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倒计时(8)(1 / 1)

难为鸾帐恩 桂花添镜 1833 字 1个月前

第100章被上倒计时(8)

谢锡哮话音落下,营帐之中陷入安静。

面前的姑娘看着他,似探究似防备,一句话也不回。他觉得她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应当,可能像她这样年岁的人,很难做这么大的决定,可能是生性胆小,不敢离开熟悉之地,也可能是他的好处没有摆明白,不足以勾出她属于少年人的冲动莽撞,不去深思就放了他。不过他觉得,一户人家也好处置,随意寻个地方安顿便好,若她爹真心投诚,她也有放他离开的功劳,他可以给她爹谋一个军户。至于她,一个姑娘也好处置,不外乎许些财帛,甚至他可以与父亲商议收她为义女,有谢氏女的名头,日后无论是在中原立足也好,商议亲事也罢,都不成问题。

他缓和片刻,可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即刻起身将他的话告知门口守卫的兵将,也没有心生好奇,问他中原有什么好,就只是静静看着他,长睫眨动着,竞显出几分懵懂来。这让他终是意识到第三种可能,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谢锡哮眉心蹙起,一切皆未知的无力让他生出烦躁,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可人在他面前,他又寻不出一点办法,若稍有不慎吓到了她,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强维持着面上平和,先问她一句:“我方才的话,你可听得懂?”胡甚眨了眨眼:“能听得懂一点。”

“不过我娘死了很多年了,我也不知晓我爹是谁,你还是别同我说这些了。”

她语调平常,将这对任何一人来说皆算得上是凄苦的话,说得像是吃顿饭般简单,随意至极。

谢锡哮心口一沉,这才发觉是他想得太过理所应当,从一开始就说错了话。他想,若依常礼来说,他此刻应当开口安慰两句,以图卸下她的防备,可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身上的伤痛消磨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与耐心,他最后也只道出一句:“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但面前人却好似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当然也可能是没听懂。她只是把碗往他唇边又凑近了些:“你别说这些了,快些吃罢,我还要去给其他送饭。”

她言语中的字眼闯入耳中,谢锡哮倏尔抬起头:“旁人?可是其他中原兵将?”

胡甚点了点头。

谢锡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已过了五日,他终是听得了同袍的消息。担忧在此刻胜过了理智,他迫切问道:“他们如何,现在可还活着?”胡甚望着他满是痛色的幽深双眸,话没能说得出口。大部分确实还活着,有个副将带头投降,可汗很高兴,还说要给那人封赏。有几个人死于酷刑,有几个看着皮肉嫩的被拉去煮了汤,剩下的同他差不多但比他惨些。

毕竟那些人没能有单独的营帐看管,也没有肉汤吃。她看着面前人失了血色的脸,觉得这话说出来,于他而言有些残忍,她只得道一句:“明日你就知晓了。”

谢锡哮还在盯着她看,眼眶似有些发红,眼底带着恨意与不甘。他不肯继续吃她手中捧着的肉汤,她也觉得此刻还是离他远些为好,赶紧将碗搁在他旁边,站起身便走,匆匆扔下一句:“碗我明早来收。”帐帘掀开,外面的守卫笑着同她说话,问她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她随便含糊了两句,没细说什么。

直到给其他关押着的人送过了饭,她才终于得见练兵回来的阿兄,赶紧把方才听到的话转达。

“阿兄,他想跑,但他挣脱不得铁链,身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胡阆闻言略一思忖,觉得想跑没什么,但若说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这倒是有些稀奇。

他抬手抚了抚妹妹的肩膀,柔声安抚着:“我知晓了,且待看看他还能如何,但日后给他送饭要小心些,中原的男人最会骗人,别掉以轻心,有什么异动立刻来同我说。”

谢锡哮确实到了第二日,才明白那句"明日你就知晓了"是什么意思。天刚亮没多久,一直看守着他的兵将突然闯了进来,先将他手脚捆住,而后解开束缚着他的绳索,饶是他再如何挣扎,皆没能抗过几人合力将他拖拽出去,甚至一直拖拽到营地中心的一片空旷地。周围有篝火,还有一处不高的看台。

他绑到看台上的十子木架上,周遭偶有人走过,视线皆朝他看过来。有探究有好奇,有鄙夷有嘲讽。

他似个任人观赏的牲畜般被绑着供人去看,而立在他面前的兵将轻蔑开口,说的是他听不懂的鲜卑话。

似是提到了什么可汗、袁时功,而后这人甩了甩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了他身上。

谢锡哮咬着牙,对这种结果有所预料,却是不知晓他们的目的究竞是什么。仅仅只是侮辱他这个战俘?

既都是在嘲讽他,他甚至有些希望此刻对他施刑的是拓跋胡阆,最起码这人会些中原话,最起码不让他被动的这样彻底。皮开肉绽的疼痛逐渐变得麻木,这似是他这具身体的本能,本能地护住他的命,让他即便是脱力,也没有彻底晕厥过去。他数不清鞭子落下多次下才终是停了手,只见兵将转了转手腕,互相说笑着离去,只将他一个人留在这,让他狼狈地处于营地的中央,展露给所有人来看这算什么,用他来立威?

谢锡哮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对他此刻的遭遇竞闪过实属意料之中的念头。

头顶的日头似是因到了午时的缘故,光亮格外灼热,加之他本就失血身有伤痛,他意识愈发模糊。

可眼前仍旧闪过方才那些人嘲弄的笑,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不知过了多久,陡然有人狠推了他一把他的头,使得他偏头到另一侧去,而后耳边是生疏的中原话:“呦,谢将军?”他睁开眼,是几个眼熟的北魏兵将,应是在战场上交过手。几人绕着他,似是在嘲讽他,说话间抬手推揉,动作毫不客气地往他伤口上去按。

谢锡哮眉心紧紧蹙起,将这痛意忍了下去。都是在战场上同中原交过手的人,多少能会些中原话,为首之人重重在他面颊上扇了两下:“谢将军的威风哪去了?”“这是连狗都不如啊。“这人讥笑着问他,“你看看,还记不记得我?你没能在战场上杀了我,便要落在我们个哥几个手上。”他一笑,其他人就跟着笑,吵吵嚷嚷往耳朵里闯。此人又推了旁边人一把:“你看你多没出息,当初听说他要打过来,不是还吓得尿裤子?”

旁边人面上挂不住,不好意思笑笑,此人又是推了他一把,将其推到谢锡哮面前:“来,你自己看,有什么可怕,不照样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他戏谑地笑:“这会儿怎么不尿裤子了?来,让你尿!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尿得高不高,能不能尿到他脸上去!”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跟着笑,亦起哄着吹口哨。谢锡哮面色阴沉,狠狠盯着面前人,因这份屈辱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手攥得很紧,想要挣脱,但身上的麻绳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谢锡哮眼底尽是恨意,眼见哆哆嗦嗦站在他面前的人抬手解裤腰系带,他注定要面对这样令人作呕的屈辱。

他干脆尽力挺直了身子,昂首看着他,眼底尽是决绝:“宵小鼠辈,我从不放在眼里,你既想让我记住你,好,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今日之耻,我必还之,你且看我能不能取你性命。”谢锡哮周身骇人的冷意使得此人面色微变,色厉内荏地又推了旁侧人一把:“愣着做什么?还不给谢将军解解渴!”他绕着踱步,似是越想越气:“还取我性命,你真当这是你们中原?”他又转了一圈,视线落在旁侧地上的马鞭上,气急败坏捡起握在手中挥动两下,只等着抽到谢锡哮身上去。

另一人的裤子已脱了大半,被逼到这个地方,只得面露尴尬继续下去。谢锡哮死死盯住他,心中反复默念着要忍耐,即便是这样的屈辱,他也一定要忍下,只有忍下才能有来日手刃他们的机会。他连闭眼都不甘心,他要这样看着,将所有的折辱牢牢记住,把这份恨留下来,逼着自己好好活下去。

可就在在面前人的裤子脱下最后一层时,突然有女子的声音传来:“纥奚洪,我阿兄寻你过去。”

所有人的动作皆停住,齐齐朝着说话人看去。谢锡哮亦是抬眸,透过眼前人交错的缝隙里,对上了他这几日,日日都会见到的一双明亮的眼。

她说的是鲜卑话,似是叫了折辱他的人的名字,亦似有一声阿兄,不知在唤谁,毕竞这几人见了她,皆唤了她一声阿妹。面前人匆匆将裤子提了上去,纥奚洪带着人上前几步,同那姑娘说了两句话,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人离去。谢锡哮亦是此时才看清,这姑娘正抱着条黄狗,望向他时欲言又止。她似挣扎犹豫了片刻,这才终是下定决心缓步朝他靠近,上了看台,清灵的双眸瞧着他,小声问:“你还好吗?”

谢锡哮薄唇抿起,紧绷的身子下意识卸了几分力。“是你将他们引走的?”

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站着看她。

她身量比他小上一圈,看他时需要抬着头,她应当年纪真的不大,否则那些人不会都叫她阿妹,连在她怀中咬她辫子玩的黄狗似也只是才刚断了奶的大小,仿佛能将她衬得更小了些。

她年纪小,或许是对他有恻隐之心。

但听她此前所言,她一介孤女,得罪了那几个人,又该如何立足?“他们可会回来寻你麻烦?”

胡甚想了想,阿兄若是知晓了,会帮她把话圆过去的。她总不能见着纥奚洪他们真的尿在他身上,人要是被这么羞辱,会活不下去的,不如直接给他煮了算了。

可汗看重他,断不会让他轻易去死,他早晚是要被关回去的,他带着一身脏污回去,日后她给他送饭,岂不是日日都要闻那脏污的味道?尤其是他现在看着她,鸦羽般的长睫遮不住眼底的倔强,亦显得更可怜了止匕

她在外面不好多说中原话,只能小声回他:“应当不会有麻烦。”谢锡哮再次陷入沉默,固执地继续问她:“我昨日说的话,你可还记得?”“你母亲既已亡故,你又何必留在这里,若你能想办法放了我,我可许你锦衣玉食,余生安稳无忧,亦可一一”

“好了好了。”

胡甚赶紧将他的话打断,恨不得直接抱着手中的小狗去堵他的嘴:“你可别说这些找死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