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1 / 1)

Chapter.12

从医院离开后,南雎直接回了《雅集》。

并非工作狂魔附体,而是她真的不知道回家后能做些什么。

只要一闭上眼,脑中就会浮现顾沛玲和官邱月的身影,这样的自我折磨,还不如回公司上班。

刚好下午那会儿山柳在,见南雎坐在工位前工作,女人诧异地停住脚步,顺路就把手里刚点的热可可放到她桌上。

南雎抬眸,错愕地看着这位今年刚满三十七岁的成功女人。

山柳一身时髦穿搭,宛如杂志里的精致女郎,很有精气神地冲南雎挑眉,“奖励你不为男人迷失本心。”

年轻姑娘就这样,但凡有点伤心事,再粉饰太平也还是逃不过别人的眼睛。

能让南雎这么情绪稳定的人,这么低落的,也就只有宋远洲一个。

这种时候,她还能回来好好工作,而不是一味地沉浸在难过中自怨自艾,山柳觉得她值得被安慰。

肩膀随之被拍两下,山柳走了。

仿佛受到某种神奇的精神鼓舞。

南雎湿漉漉的心忽然就有了温度。

没多久,林舒巧发来信息:【南南,我堂姐看了你那几样,让我给你打个预防针】

林舒巧:【她说你那几个包不是经典款,行情不是很好,价格不会给很高】

林舒巧:【你不用不好意思,不出也没事,大不了我陪你找下家】

南雎很少买奢侈品,但在时尚圈混,还是知道这些东西的行情。

她本就没太多期待:【没事,今晚先去看看】

到了下班时间,林舒巧开着她的小车来接南雎,到底是好姐妹,一眼便能勘破对方的心事,林舒巧笑容僵在嘴角,“……你跟宋远洲不会真分了吧。”

南雎面色淡淡,系上安全带,“还没。”

最起码,两人没明确说出决裂的话,几个小时前,宋远洲还发来消息跟她解释。

他说他不知道他妈会来。

更不知道她会带着官邱月。

他强调最多的就是他跟官邱月真的什么都没,这么多年两人从来没联系过,什么青梅竹马早就名存实亡。

南雎是在公交上看的信息,许是冷风灌肺,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可感情这事儿,向来旁观者清。

林舒巧瞧出她麻木下的低落,随手放了个嗨曲儿,先送她回家拿东西,再把人拉到堂姐那儿。

晚上六七点,正是客流量最多的时候。

堂姐抽出时间亲自接待南雎,验货时顺带说了几句,比如这些东西买的时候公价很贵,她保存得很好,出了有点儿亏。

林舒巧笑兮兮的,“亏你就多给我们加点呗。”

堂姐人很爽快,“那肯定多给加的,今晚就让你拿到钱。”

南雎不善言辞,只能报以感激的笑。

最终堂姐给了十二万八,说实话,已经超出南雎心里预期。

南雎收到打款,说什么也要请两人吃饭。

三人就去步行街找了家烧鸟店坐下。

温酒下肚,南雎话多了起来,在堂姐的询问下,她终于承认,这钱是拿来给宋远洲周转的。

林舒巧震惊,“宋远洲居然会缺钱??他不会是赌博了吧。”

南雎摇头,“开公司被合伙人骗了,最后的积蓄都没了。”

堂姐咂舌叹气,“这世道,真是够难的。”

作为过来人,她好心劝两句,“不过你这十二万八,也帮不了他什么。”

南雎说,“我自己还有十万。”

林舒巧本来在那儿撸串,听到这话炸毛似的,“你疯了?好不容易攒十万给他???”

林舒巧是最了解南雎情况的人,十万块钱对别人来说或许不多,但对南雎来说,每一分都是她用尽力气攒下来的血汗钱。

林舒巧一百个不同意,“十二万八你给他我没意见,这十万不行。”

南雎就知道她会拦着,摇头,“你不用劝我,这都是我欠他的。”

林舒巧秀眉倒蹙,“谈恋爱有什么欠不欠的,这都是他作为男朋友应该的!”

林舒巧说的正是宋远洲负担她大学四年学费的这件事。

当初南雎不听家里,不想留在本地大学,父亲南富强就断了她所有的生活来源,更别提学费。

宋远洲这才替她承担的这一切。

后来南雎对摄影感兴趣,买的第一套相机,宋远洲还出资了一半。

南雎早就想还给他。

可宋远洲一直不要,他觉得那是他应该的。

除了学费,其他方面,宋远洲更是从没亏待过她。

于情于理,南雎觉得自己都应当在他困难时施以援手,哪怕两人未来两人不再在一起,这也是她为这段感情,付出的最后真心。

话到这里,南雎双颊被酒精熏染出几分红晕,她轻吸了口气,“没什么应不应该的。”

“……”

“就算哪天我们真分手了,我也不怪他。”

-

难得聚上一次,南雎和林舒巧都喝了不少,最后还是堂姐叫代驾,把两人分别送回家。

到家时。

南雎手机一直在响,是刘芳林打来的电话。

南雎看一眼就关了机,连衣服都没脱,躺在床上睡过去,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下着大雨,她站在高三年级走廊上罚站,隔壁办公室里,传来顾沛玲不满的斥责声。

宋远洲穿着校服从办公室出来,浑身被雨水淋透,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宋远洲眼眶通红地看着她,“南南,我坚持不下去了,对不起……”

南雎也在哭。

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随后画面一转,出现刘芳林和南国富的脸。

刘芳林控诉她,“你个没用的东西,白眼狼!赚钱不给家里人花!没良心你!!”

南国富在旁配合地指责,“当初就该把你扔了!”

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感霎时遍布全身。

南雎无助到喘不过气。

等挣脱梦境,睁开眼时,现实早已天光大亮,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透了她的枕巾。

南雎胸线起伏,劫后余生般着天花板,枕边手机忽然发出一声低电量的提示音。

拿起来,想充上电。

却看到宋远洲昨晚给她发来的消息。

宋远洲:【南南,我出院了】

宋远洲:【我外婆担心我,把我接到她那儿去了】

宋远洲:【前阵子太累,我打算在她那儿好好静养一阵,你别担心,我会每天跟你报平安】

“……”

梦里心如刀绞的感觉,倏忽间涌上心头。

南雎不由自主地打出一句——“我梦见我们分开了。”

可发出去的前一秒,她丧失了勇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远洲已经不是她可以栖息的岸礁,不再是她低落时能随时牵住的手,跟不是她满心期待的未来。

努力咽下酸涩。

南雎删掉,重新输入:【照顾好自己】

不见面也好。

等这场风暴停息下来,等雾散去,也许他们就能看清,未来哪条路,更适合彼此。

-

周末,南雎接了两单拍照的活儿,一单拍一天,一共到账三千元。

把其中的两千转到银行卡里,凑满二十三万,剩下的一千,她转给了刘芳林。

刘芳林第一时间就接了转账,发来一条语音,南雎懒得听,直接打电话联系宋远洲的合伙人老赵,让他帮忙转交个东西给宋远洲。

老赵还挺意外,“什么东西啊,要我转交。”

南雎想说银行卡,但又怕中途生是非,就含糊道,“私人物品。”

老赵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哦了声,“行行,但我现在陪我媳妇在医院产检呢,这样吧,你送我们公司去,这个时间应该还有人加班,你放我办公桌上就行。”

南雎稍稍意外,“……你们公司还在照常运行?”

老赵笑,“那肯定啊,就算没钱补上不也得运行么,多少人的心血。”

这语气颇为轻松。

奈何南雎那时思绪混沌,并未听出其中端倪。

公司还能照常运行,对宋远洲他们来说总归是好事,南雎就没多问。

她礼貌说了句谢谢,准备挂电话,老赵突然问她,“你跟远洲怎么回事,怎么还不见面了,吵架没和好?”

南雎一时语塞,几秒后才道,“工作太忙,没时间。”

还有就是。

宋远洲或许并不想与她见面。

南雎不喜欢强人所难,所以才选这种方式。

老赵似乎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自然,没再深问,只嘱咐了句,“要是找不到我工位,就打电话给我。”

南雎笑笑,“好。”

挂断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把打包的摄影器械和拍摄道具安置在后车座,报了宋远洲公司的地址。

很久之前,南雎曾去过那儿一次。

是一层不到两百平米的写字楼,据说是宋远洲拖家里关系便宜租到的,那时刚装修。

她记得宋远洲坐在新置办的办公桌前,吃着她做的便当,一脸灰都没擦,兴冲冲地跟她说,等游戏上市了,就正式把她介绍给大家,到时候她就是老板娘了。

他说的踌躇满志,正正经经。

南雎却笑他像只花猫,宋远洲放下便当直接把她抱起来用脏兮兮的脸蹭她,“来啊,要脏一起脏。”

不知不觉陷入回忆。

回神时,车窗外已经下起雨。

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来势不轻。

好在出租车很快就开到公司楼下,南雎背着自己吃饭的家伙什,一路快跑进了写字楼,上了电梯。

老赵说的没错,这个时间,公司还有人加班,但人只有零星两个,南雎一个都没见过。

但也算热心。

在南雎表明来意后,男生给她指了个方向,“最里面的位置,就是老赵工位。”

南雎点头道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包好的银行卡放到老赵桌上。

正准备拍张照片给老赵发过去,却听身后的隔间办公室内,忽然传来几人的说话声——

“所以现在你跟南雎是什么情况,冷战还是真分?”

“当然是没分了,远洲能舍得分?我信国足出线我都不信他俩分!”

“哈哈哈哈缺德不啊你。”

“欸,男主角,说话啊,到底什么情况,你说清楚哥几个才好帮你分忧。”

心烦着,宋远洲难得抽了根烟。

他背对着门口方向坐着,身形短短几天就清瘦了不少,“没分,但我跟我妈说我俩分了,不然我妈不会给我钱。”

“什么玩意儿?”

“你的意思是亏钱的漏洞补上了?”

宋远洲弹弹烟灰,语气谈不上痛快,“补上了,还多给了两百万。”

在坐的虽都是富家子弟,但都是混日子的,谁也随便拿不出这么多钱帮别人,十万八万还凑合,上百万,那真是吹牛逼都不敢的数目。

有人说:“你妈不是反对你创业么。”

宋远洲扯唇讽刺一笑,“她反对的是我和南雎在一起,她说了,只要不和她在一起,我天天在家游手好闲都行。”

“我说什么来着,你当初就不应该和这个穷家女在一起!”

另一个人笑,“那你这也不仁义啊,骗骗女朋友就算了,还骗阿姨。”

“可不么,两头骗,你学坏了宋远洲。”

“我看未来搞不好还得骗骗别的富家女。”

“这不是我圈基操吗,一边和人相亲一边背地里养小情人。”

几人插科打诨得正在兴头上。

往日里自诩专情的宋远洲却一声没吭,等他们笑完了,他才说,“不然我能怎么办,等着公司倒闭么。”

“我妈……当我欠她的。”

“等回头赚钱了,我就把钱还她。”

“你们几个也不用帮我什么,给我瞒住了就行,千万不能让我妈知道我和南雎没分。”

“至于南雎……”

后面的话还没说下去,宋远洲对面的雷少行就一脸僵色地他递了个眼神。

奈何宋远洲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清瘦的身影,就已经果决地转身离开。

雷少行一急就容易磕巴,指着门口,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等宋远洲回头时,门口早已空荡荡,他不耐地怼雷少行,“干什么你,见鬼了啊。”

雷少行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草了,比见鬼还可怕,刚刚你对象就在门口!都他妈快哭了!”

话音落下。

十几平米的办公室倏然安静。

几人无措地面面相觑。

宋远洲心口猛地一突,脸色瞬间铁青。

……

从写字楼出来,南雎心口抽痛得厉害。

她需要药。

但她现在身上没有药。

南雎只能加快步伐出去找药店,偏偏此刻雨势变大,来往车辆稀少,整条路都雾蒙蒙的看不清。

被雨淋得全身狼狈,南雎力气全无,不得不捂住胸口,蹲在路边舒缓。

心绞痛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

在找不到药的情况下,一般休息几分钟,疼痛感就能迅速缓解。

但如果五分钟内情况还不好转,就需要打120。

然而那天一分钟还没到,一辆黑色库里南便急转调头,突如其来地停在南雎面前,像天神一般降临。

南雎只觉恍惚一瞬,头顶的雨就被一件衣服遮住。

做梦一般,她抬起头,看到“贺先生”那张英俊的脸在雨帘中紧促地看着她,唤她的名字。

偏偏耳膜鼓噪得厉害,对方再大声,南雎的世界也只剩一片空白忙音。

毫无血色的唇瓣艰难嗫嚅着,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顾慎礼就已耐心告罄,屈膝将她抱起来。

天旋地转的一瞬间。

她搂住男人的脖颈,闻到他身上独特好闻的琥珀松香,混在冷风冽雨里,那样的真切。

却又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