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缴令(1 / 1)

晋末强梁 蟹的心 1138 字 27天前

他这话一出,旁人俱都默然。

傅笙也敛眉不语。

他想起自己站在吕梁洪仓库外头时,见到的老人和孩子。又想起被斩首、被枷号的人群以外,有女人蓬头垢面,撕心裂肺地痛哭。

当时傅笙装着视而不见。这对他没什么困难,此世人命如草,如果见着一处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遭遇就要心疼,那也上不得战场,更别说提刀杀人了。不如早点悬梁自尽,求个心安。

但傅笙也很能理解将士们的心情。

多年来中原汉人前仆后继南渡,因为在他们心里,对南方的大晋朝廷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怀恋和想象。此前他们遇见的北府兵将,果然军纪严明,堪为王师。于是连带着傅笙和他的部下们,也凭空生出了几分王师的自觉,对自家的做派有了点额外的期盼。

结果到了彭城,大家却发现兵将们如狼似虎,看到了北府这座战争机器的强势和残酷一面,倒象是以前那么多年都想错了,难免有些不舒坦。

好在大家伙儿都是老行伍。

能在这种世道存活下来的武人,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着野兽,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兽性压过人性的可怕场景。有些情绪上来,便尽快让他过去,若当真满心悲泯,那就太不知所谓了。

果然,旁人还在沉默,赵怀朔已仰天连打几个哈哈:“我当你们见到了什么,原来就只是杀人?你们这些狗东西,莫忘了自家也不是好料,全都冤魂缠身哪!我劝你们别装,别拿出大善人嘴脸来唬我!我见了恶心!”

军官们纷纷笑骂,瞬间便恢复了心情。

各人手头都是事情要忙,当下众人散去。傅笙则令人圈了辆板车,先装上那具拆散了的粮囤和竹片木板等物,又装了具完好的粮囤,预备作为比照。

昨日收到的军文里,要傅笙查明案件真相,捉拿窃贼,追回物资。吕梁洪那边,许多人受着无妄之灾,若能早点替他们解除冤屈,也事不宜迟。但傅笙毕竟是新来的,不了解彭城内外的情形。他唯恐自家莽撞行事,又一次把小事闹大,惹出新的乱子。

上回闹腾,至今仍令傅笙心有馀悸。说到底,在彭城不需要打仗,该有个四平八稳的办事流程。

是以他决定先去台山,将进展禀报给丁旿,最好由丁旿发话,决定后继的行动方向。

带上了证物,傅笙当即出发。

这次他已经熟悉道路,身上腰牌、文书也齐备,没跟着谁走岔。

隔了三五天没来,台山脚下的道路依旧行人寥寥。但附近的街道上新搭建了几处规模不小的店铺。有商贾模样的人冲着伙计呼呼喝喝,不知在吩咐什么。

店铺还没正式开张,大都关着门。有两家开着的,傅笙特意往里探看,见摆出来的货物倒是琳琅满目。傅笙刚在门前张望两眼,便有店伙计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傅笙连忙摆手后退,示意自己并不打算采买。

店伙计倒也不介意,闪身迎向另几个聚拢来的客人。

傅笙略打量他们,只见有两个相貌粗豪的军官,也有穿着绫罗绸缎,不知什么身份的贵人。

众人簇拥着板车穿过两道哨卡,经过一处荒凉山坳时,忽听到随风飘来隐约人声,而且还是莺莺燕燕的女子歌唱言语。

显然这几天里,彭城作为军队中枢所在的各项建设,进度很快。几天前傅笙绕行彭城南下的时候,所见民夫群聚赶工的,还只有营垒、城墙、码头、道路等军事设施。这会儿都开始出现随营的商业甚至女闾了。

“嘿嘿……”

傅笙手下推车的士卒里,有两三人向那方向张望。有人望了两眼,便面目呆滞,傻笑着流出了口水。

傅笙没好气地抬腿给了他们一人一脚,催着部下继续赶路。

往山中走了两刻,兵曹到了。

傅笙下马通名,门前值守的卫士认得他,客气道:“傅郎君捎待,我立刻通传。”

须臾卫士转回,引着傅笙到了第二进的院落。

与上回来时相比,院子里头新搭了间草棚,草棚勉强遮风挡雨,靠墙处堆着各种箱笼。有两个吏员正翻找箱笼,从里头拿出一份份文书,查询数字相互核对。

屋舍里聚集的吏员也不少。有数人冲着一面彭城地图指点商议,也有人埋首案牍,书写不休。

就连丁旿这个武人,这会儿面前的案几上也堆了许多文书。

见傅笙入来,丁旿推开案几起身相迎。

对着这位,便是军中将帅、朝廷重臣也没人敢托大。傅笙连忙快步趋前,躬身行礼:“见过丁队主。”

“莫要多礼,快快起来。”

傅笙站起身,丁旿问道:“傅郎君这几日,在泗水畔立营可还顺利?”

“多蒙看顾,那曹氏庄园的规模不小,可资利用的场所甚多,这几日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傅笙躬敬答道。

“记得你还有部下要从仓垣、滑台两地召集,他们的营地,也建设妥当了?”

“是,都已经大致妥当。另外,拨付的粮秣物资都是足额,我这数日里颇吃了几顿饱饭,后来的伙伴也断然吃不了亏。”

傅笙半开玩笑地应了句,便等着丁旿问他往吕梁洪捉拿窃贼的进展。却不料丁旿也没说话,两人之间一时静默,居然有点小尴尬。

总算傅笙反应挺快,立即禀报:“吕梁洪粮仓失窃一事,已有眉目。故而,我此番前来缴令,顺便也想请教丁队主,后继该如何去做……”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皆因丁旿听着傅笙言语,脸上透出茫然神色。

“吕梁洪?粮仓失窃?我这里,下过命令给你么?”

这表情,把傅笙吓了一跳。

又被坑了?北府军中怎么处处陷阱?这地方,是不是水太深了点?

他立即从袖中取出文书,递给丁旿:“丁队主,这是直兵曹用印颁下的文书。难道文书有问题?”

丁旿接过文书,抖开扫了眼,又阖上。

他神情复杂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傅郎君,你拿到的,是直兵曹颁出的命令没错。但,不是我下的令。”

“那倒无妨……不知是哪位上司,可否劳烦丁队主代为通报,便说傅笙求见缴令?”

“傅郎君,你看到文书上落款的印章么?这不是日常我代表太尉颁令所用的印章,而是太尉的私章。”

“……你是说?”

“这份文书,是太尉直接颁给你的,你得向太尉缴令。”

丁旿迈步出门,回过头,唤了声:“愣着作甚,跟我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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