反光施工外套,解端颐更开心,这还是位光荣的劳动人民。
林兑卿希望牧师也是位基督徒,马西亚华人大哥兼职牧师,正是位基督徒。
两个人开心坏了,比对方更令人庆祝的,比这两个人更天造地设的,是他们的基督徒马西亚华人牧师大哥。
人口密集的地方,很难停车。
解端颐取停车票,“真好,两小时免费。”
林兑卿看着吃了一惊,“你不识字是吗。”
早茶,八年前这家店还不是这样子,装潢风格更像八十年代非大陆地区路边苍蝇小馆,后来翻新,迄今为止,装潢风格更像八十年代非大陆地区豪华大馆。
或说豪华也算不上,墙上镶着暗红木板,旧得发乌。
早晨九点多,已是半满。
圆桌一张张铺着白桌布,麻织面料布椅。
地毯深酒红底,老式花纹,暗金的花枝图案。
热闹非凡,推车的蒸笼一层层摞着,粤语洋文混杂笑骂交谈声。
逼仄局促小桌子,说让拿个椅子三个人拼着坐,解端颐说分两桌坐行么。
洋人大爷大娘,皮肤粉白色,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褶就全都动了。
手背青筋浅显,腕上戴着银表。
华人大爷与大爷,头发已经全白,梳得一丝不乱,鬓角贴着皮肤,带点油亮。
又来了人,吵架似的问桌上两人问了两句。
林兑卿听不懂粤语,林兑卿照旧将目光投向解端颐。
解端颐也听不懂粤语,“菊花茶。”“这桌也是菊花茶。”
“菊花茶是吧。”对方切换国语。
亚洲面孔中年夫妇,谈话间只能听见一间中学的名字,那间是这里最好的中学,在讨论中学。
茶壶壶身矮胖,圆得敦实,白瓷釉面,壶嘴口深褐色一圈茶垢。
解端颐给林兑卿倒水,他倒完又去给隔壁桌大哥倒水,大哥坐隔壁桌那是他的安保人员。
车上叠着三四层蒸笼,大娘手里提着钳子,嘴里一边报菜名。
热气从竹盖缝里冒出来,热气从竹盖缝里冒出来。
解端颐又听不懂,他看着就说,“肠粉。”“您吃什么,您看。”
林兑卿吃早茶三件台,虾肠粉凤爪皮蛋瘦肉粥。
那碗皮蛋瘦肉粥端上来的时候,粥已从碗沿溢出,落在碟子上。
碗碟叠着放,筷子横摆去茶盅旁,窗外阳光透进来。
这不是喧闹,这是烟火气,这是带温度的热闹。
林兑卿司与京吃什么都一个味道,在哪里吃都一个样子。
解端颐秦绥蓁对这种氛围,非常狂热。
人声喧哗,林兑卿却似被隔了一层,她神色沉静,她眼神静静落在他身上。
解端颐架着腿躬着身子刷着手机,他面前一碗看起来虫草花山药排骨杂七杂八一起炖的汤。
林兑卿将汤勺放回粥里,挪开两个碟子,桌子很小,都已经满了,她把剩下半碗粥放到他面前去了。
“可是不能这么喝了。”林兑卿叹道。
这两位休假期间社交生活过于丰富,周一夜冰红茶兑山崎,周二夜卡尔必思兑山崎,周三夜午后红茶黄瓶红茶兑山崎,解端颐不喝了,林兑卿喝。
周四夜午后红茶红瓶红茶兑红茶,周五夜,挑战一下白兰地白酒混喝。
八台制氧机,对着吹。
超纯净聚会,都是正常人,没什么坏习惯。
“不停药怎么喝酒啊?”
为了让解端颐能正常喝上酒,多位朋友冲着解端颐诊断,各诊各的。
坐一排,都学医,明明读的同一个学位,看得出来各自有各自从家里接的任务,哪一部分要学得细,还各自有各自感兴趣部分。
问,“是不是颈椎慢性疾病。”
“我颈椎很好,完美的弧线。”解端颐答。
问,“是不是贫血。”
“不贫血。”解端颐答。
问,“是不是心脏有问题。”
“心脏很好。”解端颐答。
问,“是否有心灵创伤。”
“家庭幸福,环境幸福,唯一不满,前几年那个地方,天气不好,太阳光线总是不充足。”解端颐答。
不论解端颐答什么,有请解端颐诚实做表。
两个小时前,解端颐做出来一个完全不抑郁。
两个小时后,解端颐做出来一个非常抑郁。
这很困难。
这样的情况。
这说明解端颐还是有非常开心的时间段。
解端颐是来诊断,是来寻求治疗的。
有非常多种诊断,间接诊断不同脑子里的物质,以排除各类因素。
治不了了,推给专科大夫,分不要了,交卷。
“我也学医,你不要当我不知道。”解端颐问。
“哦,都把这事儿给忘了。”秦绥蓁答。
“你远离宋庭庸家的大夫,我保证你过两个月就好。”徐蕴申说。
解端颐是来诊断,是来寻求治疗的。
治疗。
通俗来讲,人脑子里有一堆物质控制情绪。
这些物质被释放,人才会有奖赏感。
其中对心情有作用的物质,暂且称之为奖赏感物质。
这些奖赏感物质被释放过后,会被一种回收器回收,解端颐脑子里的回收器似乎有点太强力了。
奖赏感持续时间不长,回收器似乎把他脑子里全部奖赏感物质全部快速回收掉了。
好办,开抑制类药物,抑制解端颐脑子里的回收器收走奖赏感物质。
解端颐拒绝使用各类口服抑制剂药物。
原因为副作用反应明显,存在抵抗心理,依从性很差。
治不了了,做表,开点抑制类药物,推荐给心理治疗师,推荐给精神科专科大夫,交卷。
近期对解端颐的治疗,这不是诊所大夫在接手。
宋庭庸拿钱雇佣的私人大夫在接手,这是两个全科大夫为主导,两个专科大夫打下手的团队。
可想而知,治疗方法非常规。
宋庭庸雇佣的人,获取最新型的药物。
解端颐说他自己是,光荣的小白鼠,付费做小白鼠,为人类医疗做出贡献。
没有任何数据传回,更别提做出贡献。
接受抑制类药物非口服剂型。静脉输注,或者,静脉滴注。起效快,吐也吐不出来,药都在血里边。吃了吐,药物无法作用。
多年间,解端颐换药无数次。
最新型的药最顶尖的治疗方案,fd通过的fd还没通过的,解端颐都试过全试过。
问解端颐,“哪一种疗法或者药物最有效?”
“有的药有的人用了无效。很好查。很多公司提供这种服务。”解端颐答。
这一切都有些治标不治本的意思,解端颐这是一个生理上出现问题的案例,从心理上下手,这不可能解决他这个问题。
这无法通过心理把解端颐给治好,只有使用药物,才能缓解他的症状。
那意味着解端颐终身不能停药,刻薄得要命的秦绥蓁都对此爆发同情心。
再过十年,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解端颐拒绝药片,不愿意吃药片,疗程进入每天都要静脉输注,这要叫病情失控。
在这种时候,若还是要去击溃解端颐心灵构筑,难免显得不道德,而林兑卿又不愿意。
林兑卿订的纸巾到货了。
浅灰色的,摸起来有一点布质感,很厚很大一张纸巾。
酒精湿巾擦剪刀,沿着折痕,裁成一小块。
林兑卿拾起来纸巾,举着纸巾探臂在他面前比了比。
十几张全湿的纸巾,一张一张贴。
解端颐胸口起伏很短促,湿透的纸巾随着他吸气,紧紧收紧在他鼻梁两侧唇瓣上下。
纸巾与他脸颊微微一点间隙再而被吸紧。
林兑卿怔然发愣,她双手食指抵上他鼻梁两侧,按住纸巾,拇指抵在他唇角两侧纸巾上。
解端颐口鼻处浅灰色的纸巾,一层层湿漉漉的。
他突然不再挣扎了,挣扎完全平息,身子尽然靠在座椅靠背。
林兑卿居高临下她唇瓣半启,她唇角浅浅的惊惶喜悦弧度,迷醉的目光怔滞锁视着他。
解端颐很安静,他手腕平常搭在扶手上,眼神很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着。
林兑卿眼里明亮推开一片泪光,她是一种要哭出来的温顺。
解端颐沉默着,他周遭无声沉重的气息压着,影子都要被他一同拢住。
他与她视线交错,他蹙眉眯着眼睛瞧她,他在抵御什么,在辨认,审视,又和她较劲似的。
林兑卿目光带着灼意一瞬不瞬,近乎虔诚的痴迷,静静看着他。
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泪水,她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解端颐倏然抬首,他胸口陷下去,呛出来空气,他颈线绷紧,喉结上下滑动。
他双肩略略上提,胸口起伏紊乱,呼吸还未稳住,身子随气息提了一下,连着两下低头喉结滚动。
林兑卿唇角微微颤抖,她脸颊透着红耳尖烧得玫红,鬓发乱了些,她呼吸带着失衡。
她双手手指没抬开,抬膝似乎要往前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膝盖处完全陷进扶手空隙,她前身更贴近他。
纸巾边角的水,顺着他下颌流过,滴在他锁骨处,没入衣襟之中。
解端颐像被压抑的呼吸支起身体,不停地呛气,他蹙着眉,眼睛眯着。
他被气息推起,垂头气被堵住,低声频繁的,嗯。
林兑卿俯身左手按上他肩,右手撤掉了纸巾。
他第一声吸气急促,
她俯身唇畔掠过他的气息。
气息在两人之间相触交汇。
浅灰色的纸巾被她撇在地上。
他急促两声抽气换气,长声的抽气声。
她右手扣上他后颈。
他右手环上她的腰。
两人之间无声合拢。
她的呼吸在他唇边散开。
他呼吸逐渐平稳。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