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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f重回斡亦篇(17)

秋日里草原上的风,便已经能吹刮得人面上生疼。胡阆策马奔逃,背的箭已用尽,缰绳在用力下近乎要勒入掌心,可身后的人仍旧穷追不舍,势必要让他葬身于此。

幸而纥奚陡挡下致命一击,又帮他引走了一些人,他这才能留有一口气挣扎。但马儿终有力竭之时,在攀上高处山坡顶前,被追赶上来的人砍得嘶鸣一声,前蹄高抬,生生将胡阆甩到地上去。

半个身子的骨头都摔得钝痛,胡阆闷哼一声,不敢有半点停留,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可身后人却不会手下留情,更将弯刀高高举起,冲到他身后就要狠狠砍向他。

胡阆举起弓要来挡,却陡然听得破空声传来,面前人手上一顿应声倒地,后背被羽箭生生贯穿。

他双眸震颤,满是戒备地朝着箭矢来源的方向看,却见胡甚朝着他策马而来,身子俯得很低,甚至还有些偏斜,分明是因为边策马边用箭,以至于没能骑稳又不能停下,这才将身子压得恨不得抱到马脖子上去。他吓得心都要跳出来,胡甚却对着他高喊:“阿兄!”胡阆咬了咬牙,眼见着其他人的注意也要被她吸引去,他赶紧捞过地上尸体手中的弯刀,趁着面前人不备劈砍上去。离得越近,胡甚越不敢放箭,马本就容易被惊吓,弄不好她张弓时真会将她甩下来。

她紧张得心狂跳,曾经寻到阿兄尸身时的模样反复在她面前闪过。在恐惧被推至顶点时间,她猛夹马腹,不管不顾冲到阿兄身边去,直接对他伸出手:“快走。”

胡阆当即握住她,翻身上马,即刻抽出她腰侧羽箭回身张弓三箭齐发。风声、尸体倒地声音、还有自己控制不住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胡甚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一跑。

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她分不清带着阿兄跑了多久,但耳边的声音变得纯粹,直到阿兄的手绕过来帮她勒住缰绳把马儿逼停:“好了阿妹,已经都甩开了,再不停下会把这马跑废的。”

阿兄的安抚声就在耳边,胡甚才终觉自己喘上了一口气,好似逃离了一场骇人的噩梦,她心心有余悸地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又重新陷了进去,让如今的一切都变成假的。

胡阆率先一步下马,跌坐在地上诧异看向她:“你怎么过来了?”他似想到了什么,面色霎时冷了下来,挣扎着站起身:“谢锡哮要杀你,所以你才逃出来了是吗?”

胡甚终是偏过头来看向他。

阿兄还活得好好的,就是身上有伤,面上狼狈,因这个猜测而身子发颤。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胡甚低下头,豆大的泪霎时滴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胡阆心头一慌,忙站到她身边去要抬手将她接下马来:“别哭,为他哭不值得,中原的男人果真就爱骗人。”

胡甚喉间哽咽,直接下马扑到他怀里去:“阿兄,我再晚来些,他们会砍死你。”

她抱紧他,他现在是热的,没有那些拖拽不动的重量,甚至还能抬手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别哭别哭,天女保佑,我们已经将那些人甩开了。”胡甚闭上眼,将情绪平复下来,但阿兄却很是气愤:“当初他说要带你走,还说能护你安全,我就不该信他的鬼话,他竞然一一”“没有。"胡甚闷声将他的话打断,松开他站直了身子,“是我偷跑出来的。胡阆声音顿住,盯着她半响没说话。

胡甚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却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说谎:“他没骗人,我这段时日确实很安全,他还说要带我回中原,这段时间我都住在中原的营帐。“那你怎么没跟他去中原?”

胡阆语气急了些,拉着她让她上马:“你快回去找他,还是他那里安全,你就不该跑出来。”

胡甚不肯上马,转而攥住阿兄的手腕:“我不要,我走了你怎么办,我要陪着你。”

“我不用你陪,这太危险了,你快回去。”胡甚握住马鞍稳住身形,视线在阿兄身上一寸寸看过去,他英气的脸上挂着急切,虽带着伤但动作灵活,活生生立在她面前让她快走。就像曾经他们的最后一面,他还在说着在何处汇合,说让她自己保重,但再见面时,却是成了彻底冷下僵硬了的尸身。胡甚瞳眸震颤,声音再次哽咽起来:“阿兄,我走了你怎么办?”她将他的手腕抓得更紧:“是二王子要杀你是不是,北魏已经容不下你,中原也要打过来,你还能去哪?”

“天女会保佑我的,总有办法活下去。”

胡阆语气很急:“去斡亦、暗中去中原,再不成就横渡中原去西域,总会有活路。”

“那我呢,阿兄。"胡甚定定望着他,“我想跟你走,就算是死也能死在一起。”

胡阆沉默下来,要推她上马的力道也松了几分。自小一起长大的阿妹就在眼前,他也知晓,此次一别或许这辈子再难见一面。

可还能有什么办法?北魏已经待不下去,他注定不能带着阿妹出人头地,只能像小时候一样,灰溜溜地到处潜逃。

“我们不是小时候那样了,阿妹。”

胡阆垂眸,大起大落经得多了,反而觉得一切都是天女给的最好安排。“小时候若我死了,你一个姑娘落到旁人手里能有什么好结果?倒不如咱们死在一起,去见天女的路上我还能给你挡一挡雪山上的风,但现在不一样,你比我好些,你还能有条活路能赌一赌。”

他握紧阿妹的手:“你不用担心我,天女会保佑我化险为夷,就像她会及时把你带到我身边一样,都好好活着,咱们总会再见的。”胡阆深吸一口气,对她眨了眨眼:“好阿妹,听话,你还有你的孩子,你也是当娘的人了,你记得娘亲走的时候咱们有多难过吗?你回去,别让你的孩子也这样难过,中原姓谢的人应该不多,我总能找到你。”胡甚握住他的指尖在发颤。

才不是,中原姓谢的人很多,中原也很大,哪里能那么容易找得到?但阿兄已经垂首与她额头相抵:“天女保佑,谢锡哮说话算数,能给我阿妹一条活路。”

谢锡哮生找了两日。

中原的兵没办法明目张胆地用,若让旁人先一步寻到胡甚,或许才更让她危险。

能去寻人的也只有他和锦鸣并几个亲信,这些人手都没有曾经他派出去的零头多。

胡甚能去哪?肯定是找她兄长去。

但她又怎么能找得到?

若找不到怎么办?会不会像曾经一样去中原?他不知道,更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草原上刀剑无眼,若她一一谢锡哮面色愈发难看,曾经的无力与绝望恍如隔日,茫茫草原要寻到一个人太难太难。

谢锦鸣寻人无果便在他身边劝他:“三哥,她跑都跑了,这心心就没在你和孩子身上,连孩子都留不住她,你又何必一一”眼见谢锡哮周身愈发散着冷意,谢锦鸣闭了嘴,老实退出营帐去,让他自己带着女儿留在营帐里。

派出去的人手往袁家驻地去,既是在追击北魏人,自是他们最有可能擒获拓跋胡阆,胡甚若是想找人,也肯定是寻这一条路。他留下与谢锦鸣在附近搜寻,毕竟她曾经逃跑时,也曾绕回营地来躲避,用这灯下黑的法子,待彻底乱起来才逃离。怀中的女儿安静睡着,营帐之中同他回来时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但她却不见了。

他脖颈与胸膛上的痕迹还没消散下去,她便跑了,连句话都没给他留下,甚至什么东西都没带走。

难怪她那日与他亲近得那样极致,她就是在当做最后一次,让他在安稳满足中睡去,又要承受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的结果。谢锡哮不愿放弃,待到夜里,他又骑马在周遭搜寻,直至天亮才绝望而归。他眼底缠上红线,颓然回了营帐,肩上似压着极重的东西,压得他浑浑噩噩难以喘息。

待掀开帐帘时,他眼前一晃,竟看见胡甚在营帐之中坐着哄女儿,瞧见他回来,转过头来同他眨了眨眼:“天亮了,你怎么才回来?”谢锡哮怔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老病症又犯了,竟这么快就生了幻视。他盯着面前人,竟不知自己应该沉溺在幻视中得些喘息,还是该逼着自己快些冷静下去。

可面前虚幻的人已朝他走了过来,伸手扯上他腰间的衣襟:“谢锡哮,我饿了,你帮我去要些吃的好不好?”

腰间的感触明显,谢锡哮骤然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视线片刻都不敢错开,生怕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消失不见。胡甚把揣着的饼拿出来:“外面风太大,已经干得不能吃了。”谢锡哮呼吸一点点粗沉起来,一手握住她扯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将干了的饼夺过来。

“吃,又是吃,拓跋胡甚,这就是你要同我说的话?你不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谢锡哮将饼狠狠扔到地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人,切切实实的柔软与暖意,终让他彻底相信这并非是他的幻视严重到连接触都能感受得出来。

他的惶然与不安终有了地方停靠,他将人越抱越紧,曾经遍寻五年的恐慌却没能散去。

他痛苦到喉咙发疼,咬牙狠狠道:“你即便要走,该带走的是这破死面干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