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 1)

第30章第三十章

程尚伫立在暮色下,雨珠溅开,衣袍下摆湿了大半。郇度进了屋,他的话始终萦绕在耳边。犹如绵延不断的雨幕,兜头笼罩下来,让人无处躲避。

一路走来,他们彼此之间,也避无可避。

程度敏锐察觉到,郇度与周绥有比订婚更近的关系。他们了解甚深,配合默契。但他们不是爱慕,是对抗,甚至是憎恨。如今,郇度却对他出言威胁。

程度并不感到意外,周绥的气魄与聪慧,那股居上位者的运筹帷幄,完全不输给任何一个男)儿。

郇度护食,对她念念不忘,都在情理之中。灶房那边,周绥的身影闪了出来。程度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悲伤,如雨后苔藓般疯狂滋生的思念。

她与他朝夕相处,呼吸相闻。他依然思念她,觊觎她,朝思暮想着她。他却不敢有任何动作,怕唐突她,怕令她不喜。更怕她知晓,明确拒绝他。

方氏端着炊饼汤走在周绥身后,大妮儿章小郎姐弟俩一人提灯,一人手上拿着只黑乎乎的杂面馒头。

周绥朝程度点点头算是招呼,方氏挤出笑道:“雨大,郎君进屋用饭吧。”程度从方氏手中取了碗炊饼汤,在木墩子上一坐,低头吃了起来。郇度朝外瞥了眼,不紧不慢往木桌前一坐,嘴角露出冰冷的嘲讽之色。江琼娘头有些晕,一直在西屋歇息,周绥让方氏把炊饼汤送了进去。游大智吴铜乾挤了过来,两人嘴巴如今叼了,看到是炊饼汤,露出嫌弃之色。

“连点肉沫星子都不见,真是没滋没味。”游大智嘀咕抱怨,吴铜乾跟着附和。周昭临好脾气解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哪有肉吃。这些炊饼汤,煮得软和,加了新鲜的荠菜进去,倒也可囗。”

方氏忙着去了灶房收拾,大妮儿章小郎进了东屋。片刻后,章三郎的叱骂声响起:“不孝的狗东西,拿黑面馒头来给你们老子,倒让外人吃香喝辣!去叫你阿娘来,老子要打死她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妇!”炊饼是吴铜乾亲自采买,游大智还骂他小气,舍不得买些卤猪肉配着吃。被章三郎骂吃白食,吴铜乾脸色难看起来,游大智筷子一扔,蹭地跳了起来,根着脖子就要开骂。

周绥皱起眉头,抬手示意他们息怒。游大智鼻子往外喷了几声,不情不愿坐了回去。吴铜乾对周绥的话令行禁止,她一出手,自不会多言。郇度觑着周绥的神色,一时没有做声。周昭临叹着气,神色凝重,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大妮儿章小郎姐弟俩从东屋出来,害怕地往灶房跑去,章三郎扯着嗓子骂个不停,连亲生儿女都不放过,恶毒地诅咒他们。很快,方氏红着眼进了东屋,章三郎把床捶得唯当响,“贱妇,你就拿这些来伺候老子?见老子瘫痪在床,你想要老子早点死,你好早点再嫁。贱妇,你想得美,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得不了好!”方氏垂头抹泪,道:“家中挣得的几个钱,你都牢牢握在手上。平时有些好饭好菜,都被你吃了去,连小郎都舍不得分一口。米缸早见了底,那是贵人们自己带来的炊饼。”

章三郎当然清楚家里的处境,前来他家借宿,一个大钱不出,还吃独食,他当然要骂!见方氏没眼力见,领会不了他的意思,更是怒不可遏:“贱妇,就你好心,还替外人说话!”

方氏哀声恳求道:“你少说几句吧,他们都是贵人,要是得罪贵人,三伯也救不了你。”

“贵人”两字,到底令章三郎有些忌惮。他眼珠转了转,强硬地下令:“去给老子端碗炊饼汤来!”

方氏转头离开,到了正屋,她挤出笑,眼泪汪汪赔罪,“对不住,让贵人笑话…….”

周绥指着游大智剩下的半碗炊饼汤:“拿去吧。”方氏一愣,手足无措道谢,端起炊饼汤去了东屋。很快,章三郎狼吞虎咽的吧唧嘴声,连雨声都盖不住,响彻茅草屋。炊饼汤风波过去,江琼娘出来洗漱,与周绥并排在廊檐下擦牙。她转头看方氏在灶房忙碌,压低声音道:“我先前在西屋听到吵嚷,她男人真不是东西。她要养家糊口,养育一双儿女,伺候他这个动弹不得的残废。唉,这方氏的脾气,也太软了些。你看我们,要不要帮她一帮?”周绥静静摇头,江琼娘怔住,明显有些意外。他们帮方氏,替她出头最容易不过。不过,待他们离开,章三郎会将他所受,成倍用在方氏身上。

周绥没有多解释,洗漱完进去灶房,对方氏道:“晚上你带着大妮儿小郎,一起住西屋。打横睡,夜里不冷,不怕脚露在外面。”方氏忙应了,她眼睛又开始泛红,强打起笑容道:“放心,大妮儿小郎夜里都睡得沉,不会吵闹。”

周绥笑笑没说话,转身回了西屋。没多时,方氏带着大妮儿小郎进来,时辰不早,姐弟俩早就呵欠不断。方氏把他们尽量往床尾放,随后轻手轻脚上床,贴着姐弟俩睡下。

五人并排躺着,方氏三人靠在一起,周绥江琼娘两人占了大半的位置,一点都不拥挤。

屋顶雨声沙沙,游大智在堂屋磨牙,东屋的章三郎鼾声如雷。周绥睁着眼到半夜,刚勉强合上眼,方氏恋寐窣窣起了身。紧接着,堂屋的人陆续起来,声响不断。周绥躺了一会,也起身梳洗。雨停了,天际是浓烈的黑,启明星明亮闪烁。游大智在忙着喂草料,方氏不知从何处拿出一辆木板车,将麻袋装着的金银花等药材,连着两捆柴禾望板车上堆。

游大智抱着手臂在一旁瞧着,撇嘴问道:“你这头老驴,能拉得动这么多货?”

方氏答道:“看着多,不重。大妮儿小郎坐上去,老驴都拉得动。”游大智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袖手瞧着,方氏手脚麻利,无需他帮忙。守着马与青骡吃完草料,晃悠着走开了。

方氏前后忙个不停,大妮儿懂事,帮着章小郎穿戴齐整,高兴地等着进城。早间仍然吃炊饼,方氏没空煮汤,在锅中两面煎过,就着茶汤吃。周绥让她送了半张给章三郎,堵住了他骂骂咧咧的嘴。天方蒙蒙亮,一行人启程离开。方氏拿出一个粗布包袱,将一双儿女放在木板车上。章三郎嘶声力竭在东屋喊:“方氏,你早些归来,莫要乱花钱!要是少了一个大子,看我不收拾你!”

方氏木着脸一言不发,把露出脚趾的破布鞋系紧,牵着老驴,跟在他们一行的身后,踏上官道。

雨后的官道坑洼不平,车马走得极慢。起初方氏落在后面,他们停下来清理车轮里的泥时,总能见到她走在官道上的身影。连游大智都感慨不已:“她还真是厉害!可惜是泥腿子,看上去比吴铁公鸡都黑,老,否则,倒是可考虑娶回家。”吴铜乾不客气骂回去:“在水坑里去照一照,瞧你丑得惊天动地,你想娶,人家还不愿意呢!”

周绥听着他们两人拌嘴,眉心微拧。方氏曾说过要去府城卖草药,他们则是去陇县。在早前的岔道,方氏应该笔直前行,而不是往西拐。太阳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闷热不堪。走到中午时辰,一行人寻了阴凉处歇脚。约莫半盏茶功夫,方氏也到了。

林子里柴禾都湿着,骡车上的炭也淋了雨,潮湿不堪。江琼娘吹了半天,小炉子仍然浓烟滚滚。吴铜乾盯着板车上的干柴禾,眼珠转了转,朝方氏招手,热情地道:“过来歇一阵。”方氏爽快地答应了,拉着老驴走了过来。吴铜乾冲上去帮着卸车,方氏瞧着拼命煽火的江琼娘。抽出一小捆干柴朝她走去,笑道:“江娘子歇着吧,我来。”

江琼娘眼睛被熏得流泪不止,她让开一边,道:“辛苦方娘子。这些柴禾你打来去卖,不会让你白出了。”

吴铜乾抠门,就想着占点便宜,背过身朝江琼娘使眼色。江琼娘只当瞧不见,从身上摸出两文钱,塞到方氏手上。

方氏不肯接,一个劲的推却:“几根柴禾罢了,哪能收娘子的钱。”江琼娘见方氏不接,她也没坚持,心道等会他们要吃馒头,再分他们一些便是。

方氏不费吹灰之力升起炉火,趁着水煮起来还有好一阵,四下看过,道:“林子里有些野菜,嫩得很,我去采些来煮汤。"说罢,吩咐大妮儿看着章小郎,她快步朝林子走去。

江琼娘在周绥身边坐下,感叹道:“方娘子手脚真是麻利,灶房里面的活计,只她一人,便能顶我们一群人。”

起初只有游大智会生火,江琼娘学会之后,煮水生火的事都由她接了过来。周昭临不知想到什么,坐在她身边打起了蒲扇,关心心道:“琼娘,你身子可好了?”

江琼娘看了他一眼,拿过蒲扇自己扇起来,淡淡道:“我没事。”周绥瞧着他们两人的动作,笑了笑,拿起帕子前去水潭边。郇度见状,起身缀在了她身后。

山涧流水淙淙,瀑布般流进水潭中,溅到脸上凉意浸浸。周绥打湿帕子,擦拭着手脸。郇度也学着她那样,蹲在她身边,掬起水朝脸上泼。周绥也不搭理他,自顾自拧着帕子。郇度侧首望着她,静静说道:“昨夜你与方氏在灶房说话,我都听到了。”

周绥与方氏只随意交谈,大多都是她在诉苦。郇度特意提出来,周绥沉默不语,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

郇度头发乱蓬蓬,沾了水珠,贴在额头上。他的神色紧张起来,薄唇颤动几下,艰难挤出了几个字:“你以前生阿琅时,可像是方氏那样?”“何样?"周绥随意问道。

郇度道:“莫名地秒地哭,暴躁,不想活了。”昨晚,周绥在听到方氏说出她生孩子时所遭受的苦难时,确实触动颇深。后来,周绥很快反应过来,她们应当是生了病。然而,这种病不被人知晓,大夫亦治不了,多靠自己撑过去。

大楚已经遥不可及,周绥不会用过去的回忆来让自己难过。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育,故而回答得云淡风轻:“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郇度定定望过去,他的声音低下去,神色哀伤,“你的面首,都是内侍。我曾以为,你终究是顾忌着颜面,怕怀了身孕,传出去面上无光。你是生阿琅时吃足苦头,再也不想生养了。”

周绥眉毛扬了扬,道:“我没想那么多,内侍伺候周到,让人舒心而已。”不知为何,回想起她身边那些清俊年轻的内侍,郇度胸口沉甸甸,堵得透不过气。

郇度垂下头,手一下下拨动着水,低声问道:“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周绥笑了,道:“告诉你又能如何?”

郇度顿了顿,道:“我至少可以陪伴着你。”周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没再说话,施施然离开。她不喜幡然悔悟,亦不会接受浪子回头。在她看来,做过的事,永远停留在那里。曾经受过的伤害,从不会消失。

郇度的心思,周绥大致能猜到。他脑子不笨,从方氏的话中,想到她当年的情形。他认为对不住她,惭愧也好,悔恨也罢,那是他的事。于她而言,她既然走了出来,早就不在意了。不在意那些过往,更不在意他。

方氏摘了一大捧荠菜来水潭边清洗,与周绥迎面遇上,她微微一怔,咬了咬唇,噗通跪在了地上。

周绥停下脚步,道:“你有话起来说。”

方氏挣扎了下,听话地站起身。她神情凄楚望着周绥,急迫地道:“求姑娘带上我们走吧。我活不下去了,姑娘行行好,我有手有脚,什么粗活脏活都不怕。”

果然,方氏没前往府城,而是故意跟着他们。从昨晚故意不给章三郎吃炊饼汤,让他们看到她挨骂受欺负时,她就打定了主意。郇度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听到方氏的话,眉毛拧成了一条线。见周绥沉吟不语,他暂且忍着没开口。

方氏流着泪,祈求道:“我家中的情况,姑娘都看到了。我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又放心不下一对儿女。杀了章三郎,我也得不了好。他三伯是里正,村子里的人都是章氏族人。村子穷,还有好几个打着光棍。要是章三郎死了,他们要把我捆了,塞给那几个癞痢光棍生儿育女。章三郎瘫痪在床上这些年,他们总时常在家门口转悠,寻着时机出言调戏。我夜里都睡得不踏实,生怕他们夜里问进来…章三郎身上长了褥疮,腐烂化脓,怕是活不长了。他一死,大妮儿要被送出去换亲,我的苦日子,更没了尽头。”对方氏所言,她的遭遇,周绥并不怀疑。

她本来靠着自己的双手,能好好活着,还能养活一对儿女。寡妇门前岂是是非多,她在穷乡僻壤,就是小儿抱着金元宝过闹事。周绥很是欣赏方氏的果决,她又能干,对他们来说,带上她能轻松不少。可惜,他们一行的身份特殊。

周绥犹豫起来,难得左右两难,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