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被上倒计时(10)
阿兄打了胜仗的事,胡甚可以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先得了消息的自然是可汗,然后才是王子们,再然后是他们的手下,不知晓传了几手的消息过来,也终于有人想起来,阿兄还有她这个阿妹。卓丽的男人战死了,现在的男人是她曾经的小叔,这人比他的哥哥扛打,活到现在不说,还能混上个散兵当。
也是他将此事告诉的卓丽,胡甚这才知晓,阿兄生擒了一百多个中原人,不日便能归来。
可汗大悦,有不少东西分赏下来,营地满是喜气,生起的篝火将一年前战败损兵折将的阴霾全然驱散,胡甚也很高兴,这是她少有的能同他们围在一起吃东西的机会。
她不喜欢吃那些满是土味的苦涩野菜,但阿兄不在,她能吃到的东西实在是不多,可今日不一样,她能在篝火旁挤一个角落坐下,她的碗里能分到一大块牛肉。
但她没想到,才刚吃了几口,便有马蹄声与欢呼声传来,与她围绕在同一处篝火的人互相说着话,甚至有人站了起来往远处看。口中的东西嚼了一半,还没想好是同以往一样抱着碗离开,还是等着身侧人走了趁他们不注意把剩下的肉也带走,马蹄声便已到了她身后。秋日里尘土太重,重蹄声似是恨不得从人身上踏过去,待身侧人一哄而散时已经来不及让她思考出结果,军队已归,不知哪匹马儿正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来,她错愕转头,正见一个被拖行回来的人。乍一看身量高大,月白色的单薄衣裳满是泥土与暗红色的血痕,手腕被绑缚住,腕骨处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
那人还活着,甚至神志还是清醒的,睁着眼,一双锐利的眸子正朝她看过来。
也真是不凑巧了……这人脑袋正冲着她这边。胡甚再顾不得想什么肉不肉,也顾不得去寻阿兄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赶紧捧着尚未溅到尘土的碗离开,可别连碗里的东西都保不住。大
被拖拽而生出的痛意已令他生出习以为常的麻木,但马蹄能停下,谢锡哮也终觉能缓和一口气。
他抬眸,眼前正对着篝火。
他们在庆祝,为北魏大捷而庆祝。
他胸膛之中升腾起难以抑制的不甘,眼见着那些人四散躲避,最后离去的那个女子亦在看了他两眼后不屑起身。
喉咙处泛起腥甜,他需强忍着将咳血的痛意咽下,而将他拖行回来的兵将一刀把束缚着他的麻绳砍断,使得他直扑摔到地上,面颊压在草泥之中。周遭的兵将大声嘲笑,说着他听不懂的嘲讽话,而方才篝火旁四散的人也都躲在暗处,似也在捂着唇小声议论他、耻笑他。谢锡哮长指紧握,恨意催使得他强撑着要起身,却陡然被人踩在肩头,足尖用力,碾踩着他肩上的伤。
“谢将军,怎了这是?”
拓跋胡阆才下马没多久,唇角含笑与他说着中原话。谢锡哮面色冷沉,仍咬牙坚持起身,即便肩上皮靴亦在与他对抗着使力。喉咙处的腥甜更甚,屈辱攻击着他的心肺,这比肩上的痛意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大口喘息着,手腕撑在地上,用力到腕间的伤流出血来,却仍叫他生生直起了身。
拓跋胡阆双眸微眯,腿上力道收回,眼见着面前人半跪着撑在地上蓄力,透着寒意的双眼望着自己,似随时等待着机会扑过来与他同归于尽。他扣着腰间的弓,先退后两步,慢条斯理说着中原话:“谢将军,这么激动做什么,你初到北魏做客,我们合该……依你们中原话怎么说?地主之谊?假惺惺。
谢锡哮没说话,心里却给此人落下了定论。他大口喘息着,身上紧绷至用力到发颤,仍旧不愿折弯他的脊梁与傲骨,在这些北魏人面前俯跪着摇尾乞怜。
他强撑着,硬生生站起身来,在拓跋胡阆略带意外视线下,抬手将唇畔的血擦了下去,嗤笑一声:“你也就这点手段。”拓跋胡阆喟叹一声:“啊,竟还能有力气。”他转而对身侧人抬了抬下颌,用鲜卑话道:“愣着做什么?真让他走着去见可汗,让可汗觉得咱们没用?”
他摆摆手,便身侧人便立刻上前,策马的马鞭还没脱手,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马鞭挥动的破空声刺得人耳朵疼,但这与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痛意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谢锡哮咬着牙,他没能死在战场上,能与剩下的同袍留下一命,那他便绝不能自戕、绝不能放弃。
他要活下去,一定要、必须要活下去,终有一日他要为死去的同袍报仇,手刃北魏所有人!
他受的鞭打,打不散他心中的痛恨与执念,却是震慑人心的好手段。直到他再是强撑也终扛不住神志模糊,身形摇摇欲坠间,拓跋胡阆才开口制止手下人,转而对抓回来的其他中原人道:“你们的谢将军真是个硬骨头啊,让我猜猜看,你们谁要与他一样?”
他紧握着弓,负手在奄奄一息的百余人面前踱步:“有硬骨头不要紧,我会帮你们一个一个敲碎!不过,可汗是个惜才之人,若你们有谁真心投靠,北魏也能有你们容身之地。”
“我有得是耐心,与你们慢慢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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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锡哮神思浑沌,但他能察觉到,他似被拖拽到了一个营帐内。手腕脚踝被铁链绑缚,他奄奄一息侧躺在地上,连睁眼都有些艰难。他感受不到光亮,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这种煎熬在一路上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他亦不知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他突然觉得,好似有人轻推了他一下。
不是大力的推操,亦不是故意按压他身上伤口的折磨,他眉心微动,骨子里的防备让他想即刻睁开眼,但却连这点力气都难以用出。不过下一瞬,有人抬手去扒了一下他的眼皮,很轻,正好能助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但他却觉似看到了一个姑娘。因她梳着辫子,身形不是北魏兵将那般胖壮,当然,在她的声音出口时,他才能确定心里的猜测。
“天女保佑,幸好没死。”
她说的是鲜卑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明白。
谢锡哮喉咙咽了咽,没有躲避没有动手,只是用仅剩的清明在脑中想。哪里来的姑娘,要对他做什么?
是拓跋胡阆派来的人?究竞有什么目的?
他防备着,却什么都做不了,但下一瞬,竞听到面前的姑娘轻声开口:″你要喝些水吗?”
谢锡哮呼吸近乎要停滞,是中原话。
他强撑着看向面前人,模糊的视线终于清晰,让他清楚地对上面前人过分明亮的双眸。
这份乡音似给了他些希望,亦莫名给了他些力气,让他能艰难开口吐出几个字:“你是中原人?”
“算是罢,我娘是中原人。”
面前的姑娘顺着他侧躺的方向稍稍偏头,连带着垂落的辫子也向那一侧偏坠,她小声说:“我在问你喝不喝水呢,都要死了,怎么还有心思来问我是不是中原人呢?”
她不知从哪寻出来个水壶,把水倒在手心处,凑到他唇边来。谢锡哮盯着她,却没立刻动。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能这样去喝她手中的水,更何况他要怎么喝,似犬一般舔舐?
可不容他做出决定,面前的姑娘似在可惜水顺着指缝流出去,滴落在地上的,她哎呀了一声:“快喝罢。”
谢锡哮喉结滚动,终究还是喉咙的干涩盖过了一切,他哑声道一句:“冒犯了。”
他压下心中能想到的所有不该,去凑近她的掌心,喝那为数不多的水。他尽可能不去触碰到她,但唇瓣仍免不得蹭过她的掌心。谢锡哮怔了一瞬,抬眸看着她想道一句抱歉,但不等他开口,她便一把揪起他的领口衣禁。
“你一一”
他呼吸一滞,错愕抬眸,可话没来得及说出口,这姑娘便揪着他的衣裳来擦他的唇,像揪住襁褓孩童的口水方巾一般。“你唇上都是血。”
言罢,她又把掌心按在他胸口旁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蹭了一下,这才又重新往掌心倒水,对他笑笑:"喝罢。”
谢锡哮明白过来,这是在嫌弃他。
他没说话,到底还是神思不清,不知此刻应该先想的是什么。说她不应该随便抓他的领口,不应该往他胸膛上按?但此刻确实不应该再讲究这些虚礼,她能给他喂水,无论如何他都该领情。他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的不该都压下去,艰难地用这种方式润喉,他想再说些话,问问这姑娘的来历与意图,但不等她开口,她便已速速起身,闪身极快地出了营帐。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难怪他方才感受不到什么光亮,身上的血流得太多,眼前重新模糊了起来,让他分不清方才究竞是真的有人来过,还是他生的幻视。
身上的伤太重,他到底还是晕厥了过去。
再睁眼时,耳边先是传来叽里咕噜的鲜卑话。被俘带回北魏的一路上,他多多少少能听懂点只言片语,但并不多。他抬眼朝落下的帐帘处看去,透过未曾落严实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有脚步,似有女子的声音,应是在同外面的守卫说话。他分辨出守卫话中的字眼,似在说什么“阿妹”。下一瞬,帐帘被从外面掀开,昨夜的姑娘走了进来,与她一同而来的是外面明亮的晨光,直往他眼睛里闯。
她看着他,竟略带惊喜地开口:“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