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窗影6(1 / 1)

小重山 滕栩 1435 字 1个月前

第26章红窗影6

魏长风猛然逆着光转头看过来,深邃的五官被身后秋阳镀上一层金色,锋棱锐利。

持颐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袖遮面:“怎么了?"她又恍然记起面前有道屏风,他必定看不清她的面容,这才缓缓放下手臂,语调和缓,“可是不爱吃这样的糕占?”

他一寸寸打量屏风后那道影绰,忽而神色松了松,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事。“臣刚刚只是觉得好奇,但眼下大概能想明白。”持颐心如擂鼓,手指紧紧扣住圈椅扶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哦?你好奇什么?”

“这种重阳糕,是南方流行的糕点,并非京城。臣刚刚只是好奇,为何殿下久居京城,竞会做南方糕点?"他不疾不徐,“但刚刚,臣闻见有些熟悉的气味,才忽然记起皇后主子是苏州人,所以殿下喜爱南方糕点也实属正常。”持颐暗道不好,魏长风着实敏锐。

她惯常爱用玉华香,自少时起,日日焚熏。虽然女扮男装后不用熏香,可皮肤肌理、衣帽靴履只怕早已被玉华香层叠着浸染透彻。事已至此,持颐反而冷静下来,像一个完全无辜的旁观者,粗哑的声儿里漫上些好奇:“什么味道?是我熏的玉华香么?”魏长风说:“臣不知此香名称,但应该就是殿下说的玉华香,“他刚刚还寒浸浸的声音忽而低下去,如月光下水面舒柔的波纹,一点点蔓延回荡开,“臣军中有位幕僚,乃苏州人氏,他身上也有过这种香气。不过味道极淡,只是隐隐约约。”

应钟已经因这句话而惊惧非常,她手里攥着乌木的托盘,低头缩脖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息。

持颐'唔’了一声,语调稀松平常:“这香在苏州一带极是盛行,不单单只有女子用来熏香,还惯常用来熏屋子或是熏衣裳。”“臣想来也是这个缘故。”

持颐紧扣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松开。

魏长风没有再问,低头抿一块糕慢慢吃了,眉宇间依旧是沉沉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持颐见惯了他吃饭时随意又风云残卷的模样,还是头一遭看见他的另一面一一高门大族的郎君,端方有礼;餐霜饮雪的将军,却粗野不羁。魏长风,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有分寸,懂礼数,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多吃,起身谢恩:“糕点味美,臣谢过殿下恩赏,"谢过恩,魏长风说起今日拜见的正事,“九月初九是殿下千秋,臣之前多有冒犯,此番将功补过,精心备了份心心意,万望殿下赏收。”礼物是其次,持颐想不明白:“你如何知我生辰?”议亲虽合八字,也只是魏长风将庚帖呈递入京。公主金尊玉贵,生辰八字又岂是人人都能得见的?

魏长风掖手站着,暖融融的阳光将他的身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袍裾微摆,卷起一片秋风高爽:“每年春日皇后主子都有信往寿北来,公主的生辰曾被主子提起过。九月初九,双九重阳,是个好日子,所以臣便记下了。”春皇后曾在魏家倾颓后收养过魏长风一年。稚子虽远赴寿北不得相见,可春皇后依旧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每年一封信,问候寒暖。持颐喟叹:“皇额涅常常与我们讲起承安三年的事儿一一就是她在闺中挖育你的那一年,听说那年发生过很多事?“嗓中痛麻难忍,她缓了口气,“皇额涅是魏家义女,论起来,我还应当唤你一声表哥。”“臣不敢,"魏长风的声音低下去,如天边舒展的云卷,蒙上一层持颐从未听过的柔和,“皇后主子纯善,当年魏家遭难,人人避之不及,唯独皇后主子出手相救。若非她将臣护于羽翼之下,只怕如今臣早已成一坏黄土。皇后主子免臣孤苦漂泊,又送臣振翅高飞,这一生,臣永记皇后主子的恩情。”这话落进持颐耳中,让她生出些不适。

持颐冷冷:“可自你离京起,至今二十余年,你从未回京看望过皇额涅。”魏长风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臣离京时,曾向万岁爷立誓,羯人不灭,永不离寿北,"他微一停顿,目光垂落,“二十余年血战无数,至今未能如愿。臣无颜,不敢回京。”

好一个′臣无颜',轻飘飘挡回了持颐所有的愤懑。持颐手指攥紧圈椅扶手,只觉心头火起,额角跳动,五脏六腑都似乎被钝刀剜割。

好一个有理有据的魏长风!好一个大义凛然的魏侯爷!持颐张口要发作,却嗓中麻痒难耐,弓起身来咳得昏天黑地。应钟忙转进屏风后头,倒茶拍背,折腾了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魏长风已经跪下:“殿下可需要传医官来?”突如其来的咳绞断了持颐原本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可现下魏长风的声音却又把她捺下的愠怒重新勾了回来。

“不必。“持颐用绢角拭了拭唇角的茶汤,声音因剧烈的咳而变得更加苍哑,如冰泉乍裂。

她冷声厉叱:“你这狗……话未出口,应钟已急急摁住持颐的肩头。持颐侧头,看见应钟朝她摇了摇头。

她一顿,微闭上眼睑,沉沉呼了口气。

再睁眼,眉眼间只剩清明。

一句话只冲出口三个字,却已经让魏长风眉头紧锁一一这样脾睨一切的语调,似乎有些耳熟。

他拱拱手:“殿下说什么?臣未听清。”

“先起来吧,"持颐侧过头去,不愿意看他,纵使隔着屏风也不愿,启唇道,“我说,这样的心心意,你有就够了。不必再费心准备什么寿礼给我。”魏长风闻言起身:“寿北不比京城富庶,臣为殿下择选的寿礼也必不如京城的赏赐华贵,但终归是一份心意,望殿下笑纳。”他转头唤人,霁林捧一方宽盘进来,上头叠放着一件儿毛色上好的玄狐大氅。

魏长风道:“这件儿大氅所用玄狐,是臣亲自猎来的。寿北边关苦寒,一年之中有半数都在落雪,这件儿大氅正好用来为殿下添衣。”应钟出来将大氅捧进屏风内,持颐抬眼一打量,便知这件儿大氅绝非凡品。内里是玉色的江绸,外头狐毛油润柔亮,如一团墨色云霞,雍容华贵,无可比拟。

持颐念了声谢:“看这色泽,只怕一只狐才能得一小块皮毛吧?“她转而轻笑一声,“你日日繁忙,军机颇多,连当日我入府时你都不得空闲回来,还要挤出时间去猎这么些狐,难为你了。”

“这些狐并非近日所猎,"魏长风说,“往年每到初冬前后,臣都出关巡视。一来是为安抚关外部族,免得他们与羯人勾结生事;二来行猎、相马,并促成达贸,帮他们与寿北城储备足够的过冬物资。这些皮料,便是臣历年出关时顺带积攒下来的,"他话音微顿,“去岁接获赐婚圣旨后,臣便吩咐营中针线房赶制,虽非贵重之物,但愿能为殿下添一件御寒的衣裳。”这番话说完,霁林立在旁边松了口气,肩膀终于缓了劲儿,垂了下去。持颐把一切都收在眼底,自己勾起唇角,浮起一丝冷嘲的淡笑。她有两幅面孔,魏长风也是。套上′公主′和′忠义侯′的壳子,他们便只能这样互相试探,言语机锋。

持颐遽然想念起另一个魏长风来,那个在军营中磊落飒爽的封疆大吏,意气风发,恣意飞扬,也会于无人处抱着臂膀,噙着坏笑与她吵嘴斗舌。嗓中的痛麻之感因为刚才咳嗽喝了许多茶的缘故,渐渐的轻了。持颐忽而感到疲累,也不愿再与他这样带着面具互相较劲:“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有些乏,先退下吧。”

魏长风却犹豫:"殿下既病着,臣应留在城中侍疾,但…”持颐截断他的话:“你军机繁重,还是以正事为先,若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我自会差人去请你。”

魏长风暗自松一口气,拱手道:“臣谢殿下关怀,“他解释,“臣不日便要启程出关,往鞑儿科特部去相马,一来一回,只怕要用上两个月的时间。”“相马?"持颐歪在圈椅里的身体微微直起来,来了些精神。“正是,先前与羯人一仗损失不少战马,此番正好鞑儿科特部来使,想要借马匹换些御冬物资,“对于军中之事,魏长风不愿多说,他适时停口,又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