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离村头最近的一户人家,三件破旧茅草屋,东西两侧连着两间低矮草棚。半人高的刺蘼围起小院,柴门半开。

走在最前的游大智,抹去脸上的雨水,上前推开柴门,对站在屋檐下的妇人喊道:“我们是好人,前来避一避雨。”

妇人明显紧张,警惕地盯着他。跟在她身边的两个稚童,瘦弱,赤脚,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不安地揪住妇人衣襟往后躲,又实在好奇,探出头偷偷张望。

周绥听得无语,她走到门边,掀开油衣帽,露出带着笑的脸,客客气气地道:“娘子,我姓周,与爹娘前去西北,突遭大雨冰雹,骡马被吓着,车马难行。欲借屋檐避一避,待雨小些便离去,请娘子行个方便。”村子临着官道,偶尔有行人经过来讨口水吃。他们一行有车有马,一看就来历不凡。

游大智面容虽不像好人,有女眷在,周绥言语和气,妇人神色明显松弛了些,迟疑了下,道:“你们请进来吧,家中狭窄,莫要嫌弃就是。”周绥见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妇人说话斯文,身上打着补丁的衫裙浆洗干净,粗糙黝黑的脸庞,透着坚毅利落。她笑着道谢,不动声色打量。柴门堪堪能容车马进入,院中种着菜蔬,无处落车,只能在门边卸车,西侧的草棚中卧着一头老驴,将将好拴住骡马。妇人请他们进屋,正屋中摆着一张木桌,三条长凳,靠墙放着农具。靠东屋的地上放着木盆,接着漏下来的雨水,不时滴答一声。这时,东屋传来男人大声的询问:“方氏,你又从何处领了野男人回来?”两个稚童缩在墙角不敢吱声,方氏正在忙着挪开农具,闻言难堪得涨红脸,拉着两人到身前,尴尬地赔不是,“他是大妮儿她爹,伤了腿瘫痪在床,不知是贵人到来,贵人莫怪。”

周绥眉毛微蹙,故意拔高声音:“我们有能避雨之处就行,方娘子别忙了。”

男人听到女人说话,不止是有“野男人”在。虽未再骂人,弄出一阵唯当响声,发泄着不满。

方氏窘迫地道:“你们坐,我去给你们煮些水来。乡下吃不起茶,我在山上采了些茅草根,煮水最解渴不过。"说罢,对稍微高一头的稚童说道:“大妮儿,看好小郎,别出去玩水。”

大妮儿乖巧地应下,紧紧拽住小郎的手,躲在门外墙边,缩头缩脑打量着破屋中的一群陌生人。

周绥看着大妮儿,起身走出屋,温声问道:“你是大妮儿?你姓甚,今年几岁了?”

大妮儿眨着眼睛,嗫嚅着答道:“我姓章,今年七岁了,弟弟四岁。”从姐弟俩的身量来看,周绥以为他们顶多三四岁。她微楞之后,暗自叹了囗气。

章家男人瘫痪在床,里里外外靠方氏张罗。整座村落皆是茅草屋,多山林,土地贫瘠,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姐弟俩连鞋都穿不起,裤腿衣袖短了一截,露出瘦弱的胳膊腿。

周绥想了想,与大妮儿不咸不淡说了几句,依旧立在那里望着雨。没多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老翁来到院子,他不放心地四下查看,见游大智在草棚边蹲着,忙走了上前,朝草棚中看去。老驴被挤在一边,马与青骡在石槽中吃着草料,老翁脸色难看起来,上前抓住老驴缰绳往石槽边拖,生气地道:“哪有这般的道理,上门来做客,连主人家都被挤到了一边去!”

老驴原先只有些青草,游大智最宝贝骡马,自然看不上,喂了他们自己带着的豆子。只他也小气,舍不得让老驴吃,故意将绳子系短了些,让老驴够不着穷乡僻壤的庄稼汉,游大智哪放在眼里,他吐掉嘴里的草根,一挽衣袖,“兀那老汉,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瞧瞧爷是谁,竞敢指桑骂槐!”老翁见游大智嚣张霸道,不免有几分发怵,丢掉缰绳往后挪,强作镇定道:“老儿是章家村里正,你……你是谁,你要做甚?”游大智朝地上啐了口,里正在胥吏与普通百姓无异,他身为京城胥吏,自是不客气哈哈嘲笑。

章里正见一行人气势不凡,心中忌惮,忍怒不敢多言,改对大妮儿吼道:″你阿娘呢?”

方氏在灶房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是章里正,嘴抿了抿,扬起笑脸招呼道:“大伯来了。”

章里正阴沉着脸走上前,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了起来。雨淅淅沥沥下着,一时听不清他在说甚。

方氏面无表情听完,不高不低地回了几句:“他们前去西北,来避一会雨。贵人有车有马,何况,家中米缸早就见了底,他们能占到什么便宜。桂山就得小郎一个儿子,大伯常说要好生抚养长大。我正想着到大伯家借些粮食,让小郎吃顿饱饭。”

章里正脸色几经变幻,含混着说了几句,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方氏拍了拍身上的灰,剜了章里正一眼,转身准备进去。看到静静立在廊檐下的周绥,她眉眼黯淡得仿佛此时的天空,低头进了屋。雨一直下到傍晚仍不见停,一行人只能留下来,借宿在章家。方氏爽快热情,把她与小妮儿大郎平时住的西屋让了出来,在堂屋地上铺了干草。

“我与大妮儿小郎去东屋对付一宿,只你们受苦了。”有屋顶挡雨,比起露宿破庙荒野要强上数倍。连游大智都和颜悦色起来,甚至大方地给老驴喂了半碗豆子。

方氏要忙着去灶房做饭,她望着见底的米缸,心一横,将里面的陈米全部舀了出来,又从破柜子里面摸出三个鸡蛋。大妮儿在灶膛后烧火,章小郎坐在她的身边,看到鸡蛋双眼顿时一亮,情不自禁舔了舔嘴,“阿娘,我要吃蛋。”

方氏温声说道:“小郎懂事,这些蛋拿来招待贵人,明朝雨要是停了,阿娘就带你们进城卖药草。待得了银子,大娘给你们买大肉包子,大妮儿小郎都有,让你们吃个饱。”

听到大肉包子,章小郎欢呼起来,大妮儿也露出期盼的笑容,勤快地往灶膛塞柴。

周绥在门外听着三人说话,拿着炊饼进了灶房,道:“劳烦娘子帮着煮成汤饼,加些新鲜的野菜进去。”

白面炊饼用油炕得金黄,海碗大小,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平时过年过节才吃得上一次白面,还不得敞开肚皮吃。方氏不禁局促起来,她赶紧放下手中的鸡蛋,局促地接过竹篮,道:“这些荠菜不值钱,我只摘嫩尖加进去煮。”

周绥不置可否,逗着大妮儿章小郎说了起来,“你们喜欢吃炊饼汤,还是吃干炊饼?”

大妮儿看向方氏,垂头抿嘴不答。章小郎人小,望着炊饼挪不开眼,他等待不及,着急答道:“我要吃干炊饼!”

周绥道好,取了一张炊饼,掰开递给姐弟俩,“天气热,凉了滋味也不错,你们尝尝看。要是不喜欢,让阿娘煮成炊饼汤吃。”方氏本要拒绝,看到瘦弱的儿女,话到嘴边,化成了无尽的涩然。章小郎当即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大妮儿起初不敢接,周绥指着灶膛,兴致勃勃道:“大妮儿,你拿到火里稍微烤一烤,指不定会更香。大妮儿听到周绥商议的语气,不由得放松了下来,细声细气道:“贵人小心些,等下柴禾崩出来,烧坏姑娘的衣衫。”“好。"周绥退后了两步,瞧着大妮儿小心翼翼烤炊饼的动作,再取了张炊饼给方氏,笑道:“大妮儿手艺不行,还是你来吧。”方氏也跟着笑了,接过炊饼,走到灶膛边,对大妮儿慈爱地道:“你与小郎到旁边去吃,让阿娘来。”

大妮儿起身让开,拿着炊饼去跟章小郎一起吃了起来。方氏抽出两根柴禾,火钳夹住炊饼,手脚灵活翻动几下,麻利地把炊饼烤得喷香。“娘子手艺真好。“周绥笑着夸赞,用桑皮纸拖着炊饼,待稍微凉了些,撕下一小块尝了。

方氏谦虚了一句,起身去摘荠菜。周绥把炊饼递过去,“娘子也尝尝。”“这…“炊饼是金贵食物,方氏有些不好意思。周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等下我吃炊饼汤。”方氏见周绥言笑晏晏,随和得好似在话家常,她的拘束不知不觉散了,接过炊饼吃了起来。

炊饼香浓可口,方氏舍不得吃完,留了一半,余下拿去与章小郎换了:“小郎吃热乎的,别吃多了,仔细肚子不舒服。”章小郎吃得眉开眼笑,小嘴油汪汪,“阿娘,炊饼真好吃。”方氏既高兴又难受,几口吃掉炊饼,坐在小兀子上摘起了荠菜,苦笑一声,道:“不怕姑娘笑话,章家村穷得很,庄稼种下去,时常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今年的小麦长势好些,这老天一场冰雹下来,怕是又白费了力气。大妮儿她爹瘫痪之后,我要看拉扯他们姐弟俩,又要伺候病人,着实没力气种地。我盘算了下,原先的两分地,都给了大伯家种,也不要他的租子,管上官府催缴的赋税就好。平时我上山砍柴,寻草药,拿到城中去卖了换些粮食。村里采药的人多,换不了几个钱,勉强能糊口罢了。”

周绥认真听着,沉吟了下,道:“种地着实不划算,要是大妮儿他爹能出些力气,种些菜蔬也能填补肚子。”

“大妮儿她爹以前身子骨还好着的时候,他喜欢吃酒,家里得的几个零碎钱,他要先拿去买了酒吃。就是吃多酒,摔断腿瘫痪了。如今他动弹不得,我顶多费些力气伺候他,省下酒钱,家里日子反而好过了些。”方氏摘完荠菜,舀水放在木盆中清洗。这些年心头淤积着太多的话,承受过太多的苦楚。不知为何,对着陌生的路人,她一股脑地,滔滔不绝全部倾吐了出来。

“他大伯是里正,时常来看侄儿。空着手来,一粒米都舍不得出。当年我生大妮儿时受了不少罪,丫头片子不值钱,时常被骂被打。娘家没了人,也没人替我撑腰。后来生了小郎,章三郎后继有人,挨打挨骂少了些,还没出月子,遇到农忙,就得撑着下床干活。”

方氏像是说着别人的事,眼眶干涩,面容麻木:“在月子里时,我也不知为何,心中总不得劲,常常流泪,恨不得死了才好。老人常说,坐月子哭会瞎眼,我倒是没眼瞎,只泪流干了。”

周绥一震,她想到前世有身孕时,经常无端发脾气。生产之后,与方氏一样,莫名其妙就哭了起来。那时她情绪不宁,反复发作。对着亲生的儿子,她者都不想多看,压根无法亲近。

孩子有乳母婢女一大堆人伺候,周绥身为王妃,无需亲自抚育,无人发现她的不妥。

因为她的脾气,郇度变得怕见她。她不知如何走了出来,那段岁月,时而天昏地暗,时而大雨倾盆。

她并不清楚,与郇度互相扶持的日子,对他可曾用过心。她能断定,她一次次克制住死去的念头,顽强活下来之后,她与他,再无法回头。

方氏声音凄凉:“唉,姑娘不知道,世人都道,妇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偏生就你金贵。唉,这苦,还没处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