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倒计时(6)(1 / 1)

第102章被上倒计时(6)

“冷吗?”

话问出口的同时,不等胡甚回答,胡阆便已收回抚着她发顶的手,将外氅脱下直接披在她身上。

他凑近她些,笑着道:“这是可汗赏的,前些日子猎回来的那批里最好的兽皮。”

胡甚将外氅裹紧了些,那种凉滋滋的感觉才逐渐退散,紧绷的身子亦能放松止匕

这边没什么事要继续处置,阿兄也能有空送她回营帐去,帮她捧了一路席面上没人碰过的肉。

待回了营帐,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至于纥奚洪,也只是简单提了两句,阿兄没将其放在眼里,更不觉得他擒回来的人,旁人有资格越过他随意凌辱。

若是谢锡哮真就在纥奚洪手里低了头,这才是亏。胡甚一连三日不用去给那些中原人送饭,不外乎是打巴掌给甜枣的招数,战俘就是战俘,没有好吃好喝供着的道理。而这几日亦是死了不少没抗住的中原人。

尸体被抬离营地,随意扔在山沟里,等着来年春雨一浇,让附近的草长得更好些,再叫牛羊马都吃饱吃好。

牛羊吃饱了人就能饱,马儿饱了待到战场上再擒中原人回来,如此往复。等胡甚再去送饭时,营帐之中的战俘少了好些个,她低着头,不去数都少了谁,也不想去寻这几日让她能记住脸的人。这些中原人,她本就是连一眼都不应该多看,到最后真正活下来的又能有几个呢?

人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的熟悉与牵绊,怜悯与叹息除了平添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折磨外,什么用都没有。

谢锡哮被扔回营帐看押,也是三日后的事。他生生被绑在看台上三日,亦是眼见着一个接一个熟悉的同袍,被折磨致死后抬扔出了营地。

他挣扎过,但却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从看台上离开,他目眦尽裂,不甘与恼恨在心底混搅,但到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他自觉已到极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不知何时起了高热,转而被扔在营帐之中自生自灭。

他恍惚似梦到了一年前,他首战告捷,打得北魏节节败退,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将士们在他的营帐前把酒言欢,可转眼间便都化作遍体鳞伤的尸体,被人随意扔到淤泥之中。

是他将他们带到战场之上,却不能将他们带回,即便是尸身也不能。他烧得浑浑噩噩,分不清黑夜白日,再睁眼时,除了意识到自己仍在北魏这场噩梦之中,便是感受到因滴水未进而发疼脱力的肉身。他静静躺在地上,空洞的视线望着帐顶,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光亮悄然暗下,帐帘被掀开,已让他有些熟悉的脚步声靠近。“醒了?正好吃些东西罢。”

胡甚端着碗靠近他,原本只是想起他便来瞧瞧,没想到真赶上他醒了,幸好她带了吃的来。

谢锡哮缓和了片刻,才终觉声音入耳,对此有了反应,慢慢转过头朝身侧去看。

她还是那个样子,面上没带伤,不知身上如何,也不知晓拓跋胡阆有没有因她为他解围的事迁怒她。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她,却陡然发现这种事太过冒犯。一男一女之间,迁怒惩戒的办法总归是比寻常人多了一种,他不能去揭旁人的伤处,尤其是一个姑娘家。

他只能翻过身,强撑着爬起来,抬手伸向她:“多谢你。”东西一定要吃,否则他根本不可能逃出去,虽则接过碗时,眼见碗里怪异的肉菜煮成的汤有些难以下咽,但他还是闭着眼喝了下去。再偏头去看那姑娘时,她还没走,抱膝蹲在离他有些距离的地方,对他还是带了些防备。

谢锡哮静默一瞬,心中有了决定,还是莫要再牵连她,她受拓跋胡阆胁迫,又是孤女,想来日子定然难过。

他将碗搁在地上,只尽力用指尖向她的方向推,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以免吓到她,亦或者被拓跋胡阆知晓毁她清誉,反而要连累她。可谢锡哮看着她神色如前几日一样,仿佛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让他更觉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悲怆,他张了张口,多日未进水米的嗓音发哑:“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胡甚。“她应了一声,偏头看他,“够吃吗,不够锅里还有。”他颔首:“劳烦胡姑娘。”

胡甚多看了他两眼,没去纠正他什么,赶紧打帘出去再盛一碗回来。一来一回间,帐帘没有落稳,他见外面没了看守的人,不知道是觉得他不成气候撤了去,还是夜里偷懒没来执守。

但无论哪一点,都算是件好事,让他能有机会离开这。营帐外的月光洒进来,一同而来的是秋日里的凉气,让他冷静的同时,也因这份悲凉而生出让他自己都不屑的恐惧。未知的事太多,所有的情形亦比他想的更惨烈,他不得不转变念头。他曾想过身先士卒,绝不自己私逃,可他做不到同一刻将所有人同时救出去,在坚持下去不愿背负私逃的骂名,与孤注一掷试一试或许能抢来机会,他至到底还是选了后者。

他记得在北魏附近留有暗桩,若是能与他们汇合,他带人回攻,再命人回中原报信,或许被俘的将士们都能有一线生机。谢锡哮闭上眼,将喉咙处泛起的腥甜压下去,直到脚步声再次回来,他才抬眸。

依旧是同一锅里煮出来的,难以下咽的肉汤。胡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辨认不出他如今在想些什么,也不知是不是被饿了这几日让他学乖,没再同她说那些找列的话。

她觉得他这奄奄一息的样子实在可怜,也忍不住劝他一句:“你想开些。”谢锡哮恹恹的不说话,只艰难地将东西咽下去,待吃完时,他倚在木柱处稍稍仰起头,面上尽是悲色,墨色的瞳眸含着痛意:“想开?”凉风吹拂他鬓角凌乱的发,一点点蹭着他清越的侧颜:“古有曹松,七十三终中举,一生仅余一首诗,却能传后世千百年。”他面上没什么血色,松散的衣领漏出他的脖颈:“一将功成万骨枯。”胡甚盯着他,视线在他脸上扫了好几圈,没接他的话。谢锡哮却在此刻转过头来,正对上她明亮的眼,同病相怜之感在此刻更盛,他竟还能失笑一声,强勾了勾唇角:“你也喜欢这首诗?”“啊?”

胡甚长睫眨了眨,确实没懂他这话的意思,反正中原人都是这样,苦闷至极都会吟两句诗。

她想,他现在心里应当也是苦闷极了,便随便顺着他的话应两句:“喜欢,喜欢。”

眼见她眼底透出些清澈懵懂,谢锡哮没再继续说下去,视线落向她身上披着的外氅。

看着皮毛油亮,是很好的东西,她一介孤女,想来这外氅是拓跋胡阆给她的。

或许她亦是身不由己,在草原难以立身,才被迫委身于拓跋恶人身边,这于她而言当真残忍。

女子无辜,若他能活着离开这,待再攻入中原之时,他定要手刃拓跋胡阆,算是谢她一水一饭之恩。

“胡姑娘,我感念你的良善。”

谢锡哮的视线移到她面颊上,直白与她对视:“你年纪尚小,不懂利害,有些事于你而言无异于是与虎谋皮,你凡是要留心。”胡甚有些听不懂了,与虎谋皮吗?与谁,与他吗?她下意识蹲着挪动了下脚步,离他远一些。逼降他不是她要做的事,她只需要保证人不要死在她手里就好,真没打算与他谋什么。

谢锡哮却是紧跟着又开了口,神色凝重:“我知你一女子在草原上立身艰难,但有些人并非良人,不能常伴,只怕你此刻的安稳都是南柯一梦,你要多留心,为自己打算。”

胡甚依旧没懂他的话,眸带疑惑地盯着他看。但说这些话,好似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亦有可能他只愿同她说这些点到为止,反正他再不开口了。

她抿了抿唇,试探问一句:“什么意思呀?”谢锡哮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将话说的不僭越,还能让她听得懂。

他亦分不清她是言语上的不懂,还是年岁不大,心智上的不懂。犹豫到最后,他到底还是将话收拢回来:“若是能听得懂,便仔细想想,若是听不懂,那便算了。”

胡甚古怪地看了他两眼,觉得他话说得像祭祀时传天女口谕的神女,说一半留一半的让人去猜。

她干脆也不再问,给他留了水,转身出了营帐。回去后,阿兄正在她的营帐里等她,烧了热水给小黄狗洗澡,见她回来,直接问她谢锡哮都说了什么。

“说什么与虎谋皮,又什么做梦的。“胡甚想不明白,眉心心微动,“别是这几日给他关傻了罢,给他喂傻了,可汗会怪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