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窗影5(1 / 1)

小重山 滕栩 5037 字 3个月前

第25章红窗影5

见她不说话,霁林顺着她的视线也仰头看了看天,随意兜搭道:“瞧着样儿,今儿下响就能落雪。”

持颐目光虚浮,人已像踩在浓云上,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似乎远远的,仿佛从天边飘回:“是要下雪了,"她又忽而燃起些希冀,“若大雪封了路,侯爷是不是回来得会更迟几日?”

霁林一脸自豪,说那倒不会:“寿北一年中有半年都在下雪,所以寿北人会走路就会骑马,更遑论侯爷是北地最骁勇的海东青,骑射之术远在常人之上。莫说大雪封路,就是踏冰过河、翻山越岭,于侯爷也算不得什么。”持颐一时不知该作何神情,只低了头匆匆道:“我先去办差了。“说罢便仓促离去,倒让霁林愣在原地,不知她为何忽然这般情状。持颐一路心神不定,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站在了地牢门外。她在门外垂首立了半响,强自稳住心神。

昨夜房中情形已记不真切,自己是否暴露女儿身,只有魏长风知晓。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是死罪。他若真识破了,断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更不会向霁林问出没头没尾的那句话一一

“不知南北可有差异?”

他必是觉察了什么,却还未拿准。

心绪渐平,持颐定了主意。只要自己行事如常,小心应对他的试探,饶是魏长风,也总没有将人直接剥衣验身的道理。地牢守门的卫兵见持颐独站许久,心事重重,神色晦明晦暗,终于忍不住出声:“先生可有事?”

持颐如梦初醒,走上前去:“我奉侯爷之命提审王福。”卫兵不敢怠慢,差人领持颐下去。

这是持颐第二次走进地牢。

持颐凝望着眼前层叠的暗影,恍然又想起那人的眼睛。那时他一身凛冽地立在她面前,身如长松高柏,却煞气腾腾,如修罗场里的阎罗王,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灼人。

持颐只顾走神,未留意脚下,险些被块突起的石头绊倒。她低呼一声,踉跄两步方才站定。

卫兵提醒她小心,又贴心将手里的火把朝她脚下凑了凑。持颐口中道了谢,随即用力甩甩头,像是要挥开什么似的,将方才那抹挺拔的身影硬生生从脑海中屏退。

王福被关押在地牢的最里面,这里面持颐还是第一次进来。巷道狭窄,且纵横交错,若不是有卫兵引路,只怕她会完全迷失方向。自关押以来,王福已经在地牢中二十日。这里昏暗憋闷,不见晨昏,就算他一身金刚铁骨,二十天也能炼化成一滩浓水。果然,当持颐再次见到王福的时候,她已完全认不出眼前这人是谁。那晚在军帐中审问王福时,他虽面青唇白、身子虚怯,总算还有几分精神,穿着也齐整。可眼前这须发虬结、浑身恶臭的囚徒,已难辨人形一一骨立如柴,满身污浊,气息奄奄。

持颐以袖掩面,侧首避开那股浓重的腥臭,蹙眉向看守:“他这一身血污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侯爷并未下令用刑。”“先生明鉴,王福身上的伤痕全都是他自个儿弄出来的。没有侯爷的钧令,末将不敢滥用私刑。”

看守怕持颐不信,挑火把凑近王福让她细瞧。持颐屏息凝神,逐处细看。

正如看守所言,王福身上的累累伤痕,多为指甲深掐抓挠出的破口,还有数处齿痕分明,皮肉半开半合露出可怖血肉,额角另有反复撞击墙垣留下的青紫血迹。

看守说:“起初裴将军命末将将他捆在木架上,后来日子久了,怕他撑不住,便移进监牢中。谁承想他竞自残,甚至还要自尽,末将们只得将他用布捆上,轮班盯着,再没敢松懈。”

持颐退后几步,换了几口气:“王福,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福被反绑在椅子上,极力睁开眼睛:“是…是谁?春先生?”持颐点点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看不清,复又清清嗓:“是我。”王福忽地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听着既疹人又可怖:“自打关进这儿,除了头一天裴远来过,再没别的人影,今儿,总算……又来人了。如今过去多少时日了?”

“二十天,“她冷眼看着面前苟延残喘的人,“你想方设法去赴死,为的什么?″

他笑够了,胸脯上下剧烈起伏:“春先生,你是侯爷身边近臣,求你,救救我。”

“想要我救你?”

王福乞求:“只要你能救我一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持颐没有犹豫:“好,"她应下,“只要你知无不言,我定向侯爷求情,不伤你性命。”

王福的眼睛睁大了些,露出些骐骥:“先生,你附耳过来,我都告诉你。”持颐迈步过去,行至看守身侧时脚步稍缓,却只略一停顿,仍稳步上前,立在王福面前。

她俯下身子:“你说。”

王福牵起嘴角,喉中滚出一声浊笑:“当年我报名入营时,连校场头一轮比试都未能过关。可后来呢?我不只稳稳当当地从了军,你瞧一一几年光景,竟也挣出了品阶来。"他说到此处,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捐狂之色。持颐微蹙起眉,冷看他一眼:“你的确有本事。”王福缓了口气:“当初帮我入营的,和一路保举我拔擢的,你听清了”持颐又靠近他三分。

“是………

王福话音戛然而止,忽地仰头啐道:“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爷爷跟前摆谱?老子拎刀那会儿你还在娘胎里打转!"他嘴角扯出个下流的笑,“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娘们样儿,一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老扒头,魏长风招你入帐,不单是议事吧?难怪他这些年不肯娶妻,原是好这一口。倒不知你身子里的销魂处,比那柳娘如何一一”

喝骂声戛然而止。

一把幽闪着寒光的顺刀已经压上王福的脖颈。持颐直起身,手上用力,刀尖儿往皮肤里又压了压,语气冷厉:“放干净你的臭嘴,你也配提侯爷的名讳?”

王福这才发现看守腰上的刀鞘已经空了,而原本装在其内的那柄顺刀此刻正要刺穿他的侧脖。

持颐轻笑一声:“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我在魏家军里,确实算不得什么。那你可曾想过,侯爷既拿你当突破口,为何晾了你二十日不闻不问,末了却只派我这么个刚入营的新人来单独审你?”冰冷的刀紧贴在王福脖颈间,纤薄的皮肤下,一缕青筋正突突地跳。他被反绑在椅上,动弹不得。

王福仍佯装镇定:“你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只怕你想杀我都不知该把刀落在哪儿。”

“我的确不会杀人,但有人会,术业有专攻么,"她抬手将刀扔回给看守,“杀了,”持颐顿了顿,又补充,“哦,对,避开些要害,多剐两刀,这样看起来更有意思。”

地牢归魏长风的中协管辖。此处的守兵,皆是曾随他沙场征战的将士,一个个身上都带着凛冽的沙场气息,未等刀锋近前,已是杀意迫人。王福刚才的捐狂得意已经荡然无存,身体轻轻的抖动起来:“……先生。”“这时候知道叫先生了?"持颐抱臂倚靠在监牢围栏上,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似笑非笑,“是不是晚了点。”

王福牙齿′咯咯'作响:“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持颐笑,“将死之人,想那么多做什么?一身轻快才能利利索索过奈何桥。”

看守将刀在手腕上转出个刀花,朝王福走过来。王福急急说:“侯爷不是让你查我背后之人吗,你还没查呢!杀了我怎么向侯爷交差?”

持颐满不在乎:“交差自然是能交的,这不劳你费心。”王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顿几息,而后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灰白。王福被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昼夜流转,自然也无从知晓这二十日间,外头曾经历一场血战。

魏长风拿他时那般兴师动众,可自打裴远头几日来过之后,这牢里除了看守,再不见其他人影。眼下又见持颐杀他杀的毫不犹豫,下意识的便以为自己已经沦为弃子。

他嘴唇翕动几下,不可置信:“他们…已经招了?”持颐低头,掸一掸袖口刚才沾染上的污渍:“你这不是挺聪明?“她抬眼又看他,“这二十天没顾得上你,自是因为有比你更重要的人要料理。”王福的身体抑制不住的抖动起来,不知是急还是怕:“他们都说了什么?”持颐顺他的话往下说:“自然是该说的都说了个干净,不然我怎么舍得杀你,"她有些不耐,冲看守扬扬手,“在牢里待久了,连杀人都不会了么?”看守应一声,挥手刺下去。

幽寒的刀裹挟着遒劲的风朝他袭去,王福抖如筛糠,闭上眼睛撕心裂肺的喊叫起来:“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风倏然一静,随即响起持颐含着怒气又难掩失望的声音:“你说得是,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你纵是骂到我脸上,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我跟前。”王福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刀尖在离他心口寸许之地凝住不动一一原是持颐抬手扣住了那看守的手腕。

他毫不怀疑,方才若持颐慢上分毫,这柄刀早已刺入他胸膛。持颐松了手,作势要走:“等我走了再杀他。”看守应了一声。

王福涕泪横流,已经绝望:“先生,是我瞎了眼,求您高抬贵手……他挣扎着向前倾身,如同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知道的全说,能不能算我戴罪立功?只求您饶我一命。”

持颐回身,面露难色:“虽说侯爷这几日外出巡营,可你既已让那边把话都掏空了,眼下说得再多也是枉然,”她轻叹一声,“这二十日你但凡早些想透,何至于此。即便今日我不动手,待侯爷回营也断不会留你性命。一个已然无用的弃子,侯爷怎会再费心神。”

王福虽不够机敏,求生的本能却让他瞬间抓住了持颐话中的关窍:“侯爷未归,那谁先坦白……还不全凭先生定夺?我定知无不言,但求先生咬定是我先招的,替我求个戴罪立功,我这条命往后就是先生的。”“如此吗…“持颐缓缓勾起唇角,“如此甚好。”待持颐自地牢中走出,外头已是次日傍晚。这一进一出,竟用去整整一日半的工夫。

从石阶迈上地面,她惊讶发现外面已经落了一层薄雪。雪沫子细碎,却急密,一层接一层地打在牢门之上,噼啪作响。照理,这会儿西边应该尚有余晖,可此刻天儿已经全黑了。抬眼远望,四处都被细密的雪粒给遮挡严实,就连远处大营那一贯通明的灯火也看不真切。持颐嗅一口冷冽的空气,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地牢门口挑着气死风,将这片方寸之地照出一团莹亮,持颐迈步离开,走几步又被雪珠子迷了眼。低头揉一揉,迷蒙中恍惚以为踩在一地的碎琼上,步履生光。

身后守门卫兵跟上来,手里提一盏玻璃灯还拎一件儿青黑色油衣:“雪大,末将送先生回去。”

持颐说不必。

她接了油衣利落披上,系好风帽,继而伸手接灯:“脚程远,我自个儿回去就成,灯借我,待雪停了再还你。”

她提着灯闯进兜头的风雪里。

风搅着雪,又狠又疾,手里那盏玻璃灯跟着晃起来,灯影儿散的稀碎。身上披着油衣,风雪侵不透,但脚上一双皂靴逐渐被雪泅湿,冰冷刺骨的痛感堆叠着漫上来。

持颐抬眼四顾,天地混沌,风和雪滚在一起,交织相融,已彻底辨不清身在何方。

硬着头皮朝前走,呼啸风声中恍惚传来马蹄的踢踏声响。持颐怕在迷蒙中被人冲撞,忙将手里的灯朝上挑了挑,快步避到边上。马蹄声逐渐分明,自后奔袭而来,还未等持颐转脸,耳边忽而响起裴远雄浑的声音:“春先生?”

持颐讶异回头。

隔着翻涌的雪沫子,她看见马背上挺立着熟悉的身影。“侯爷。"她下意识唤了一声。

魏长风后还跟着一队兵丁,一身的风尘仆仆尚未散尽。魏长风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肩头积满莹白的雪沫。宽大的帷帽遮在他头顶,又因顶着风雪骑马,颈上的貂绒风领高高立着,将他的下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风雪渐次歇下去,那人英朗的眉眼在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持颐恍然回神,又对他身边两人颔首行礼:“军师,裴将军。”韦逸钦笑说:“我的确上了年纪,眼竟花了。若非侯爷抬手示意勒马,只怕我要撞到先生了。”

裴远说:“军师风华正茂,哪里就老了?"他指一指纷乱细密的雪片,瓮声道,“雪大眯眼,春先生这件儿油衣又是黑的,莫说我,连前头开路的也没看真切。还是侯爷敏锐,眼神跟海东青一样,一眼就瞧见了。”持颐心里明白,此时该向魏长风道声谢。可偏过头去,迎上他那双幽沉的眼,不知怎的,她心头忽地一跳,生出几分慌怯来。她的秘密是否已经被他发现,持颐还无从得知。心内慌乱,持颐低下头去,作势抬袖擦一擦玻璃盏外被烤化又重新凝结的冰晶,让通明的灯火葳蕤荡漾开。

灯影融融,将她那微低的半张脸也照亮。

青黑色的油衣风帽下,那张脸莹白的脸透着玉似的温润。雪粒子斜打过来,她纤长的身板却站得沉稳,风雪侵不透,清柔里蕴着韧劲儿。“在这里做什么?"魏长风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落进持颐耳中,像铮鸣的低声琴弦,裹带着风雪的冷冽。一切如常。

持颐心中微松,这才敢仰头看他:“卑职奉命去地牢办差,"她说着,抬手隔着衣襟去摸里面裹着油纸的一包信笺,眼神微瞟一眼魏长风身后那队兵丁,并不拿出来,只低声说,“他已招了,都在卑职这里。”魏长风轻拉缰绳调转马头,挡在持颐和那队兵丁中间。玄色大氅随他动作带起一片风涌,玻璃盏也在手中跟着轻轻摇晃起来。马儿站定,踏踏蹄子,大氅上缂丝的金狮纹饰随着灯影跃动,在持颐眼底激出一片泛着金芒的惊涛骇浪。

持颐借魏长风的阻挡,将怀中信笺摸出来递过去。他的视线落在持颐的手上。

风侵雪扰,从指尖到手背都泛着冷硬的灰白色,微微发青,细看已经开始肿胀。

他视线只停留一霎,即刻又移开了。

伸手接过,掖进自己的内襟里。油纸温热贴着魏长风的里衣,似乎还带着持颐身体的温度。

他忽而感觉心头涌起一股燥热,被油纸紧贴的那片胸膛燃起熊熊烈火,烧得魏长风喉头发紧,口舌发干。

他强迫自己去想正事:“此事办的利落,有劳先生,"魏长风坐于马上,立在持颐跟前,恰好挡住北侧汹涌而至的风,又伸手扯下风领,露出英姿勃发的脸,声儿压得极低,“今夜科特部有使者密访,你先回去歇着,我与军师去前头议事。”

持颐应一声′是。

魏长风朝裴远微昂下巴:“送先生回去。”“遵命。”

他又看持颐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腿夹马腹带着人马离开。眼前空寂,风渐歇,雪却骤然变大,雪粒子叠成厚重的雪朵,从天际汾涌而落。

裴远下马,从持颐手里接过玻璃盏,快她半步照亮身前的路。持颐双手已冻得全然麻木,抄在袖里交互攥着,连半分触感也无。她问裴远:“这趟怀远庄还顺利?”

裴远微侧过脸:“具体的我摸不清,侯爷和军师只叫了打头的进去,我在外头守着,但我猜,侯爷用的应该就是那日你说过的法儿。”持颐点点头,又细窥裴远神色:“这两天,侯爷可还好?“她补充,“天儿骤冷,你们又奔波劳顿,不可思虑过深,容易作病。”裴远"瞎′了一声:“侯爷惯常喜怒不形于色,天大的事儿落下来,侯爷也还是这副模样,思不思虑的,我瞧不出什么特别。”持颐暗骂自己是病急乱投医。裴远是武将,若他瞧出不对劲的地方,只怕全魏家军都要看出来了。

不过也得亏他不慎敏锐,猜不透她话中弯弯绕绕的关窍,霁林又是个心地纯实的,一心钦仰′春先生',若换成是军师,这会儿只怕早已猜的七七八八。言多必失,持颐不再发问,闷头踩着裴远的脚印,一脚深一脚浅的回了排房。

裴远送她到院外便离开,持颐回房脱了油衣,手指终于有了些知觉。略坐了会儿定神,去柜子里取了手炉,准备烧上碳放几块在炉里暖手。外头落雪,碳块比平日里潮湿一些,持颐点了火折子蹲在地上拨弄碳块,听见门外传来鞋底蹭过雪面的轻微脆响。

门被叩响,是霁林。

持颐开门,霁林一手端一盆雪,另一只手拎着个裹严实的陶罐迈进来:“先生,先别捧手炉,快搓搓手。”

持颐有些惊讶,看看盆里的雪片,又看看霁林:“搓手?“她不明白霁林的意思,“用什么搓手?”

“雪呀,"霁林东西放在桌案上,从盆里抓起一把雪给她示范,“就这样两手捧雪对搓,一直搓到手变红。”

持颐悻悻拒绝:“我将将从外面回来,手正冻得疼呢。”霁林说:“正是这个缘故,"他解释,“气血凝住,万不能立刻去悟手炉。若把寒气闭住的血脉猛地用火一灼,立时就会激出冻疮。得先用雪将那冻处搓红了,叫气血活转,再用不冷不热的桂枝汤浸一浸,最后敷上一层獾油,这手便能保得无虞。”

持颐赞叹:“你懂得真多。”

霁林有些不好意思:“奴才在侯爷跟前当差,大的本事没有,不过学些医药皮毛,平日替侯爷分忧罢了。”

持颐掬起一捧雪,闻言又好奇:“侯爷常受伤?”“受伤是家常便饭。侯爷性子内敛,若非伤筋动骨的重伤,从不肯传医官,只怕动摇军心。这些年寻常的小伤,只由奴才料理,“霁林有些怅然,“上了药,裹好伤,外袍一穿照常骑马操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落得满身疤痕,"他叹道,“外头都说侯爷年轻有为,风光无限,却不知他内里的孤苦。风里来雪里去,竞没一日安稳。好容易成了家,身边儿有了福晋,……”他没再说下去。

持颐不搭话,只照他的模样搓雪,冷意先是浸透皮骨,继而真的散起灼灼热意。

她转了话题,佯装无意问霁林:“裴将军叫你来的么?"持颐发笑,“瞧着裴将军是粗人,不成想还挺细心。”

霁林一边儿把桂枝汤倒出来一边儿说不是:“是侯爷。侯爷说遇见了先生,先生是南方人,恐怕没经历过这样的雪天儿,"他笑,“侯爷还说,书生的手执笔挥斥方遒,不能冻坏了。”

侯爷。

持颐心尖儿猛然一颤,笑容凝在脸上,很快散去了。心海里头仿佛投进去个石块,眨眼间不见踪影,只留下荡漾的涟漪。手上的火沿皮肤寸寸向上,攀到脸上,两颊燃起红云。持颐低头,认真学着霁林的样子泡汤敷油,不敢再乱起任何心心思。持颐托霁林留意魏长风的动向:“若侯爷前头散了,你差人来唤我,我有事回禀。”

霁林应下,可一夜也没再来。次日持颐去签押房当差,得知魏长风一直在和鞑儿科特部的使者议事。

她心里狐疑,不知是何事如此重要。

又过一日,持颐清晨去,却被门口守备的兵丁告知魏长风和霁林一清早就回府了。

“回府?“持颐有些愣,“怎么忽然回府了?”守备略顿:“未将听霁林提了一句,好像侯爷预备回府拜见公主,这才赶早走了。”

持颐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持颐顾不得其他,转头急匆匆往签押房去,寻到韦逸钦,扯出周鸣岐当借口:“和璋兄早前约我今日小聚,我忙着料理差事,竞给忘了。刚才听闻侯爷今日不在营中,所以特向军师告假。”

韦逸钦笑呵呵的捋着胡须:“你去便是。”持颐道了谢,旋即策马出营,在营外三里处遇见正焦心不已的乌台。乌台见她疾驰而来,如释重负,扬鞭跟上持颐:“主子,侯爷一炷香前已经离营往侯府去了。奴才想入营传话,可今日大营守备格外紧,针插不进,水为不进的。是奴才没用,误了主子的事,请主子责罚。”风在耳畔烈烈作响,持颐扬声说无事:“前几日有关外部族到访,想来守卫戒严是因为这个的缘故,怨不得你。”

一路马蹄翻飞,激荡起一片尘埃。持颐回到公主府,应钟早已经等在更道门里,见她回来,也顾不上请安,主仆两个沿小径飞奔回房,赶紧换装梳洗。一直到绾发时,持颐还是懵的:“魏长风突然拜见我做什么?”应钟絮絮:“您日理万机,只怕自己都忘了吧?”“什么?”

应钟无奈:“今儿是九月初六,再有三日就是您的生辰,"她话说一半,嘴角翘起来,“原是奴才错怪侯爷了。前阵子寒疫未消,羯人又频频生事,侯爷实在是抽不开身。您瞧,这才刚刚得了空,便急着回府亲自来向您祝寿了。”持颐在镜中看应钟乐滋滋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日日与他一处,他对′公主’上不上心我能看不出么…”她顿了顿,又细细轻轻的喟叹,“生辰么,我自个儿都忘了。”

应钟手上利索,三两下绾上髻,又去匣子里取了点翠来簪:“您虽忘了,但想着的人可不少,"她说,“主子娘娘和万岁爷的赏是昨儿到的。依着旧例,赏下一对玉如意、十匹宫绸并十匹蜀锦,人参鹿茸那些个细贵东西,也满满当装了两大箱。万岁爷那儿额外添了一幅王右军、一幅赵孟頫的墨宝,主子娘娘也特特加赏了一匣亲自手制的玉华香。这几日,太子爷、敦亲王、卓姑娘,连同苏州承恩公府和蜀中恪亲王府那边,陆陆续续也都有心心意送来。”持颐的心蓦然软下去:“他们还都记得。”“当然,"应钟自豪且骄傲,“您可是紫禁城里独一份儿的公主!”持颐终于被逗笑,抿了抿唇角。

她又问应钟:“他已来了吗?”

“他′指的是谁,应钟自然明白:“约莫一炷香前,侯爷人已到了府里。奴才瞧着您还没过来,便自作主张,先让府里的属官们去拜见侯爷,回说您知道侯爷今日过来,亲自在小厨房里做重阳糕,待糕点上笼蒸得了便过来。”有借口,时间就还来得及。

持颐念起刚才应钟说过的话:“把额涅亲制的玉华香取些来点。”应钟扬声唤外头候着的婢女,不消多时房内就燃起袅袅清香。露水漫过玉兰花苞,留下清浅的香气,火星微燎,又荡漾开香浓的思念。持颐合上眼,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气息将她勾回咸福宫的南窗下。彼时应钟正一下下替她梳着头,日光隔着窗外那两株茂盛的玉兰枝叶,暖洋洋地洒进来,铺了她满脸。眼睑微闭,视野里融出一团温热的红意。从那团怀念中将自己拔出来,应钟也梳好头。持颐眼底恢复一片清明,略沉吟,开口吩咐应钟:“把堂哥给我预备的半夏露拿来。”

应钟从箱屉暗格里取出个手指般细长的小瓶子,她接过,不敢多喝,只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冰凉的汁液沾在唇上,又沿舌喉蜿蜒开,只消片刻,嗓里又麻又辣,像灌了两口辣椒水。

再张口,清亮婉转的声音已听不出原貌,微微嘶哑着,干枯晦涩。应钟人简单,但机灵,不然也不会跟在持颐身边儿这么久。从堂后穿门进来,座榻前早已摆好宽大的薄纱琉璃屏。薄纱如一汪水,隔开堂前厅后,抬眼望,只有一片浓稠的影。

外面秋日天光正好,灿阳斜斜照进正堂,晴光漫照在锝光的砖地上,金光几乎能迷住人的眼。

一片斑斓中,人影交错,众人齐齐起身,对着屏风拜下去:“奴才恭请公主金安。”

正中那抹高挺的身影掀袍跪下,与屏风前向她俯首:“臣魏长风,拜见公主,恭请公主金安。”

声音清寒,如金戈铁马,也如鸣珂锵玉。

魏长风换了吉服,俯首时冠顶的红珊瑚正好停在光瀑中央,凝出一点刺目的红。石青补服上那团金狮伏于他虽折不弯的背脊上,几乎下一秒就要跃然而出,直扑屏风而来。

持颐心中千思万绪,一时竞语塞,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语调开口。屏风后长久的寂然,让垂首的属官都觉察出了异样。几人悄悄交换着眼色,终是忍不住,将目光飞快地向那扇薄纱屏风偷瞄过去。唯独那人一动不动,依旧沉沉俯首着。

真俯首,未必是真臣服。

人心本就相隔,更遑论是他们两个。

持颐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应钟会意,抬声叫免:“免礼,都退下罢,请侯爷留下说话。”

属官们哗啦啦走了个干净,屏风外独留一抹乌沉的身影。持颐启唇,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侯爷坐,"她又吩咐应钟,“灶上的重阳糕到时辰了,你去端了来。”

应钟应声而去,魏长风却未坐,目光定在屏风上。阳光斑驳倾洒其上,上好的细密薄纱丝线分明,每一根都勾染出金芒的轮廓。这片耀眼之后,有抹纤丽的身影朦朦胧胧。虽看不真切,但魏长风却忽而升腾起一种熟稔一一他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同样朦胧影绰的一道影。

回忆一闪而过,魏长风拱手问持颐:“殿下嗓音为何如此嘶哑?可是感了风寒?″

持颐清清嗓:“一路迢迢,本就疲乏。我偏前儿又贪看雪景,不慎染了风寒。如今嗓音粗哑,让你见笑,"她字句缓慢,“今儿摆上屏风,也是怕我身上的病气过给你。你身系军务安危,更不容有闪失。”她说的艰难,倒不是装出来的,嗓眼儿里刺痛麻胀,滋味儿并不好受。魏长风说不敢:“殿下既病,臣竞不知,臣有罪,"他又问,“可请太医看过?″

持颐说看过:“只是受凉,几副汤药就好,谢你挂牵。”堂内只有他们二人,魏长风轻吟,将他为何不去京城迎亲、不去从运城迎驾,甚至连入府那日都不露面的缘由一一讲与持颐听。翻来覆去无非四个字一一身不由己。

他说完,再跪:“臣自知有罪,万不敢求殿下宽宥。只愿殿下勿因臣之过而郁结于心,伤了心神。”

膝盖跪下,脊梁却挺得笔直,肩膀平阔,身形如松,不见一丝一毫弯折。屏风后的人没有说话。

也许过了良久,也许只过了几息,魏长风忽而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魏长风,"沙哑的嗓音愈发沉下去,混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轻蔑,连自称也换了,“你不过是本宫的奴才。”

持颐声儿暗哑着,语调又慢,落进耳中平白生出几分高高在上的脾睨来。帝王之女,天家气度,煌煌逼人。

是了,额驸又如何,与公主也只能先论君臣,后论夫妻。高高在上的主子,又岂会因为一个奴才的所作所为而郁结于心呢,当真是痴心妄想。

人如瀚海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魏长风能独身一人坐稳侯爵,着实是有些本事的。所以饶是此刻持颐的话尖锐刺中魏长风的脸面,他依旧面沉如水,不见波澜:“臣僭越,谨遵殿下教诲。”

魏长风背脊笔挺,眼睑垂着,持颐却能透过屏风,看见他腮骨处隆起一团紧绷的起伏。

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持颐静了静心,再开口,已然又恢复如常:“我来寿北才知道,原来九月就会下雪。奴才们来禀我,我还当是在证我,出去一看才知天下之大,”她声儿缓下去,“你在军中操劳,万望保重身体。往后不在人前,不必这般跪我,你我二人虽还未拜过堂,但圣旨既已下,你我便是一体,起来吧。”“臣谢殿下关怀。"魏长风站起身。

正好应钟掀帘子从后穿堂进来,窥见两人隔着屏风一站一坐,又见持颐面色微有沉青,魏长风虽然情绪难辨,但脸庞绷的很紧。应钟知道气氛不对,于是曼声上前:“主子,重阳糕蒸好了。”持颐对上应钟有些担忧的眼神,缓了口气,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她亲自从盘里夹了一块重阳糕放进小碟子里:“端去让侯爷尝尝,“她抬眼看屏风外那道伟岸的身影,勾起一抹笑,可笑意却是凉凉的,仿佛银安殿后池子里凝结出的片片碎冰,“侯爷坐吧,尝个鲜。我手艺不精,你莫嫌弃。”魏长风谢了恩,坐在屏风下首,与持颐不过几步之遥。应钟从屏风后转出来,把那碟重阳糕放在魏长风身边的矮几上。动作之间衣袖起落,带出些凝悬在屏风后的空气。

清淡雅然的气味随应钟的动作一闪而过,混入堂前那片烂漫的秋光中,很快就从大敞的殿门处散尽了。

刹那间,似乎从四面八方扬起一张细细密密的丝网,无声无息将魏长风包裹起来。

他看着这盘重阳糕怔了怔,忽而侧头看向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