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华走后,会议室的大门敞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掀起桌角的一页文件,哗啦作响。“下一个。”眼镜男端着保温杯,声音平淡。王科长伸手拿过下一份档案袋,指头拨开缠绕的白棉线。流程如出一辙。“张老板,四次违规记录。”王科长甩出一份文件。“李老板,两次警告,一次罚款。”又一份文件拍下。“孙老板,三次卖烟被查,最后一次尽然还在出售电子烟。”一沓沓承诺书被翻到最后一页,红手印盖在白纸黑字上,分外扎眼。前面十几个人的情况出奇的雷同。卖烟卖酒,卖劣质毛巾脸盆,卖冒牌饮料零食。工商局的处罚单,校方联合检查组的纪要,上面全签着他们本人或店员的字。随便拎出一条,全是死穴。后排座位上,王晓亮身子往后仰,靠住椅背。其他的老板都在擦汗,或者灰溜溜的离开,他倒是底气越来越足。这帮人干的烂事,他的三家店连个边都没沾。江创学生平价超市的规章制度是他亲自一条条定的,账目明明白白,税务干干净净。这是周强和孔秀云手把手教他的经营之道,能让你们轻松拿捏吗?没门。处理速度越来越快。到后面三个老板,王科长连档案袋都没拆。被叫到名字的人直接站起来。“不用念了。我搬。去哪退押金?”“找后勤处填清退协议。查验店铺内原有设备无损坏后出单子,去财务退钱。押金原路返还。”王科长讲的很细,态度一直算和气。三人转身出门。废话半句没有。违规是事实,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那,学校手里还捏着十万或者以上的押金。这时候去闹去起诉,纯属找死。合同上可是明确写着,如有违规,押金是不退的。会议室空了。只剩王晓亮一个人坐在下面。主席台上,老师可一个没有少,一点没有变。唯一变化的可能就是,录像的女老师的手里多了一个充电宝。眼镜男拿起桌上的通知单看了一眼。拧开保温杯盖,喝水,咽下,杯子放回原位。“下面。”“江创学生平价超市,一店,二店,三店,负责人是……王晓亮。”眼镜男抬头。“王晓亮,你的诉求是什么?说说吧,你不配合腾退的原因。”王晓亮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没往前走,就站在原地。“我的诉求很简单。”“开业到现在,我的三家店没有任何违规。”“不仅合法合规,还是学生的社会实践基地。十几个贫困生在店里兼职,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发补助。”“我没挨过一次处分,市场管理监督局也没有一次对我的三家店做出过任何处罚。”“凭什么给我下限期清退通知书?”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王科长手里的笔转了半圈,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眼镜男。眼镜男把手里的笔扔在桌面上。啪。“确实。”“这一年,联合调查组突击检查两次,工商部门也查了两次。”“你的三家超市,是整个校园商铺里做得最好的。”眼镜男停顿了一下。“没有之一。”“这次检查我亲自带队。店里的情况我也看到了,规章制度完善,消防通道畅通,明码标价,物价全校最低。”“没有任何违规行为。”王晓亮紧绷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心里踏实了。只要对方认账,这事就能谈。“领导。”王晓亮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各项指标都合格,为什么要我退场?”眼镜男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靠向椅背。“单从经营角度,你的店最符合大学校园商业实体的标准。服务质量,社会责任感,都很到位。”话锋一转。“上个月,宋校长退休了。”“我接手了这个联合调查组组长的位置。”眼镜男拉过旁边的公文袋,手指捏住封口,手腕一翻。哗啦!十几封牛皮纸和白纸信封滑出来,散了一桌。他屈起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我接手资料时,发现了很多举报信。全都是举报你的。”眼镜男扒拉了一下那堆信封。“之前,这些信被宋校长压下来了。我接手后,又收到不少新的。”王晓亮脑海中跳出来李来福的影子。眼镜领导抽出一封,扯出信纸。“说你恶意压价,搞恶性竞争,逼得其他商铺活不下去。”“说你违规占用公共区域,占道经营,影响学生通行。”“为了吸引眼球,还搞危险表演。”王晓亮气笑了。“领导。”“这不就是同行的嫉妒吗?他们自己东西卖得贵,服务差,竞争不过我,就在背后搞下三滥的手段!”眼镜男把信纸塞回信封。“我当然看得出来。”“换做是我,为了学校有个好的商业标杆,我也愿意压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有些举报,我压不住。”王晓亮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压不住?眼镜男从信封堆最底下,抽出一封牛皮纸信封。这封信比其他的都要厚。“有人实名向上面举报。”“说你和宋校长关系匪浅。”“说宋校长利用职权,为你拿下三家店铺经营权一路开绿灯,把三家位置最好的店铺,交给了你。”“说你们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放他娘的狗屁!”王晓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弹了起来。“这是诬陷!明目张胆的诽谤!”他指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谁写的?让他站出来!当面对质!”“王晓亮!”一声厉喝从主席台最边缘炸响。一直装聋作哑的黄学礼猛地一拍桌子。他半个身子探出桌面,手指直戳王晓亮的方向。“注意你的态度!注意你的语气!”“这里是联合调查组的会议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黄学礼手背上的青筋直跳,死死扣住桌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