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一直在躲着不见我。(1 / 1)

第27章你就一直在躲着不见我。

27.1

一阵狂风冲破了羊圈的一角,乌兰苏伦家里火塘也被那平地起的疾风扑灭。急匆匆去赶羊之前,他还特意为地毡上的阿拉坦纳多裹了一层绒被,还承诺自己回来时会绕路去取干草再重燃火苗。外面天寒地冻,土上结了冰,冰上覆着雪。狂风撵着出逃的羊群一路远去,天色在沉沉昏昏的阴云之下格外惨淡,茫茫雪地之间,即便是目力过人的青年、如乌兰苏伦这般熟悉羊群,想精准找到和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亡羊,却也还是兜了不少圈子。最后一头羊是从胡杨林地边找回来的,乌兰苏伦尽职尽责,清点好羊群,又跟着大伙儿一起挪来草垛,能够临时防范着狂风侵袭,也不叫羊群再失散。可乌兰苏伦顶着白毛疾风回到营帐时,本该在榻上的阿拉坦纳却不见了身影。

连玉赶去时,阿拉坦纳身下的棉被上红与白交叠,房间里的火塘也还是没有被燃起,众人无暇顾及,皆围在策仁多尔济身后,等待他诊疗发话。榻边,除了眉头紧锁的策仁,还有殷切之意写满面庞的乌兰苏伦,他紧紧攥着阿拉坦纳那勤劳能干手掌,仿佛是想要为她提供些温暖一样。时而双目紧闭垂下头颅祈祷,时而目含湿润之意地望向爱人,就连听那位族中长者为榻上失血昏迷、脸色憔悴的人作出诊断时,目光也一刻不离阿拉坦纳。即便不是草原上,以此地的医疗水平,孕妇见了红,大约也是凶多吉少。连玉在这方面知之甚少,又因想做些什么却无从下手而倍感焦急。策仁多尔济驱散周围那些同样热心心的人们时,连玉主动提出要留下来打下手,哈勒沁并不那么讲究什么“男女有别”,她便道:“这阵子乌兰苏伦白天不在时,是我在这儿陪她,家里的东西我也熟悉,我可以帮忙的。”整个部落里,只有策仁还算略通医术,从前不少孕妇都是由他带人一起接生,但阿拉坦纳才怀孕三四个月,此刻还远不到要生产的时候。达日罕方才被一道撵了出去,连玉听着房间里乌兰苏伦和策仁的对话,即便能听懂的实在有限,但从两人神情来看也知道情况并不乐观。帐房里燃着两盏油灯,昏暗沉闷,又听风过。连玉叫达日罕去烧了一壶又一壶热水,进进出出,隆冬寒天里出了一身汗。和乌兰苏伦一起为阿拉坦纳擦试身体时,意外瞥见,那些被缝补好、整整齐齐叠放在床榻里侧的衣物边上,还有两件半粗布缝制的新衣服。光看小的那件袍子,大约是小芽来年开春入夏时穿正好的大小,可能还要稍大一些,孩子的衣服换得更勤,物资有限,做衣服时便提前做大尺寸,省得小孩见风就长,衣服总得拆了重做。

自跟着连玉来了哈勒沁,豆子和小芽穿的一直是各家拼拼凑凑找出来的旧衣服,这会是她们的第一身新衣服。

还有半件未完工的,还差袖子没接上去,现在看就像一条长马甲,却也看得出,会是一件十分精巧的小孩衣。

是给她自己的孩子准备的。

阿拉坦纳大约是想等三件一齐完工,再拿出来给大家看,再送给豆子和小芽,她们的新衣服。

沾血的帕子洗净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彻底入夜,连玉才掀帘出门,迎面撞上达日罕。“怎么样?“达日罕先开口问。

………“连玉长出了一口气,才道:“孩子保住了,但之后得时时有人照顾。”“刚好珠子婆婆病了,小芽不能全靠豆子照顾,豆子还是个小孩,艾麦一个人也顾不过来那么多人。”

“和乌兰苏伦商量过了,我打算搬去艾麦家,到阿拉坦纳生产之前,方便我每天来陪着阿拉坦纳,也好照顾婆婆和小豆芽她们。”达日罕陷入沉默。

雪夜寒天,帐房外吹着风,不是思考或说话的地方,就算要搬也得来日。两人一同为乌兰苏伦家里的火塘续上火,看烧得旺旺的才走。这夜就在寂静中过去,连玉的安排是当下最合适不过的选择。哈勒沁营地中蒙古包之间相距约有百米,血亲之间还要更近些,乌兰苏伦和艾麦是祖孙关系,离得近也理所应当。但台吉的帐房却在步行半个钟头之外的地方,间隔着这样那样的设施,弯弯绕绕,冬日更是崎岖难走。她没什么个人的物品,仅那把短刀,借此机会便还了回去:“让他们看见,问起从哪来的,以及为何会在我手上,我不好解释。”一直一言不发的达日罕只是点点头,没再强求她带走。有乌兰苏伦悉心照顾、连玉每天带着两个小朋友来热热闹闹,达日罕也时常来帮忙做些粗活,阿拉坦纳虽没有骤然康复,可这场小风波最终还是随北风一齐消逝在天际。

第二件发生在冬季的大事,是连玉不再经常参加议事帐的午餐后,策仁多尔济专门来找了她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盘点?”

“是。”

策仁的突然邀约出乎连玉意料。

即便从前她也是可以看账的,但她后来发现策仁手里有两本账,倒不是瞒报虚报,而是这位素来很有远见的札萨克始终为哈勒沁留出最低限度运转的存量,那便是连玉一直没机会接触的那本账。去各家盘点统计,和在账上看数目不一样,连玉趁这个机会还和部落里各个小家庭的成员们更进一步熟悉,现在她能讲的蒙语变多,一路计数看库,还顺便动员起牧民们,尤其是青壮年劳力,来年跟自己继续种地去。更为重要的,自然是从前不光对她来说是禁地,对部落里的大多数人都闭门不开的粮草仓库,现在由策仁多尔济亲自带她参观,还给她讲解部落的粮草的管理法。

和大多数草原牧区一样,草分三类,一是过冬主草,连玉之前借到的都是从这一批里来的。二是应急草料,若是雪大到彻底无法放牧,便会放这一批草出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储蓄着为应对春后夏前,诸如气温稍稍回升又骤跌,或部落遭遇袭击一类特殊情况的草料。常理来讲,游牧部落是要虽季节寻草向水而动的,但哈勒沁这一年连小范围的移动都未能完成,不仅是因为种草的事半固定了他们的活动范围,还有两个核心原因。

“哈勒沁现在,没有能力再向北边走了。“策仁难得坦诚,既已决定毫无保留地接纳连玉,便将更细则的事都讲与她听,这也是达日罕的要求。游牧是习惯,但更多是基于现实的预判,达日罕在这一年定居、不移动营地这事上,也是力排众议,几经波折才最终敲定下来。还有一个不用挪动的原因,是哈勒沁难得在这里找到一处较为稳定的水源。“开春后,会去河对岸。”

哈勒沁现在落脚在一条季节性浅溪的凸岸上,夏天暖和时,连玉还在里面难得地洗过两次澡。今冬雪水充足,开春后雪融涨水,保险起见,他们便要赶在河流涨水前,挪去河的凹岸侧。

这条溪流的不稳定性,也使得连玉当初选址种草时,未曾考虑过营地近处的地块。

直觉来看,种地种草邻近水源的话,取水方便、土壤湿润,且地平宽敞,可正因如此,实际上,反而不如连玉那几块起落跌宕,多少有些坡度的小丘地。一马平川意味着地形本身毫无阻风降速的能力,石障草方固然至关重要,可地形本身才是长久发展的决定性因素。

再深一层的原因,即便不用连玉以专业的农林学知识解释,草原上的牧民也都知道,河流岸边、季节性河流附近反而种不出来东西。不仅辛苦播种的成果有被复苏激流冲走的风险,土地本身的含盐量也远高于远处。

干燥的气候蒸发河水后,平坦河岸毫无排盐能力,由此,即便傍河而居,种草开垦,也只能另寻地方。

更别说岸线低矮,人、畜取水踩踏久了,岸线崩塌、泥沙入河彻底污染这片来之不易的饮用水,是整个部落都无法接受的结果。札萨克的工作并不停留在统计盘点,今日连玉上午跟着走了一遍仓库,午餐又坐回台吉主帐的餐桌,这两日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又或者只是赶巧,反正连玉和他总是错过。

“积雪融化、河流涨水在先,所以我们先迁营地;等到彻底安顿下来,夜里不上冻,我们就开始播新一轮的种。”

连玉规划得井井有条:“最近我会开始带着娜仁一起去标记积雪厚度,提前挑出来一些开春后适合立即播种的湿土。”披碱草、冰草等种下地里生根发芽,也能一定程度保住土壤的水分,连玉也就不再需要跟着土壤的“脾性"走,而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根本性改善土壤特质。哪怕这个幅度很小,但只要春季的草种出来,能放牧其中,土壤便会逐渐被踩实,不再风一吹就卷着草种满天飞,牛羊粪便也能提供肥力,这才是连玉真正擅长的一一生态改良,而不仅仅是埋头在种地上。“嗯。“达日罕公事公办的态度照旧,阴郁郑重地点点头,少了平日里的私下相处,连玉看他那股严肃正经的劲儿倒是回来不少。现在既然连玉基本听得懂,议事席间的对话便都是蒙语,也方便各方交流。一阵寂静后,他突然拿汉语问,那就是只问连玉一个人:“阿拉坦纳怎公样?”

27.2

就算再迟钝,连玉在收到那把短刀后的两天里,也回过点味。就算没回过味来,以她现在能跟策仁多尔济为粮草争个七进七出的水平,之前达日罕冲动表白说的那几句话,她也早已知晓含义。正因如此,她才找到机会就立即搬了出去,减少与达日罕的私下接触,也还了短刀。

这事比种地还棘手,连玉母单了两辈子,上辈子忙着种地没那个心思,这辈子种地更忙,更没那个心思。

初见达日罕,连玉是觉得他悍匪一个,后来偶尔闹点小情绪,也无伤大雅,性格坦率直来直去,心里又藏不住事,她倒是能理解。但若是婚配姻缘之事,连玉坦诚地说,是不大知道该怎么在这个话题下面对达日罕。

即便回到现代的机会渺茫,可她总还是担心着,自己和达日罕之间有不少观念和认识上的差异。

比如乌兰苏伦和阿拉坦纳,虽现在是恩爱万分,乌兰苏伦也对阿拉坦纳尽心呵护,可当连玉知道他俩之间根本没有一般认识上的“谈恋爱”一说、从确定关系到结婚一步到位,也才三四个月的时间,她还是大受震撼。这只是表层的原因。更深一层,是她也还没想好,若是真有一天有机会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去,届时自己如果和达日罕有情感牵绊,又该如何处置?现在她是哈勒沁的通事,往后如果一直只是通事,负责种草开垦,干到头,在汉人朝廷里是“司农”,在哈勒沁大约高高低低是个功臣,不说名留青史,起码达日罕想起来,也会心怀感恩,不会怀怨于她。可感情的事掺和进来,那便彻底变了味。

这些纷杂繁复的问题,千丝万缕,可现在却没有那么多时间供她去细细想来、耐心梳理:“阿拉坦纳昨早开始似乎染了咳嗽病,并不太好。”她以蒙语答,策仁多尔济对那年轻的孕母心怀怜悯,盘点各家盈余情况时,也讲了阿拉坦纳的病情,希望大家施以援手,分些食物、物资与他们。当下,策仁便把此事汇报给达日罕,话题很快又回到开春后放牧的计划,便不再有连玉可参与的话题。

她饮过奶茶,这里的午餐还是能见到肉食的,艾麦和乌兰苏伦那边,即便是肉干,也要珍惜得多。

归根结底,还是牧草跟不上导致的畜群凋敝。连玉下定决心:她还是得把心思放在种地上。阿拉坦纳的咳嗽病情况很不乐观,稍一受风,整个肺子便像即将从口中喷出一般,卧榻休息的她极力压制,却反带着整个人都猛烈颤抖起来。入睡在连玉怀里的小芽被吵醒,也没哭,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一圈,又迷迷糊糊地跌落回梦乡。

午后乌兰苏伦赶羊出去,连玉现在忙着研究地图,是从策仁多尔济那要来的一张羊皮地图,是去年定居后做的,整个哈勒沁仅此一张。制地图对哈勒沁来说并不容易,没有现代仪器测算,只能凭太阳、土地和脚步去粗略丈量。

地图本身对于蒙古部落而言并不是夺么重要的物物资,亦如几乎所有牧民都能找到含水能种草的土壤一样,寻路认地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地图反而无法忠实记录常常变化的这片土地。

尤其是对于哈勒沁这种基本已经断开与其它部落、群体联系的小型部落来说,不用与外部外族交涉,也不用划界分地,还会在停脚后趁着天长日暖制一张出来,已经是策仁多尔济早有远略的机缘。对连玉来说,这地图大有用处。

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一个特别好的方式,在茫茫雪地里做出能留到来年春暖的标记。

要是现画地图,或者粗略计算,当下或未来,都得花不少功夫反复确认。这地图虽不能忠实记录下变化多端的自然,连玉跑马走过一轮,发现数据还算准确,方向、范围也基本对得上号,如此一来,只要锚定一点,靠脚程或马蹄,都能找到临近的位置。

羊一被赶回来,连玉就披上绒袄出去,叫上娜仁,又不得不带上达日罕。部落里的积雪不算厚,只没过小腿,最多到膝盖,每日还会有人清扫出一条窄道通行。

连玉也扫过几次雪,她小的时候在故乡,小区里有热心的邻居主动带着和成年人一样高的扫把下楼清扫,她每年都爱凑这个热闹。在哈勒沁,雪下得更凶猛,铺天盖地都是白色,鹅毛般大的雪花,真是快要有她一个巴掌大了,洋洋洒洒降下来,将整个世界不分黄土还是白屋,都覆盖在寒冷的寂静里。

往往是雪停就得扫,否则被人踩实了、结冰,那便危险又难办。“我不放心。"非要跟着一起的达日罕给的理由很直接,也坦诚:“雪很大,如果只有你和娜仁,我不放心。”

外面的情况要更复杂些,短暂出现过几个接连的晴日融化了一部分积雪,新落的白绒毯覆在冰面上,稍不小心就是人仰马翻。更别说,皑皑之下还潜藏着其它的种种危险。比如,狼。

冬季是狼最活跃的季节,有着更耐寒、更高行走效率的它们,往往会值此万物昏昏沉沉、行动迟缓之际,更频繁地展开狩猎。且为了挨过漫长深冬,狼群不得不扩大活动范围,甚至走到绝境时,还会冒着风险来与人类殊死搏斗,争取一个活下去的可能。风雪掩盖着它们的气味和脚步,连玉也曾在某日夜中听到过附近的狼嚎。夏季鹰击长空,啸唳悲凉,却并不真正让人感到威胁。能听到狼嚎,说明近处已是狼的活动范围,所以不光达日罕主动要求跟着,娜仁也站在他那边,支持三人结伙,相互有个照应。借由积雪判断地表含水情况,是建立在地下有水的土壤往往地温略高于无水的地块这一表征之上。

三人各在马背上慢步前行,雪地里疾驰狂奔危险至极,好在做标记这事耗时耗力,却不是一个多么争分夺秒的任务,连玉边走边讲:“地温略高,那午后,雪就会融得更快,薄厚不均的地方,往往就是地下有水。”“再一个,干土上的积雪往往要更松散,呈粉状,但因为地下有水的土壤会加速融化积雪,所以上面的雪也会更硬、更滑。”马的四蹄代替人的双足,在感知马蹄当下感受这方面,还是达日罕他们更有经验,连玉起初提起要带着娜仁,也是考虑到这点。“还有就是雪的颜色,偏灰、透暗的,也多是因为雪融得比旁边快,颜色是对比出来的。"连玉边走边讲,就算围着一条厚重的织毛围巾,将半个头、双耳都紧紧埋在里面,也还是止不住一阵阵地有风灌进来。一感受到凛风从耳际过,她心里就多少有些记挂着在家里的阿拉坦纳。三人前后错落,正行在无垠的白上。

突然,远处一声凄凉哀久的狼嚎一一

“嗷一一”

几秒的寂静后,便又传来几声呼应:“嗷鸣一一”闻者心肝酸涩,已是寒天到了极北的世界,却还是叫人更坠入一重冰冷的地狱,那嚎声简直是滚满了积雪的一条冰毯,裹着连玉收了声,没敢再开口。狼能成为草原上食物链上游的强力霸主,不光是因为其齿爪锋利且在追逐战中几乎全无敌手,还因为狼群在狩猎时会打配合。连玉小时候读过《狼王梦》,也看过不少相关的纪录片,狼群甚至会提前布局,形成一个追击的包围圈,被圈在其中的猎物不论向哪个方向逃散,最终者都难逃厄运。

连玉回眼看着达日罕,他微微探着一点脖子,眼神阴鸷,全凭声音,判断着他们当下的境况,在静默中,他熄了手里提着的灯,招招手,示意三人一同调转方向,趁着天色没全然黑下来前,返回部落。手中虽握着缰绳,可一路上,连玉明显感受到乌鬃并未受自己控制,马步不似来时那样悠闲,步伐更小,却更紧凑。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达日罕此刻成了带领者,娜仁自觉保持速度跟在连玉身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作保护之势将连玉夹在中间。一路上,微俯上身贴近马背的连玉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身体僵硬着,仅有本能趋势她死死拿住了缰绳、踩稳马镜。就连方才刺骨的风,此刻就算直钻后脊,还携着散漫的雪花凉意刺骨,她也无心理会。

回程路上,再不闻野狼嘶嚎,可紧张之意直到真正进了营地,感受到人味、火光,也没彻底散去。

今日的勘探无功而返,几人一同先去了达日罕的帐房,远处乌兰苏伦家门开了又关,一闪而过的明亮,是火塘,只是不知在为何跃动。连玉总觉得不安,许是方才遇狼惊魂尚且未定。达日罕的父亲曾与狼群搏斗,这故事连玉听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倍觉惊险。独自一人面对饥肠辘辘的狡猾狼群,还能保得羊群,今日连玉亲身经历了那种狼嚎四起,似乎即将要向自己逼近而来的感觉,才真正明白那位至今在哈革勒沁人人敬仰的台吉之英勇神武。

“标地的事,你打算多久完成?"达日罕问。“我原本是想着开春之前和娜仁能找到多少算多少,但如果你还有其它安排,那便按你的想法来。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再叫其他人跟我一块去。”即便是说多个人多个照应,也未必非得是达日罕。娜仁在地毡上烤火喝奶茶,她本是置身事外,自在惬意。可惜还没在这儿暖和多一会儿,达日罕就撵了她回自己家去。她很喜欢黏着连玉,发自内心把连玉当个亲姐姐相处,她这能在荒地里想出法子来种出草的聪明姐姐不论提什么要求,她总第一个积极响应,不仅如此,娜仁在年轻姑娘之间也很有号召力。

所以若是达日罕不来,连玉也大可以再找几个娜仁的同伴来,三五成群,也可以互相帮衬。

娜仁走了,外面阻风保暖的毛毡帘子磕在门框上“啪嗒"一声闷响,屋里那裹挟着连玉的沉默才被打破,达日罕问得直白:“你不想我一起去?”“怎么会?“连玉被他突然的这么一问弄得措手不及,随后又找补着解释:“今天不是还一起去了吗?竞然真的有狼,要不是你跟我一一”“这段时间,从你搬出去开始,你就一直在躲着不见我。“达日罕打断了她,坐身在床榻上,他肩上的伤并没好利索,直到连玉搬出去时,还时不时渗血好在现在是冬天,若是开春天暖起来,恐怕是要化脓的。27.3

“哪有的事,你想多了,今天回来我还在想呢,还好有你……”话说到一半,连玉在他凝重的眼神中消了声。

达日罕却说:“你继续,还好有我,然后呢?”“还好有你跟着一起,如果只有我和娜仁,我还真有点害怕。“连玉说的是自己真情实感,本该没什么可心虚,可被达日罕那黑曜石般的眼睛灼着,她忍不住地低下了头。

她没有刻意避而不见,或许有一点,可也是想让自己把心思放在种地上,不要为旁骛所扰。

就这么僵持着,方才被野狼忌惮的恐惧被尴尬和无措替代,连玉抠了抠手背,入冬之后时常红肿痛痒,上次何沅留下一管金疮膏,她涂过后缓解了不少。“真没躲你,你想多了。”

连玉的申辩实在苍白,她本就不是一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人,若是他再进一步追问,连玉真不知该作何解。

许久,达日罕眼眸中有繁星流连过,末了,他只说:“好,我相信你。”“标地,我打算一直到开春播种前都专心在这个上。其它的事,都没有这个重要紧迫。来年不想再杀牛的话,就得种出余粮来,不能只靠现有的这几块地过活。”

连玉讲回种地,又提到自己看过地图后的新想法:“现在有的几块地已经连成半弧的基础上,我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圆闭合上。”她随身带着地图,边用石灰石在上面比划演示,边对达日罕讲:“这样还能再省一批石料、人力,被包围在圆里地块,土壤也更稳定。”如此一来,既能放大草方格的尺寸,减少草料使用,还能试试看其它更高质的牧草种子。

“这个你讲给策仁多尔济,他会支持你。”策仁现在对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单单会配合她的工作,还常常主动询问她是否需要提供帮助和支持。

想来是达日罕私下里对他说过什么,连玉这时也没敢问。她有满心的疑问,关于此事,关于达日罕的父亲,也不仅仅如此,还有其它许多……

但现在连玉只能与达日罕讲种地、种草的事,逾越此界限的事,她一概不做,超过本分的话,她也再也不讲。

一种默契的尴尬就这样横亘在两人之间。

达日罕近来才频繁出现的一种新表情,一种大约可以被称为欲言又止的神态,连玉却没有时间去仔细分析和琢磨。

在一个寂静的冬夜,春天来临前最后一个雪夜,阿拉坦纳还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清早掀开毡房门外的防风帘,连玉才知道昨夜不声不响地,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来也静悄悄地,结束时也一样默默着。这日连玉照旧带着小芽去吃了午餐,乌兰苏伦还是趁着天晴暖和去放羊,阿拉坦纳终于把一大一小两件迎春的新衣裳送给豆子和小芽。只是最小的那件,刚刚接上袖子的那件,被她收进了塌下的匣子里。一切都在静默中发生,阿拉坦纳笑着看小豆芽换上衣服,却是无声的笑。这种令人感到格外漫长的默默,一直到一日早,连玉发觉外面的水缸里虽然还是会表层结冰,却也只是薄薄一层。

马蹄上开始染泥。

风吹来一点湿润的气味,是雪与泥土混合的味道。大地白衣褪去,此刻冬去春来。

新一轮的播种开始了。

在播种开始之前,虽地上还会结霜,连玉却已经带着人开始修补旧有的草方格,又洒了新的牛粪渣,有冰水相抵,且草根尚未结束冬季休眠,即便是新肥也不会伤及草苗。

随着水分下沉地底,其中的肥力也会跟着一同深入到更深的地方,为整片士壤提供活力。

看着天气一点底回暖,连玉也已经提前安排人开始运石、备草,提前搭好框架,便不用她时时盯着,几处雪融后湿润之地便可由几伙人分别作业,也算是她寻得的改良之法。

今春来得要比往年早些,或许真是去年那达慕祭祀时许的愿望奏了效,季候都颇有眷顾连玉的意思,春风一日日从东南来,时不时地,连玉在地头起身喘息休息时,竞还能从中感受到一点和煦之意。她与达日罕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即便珠子婆婆春来身体康建起来,连玉搬回台吉的帐房,两人每天晚上睡前还能交谈几句。可交谈却像是某种机械式地重复。

往往是达日罕先开头,他会说:“今天好像比昨天还热一点。”有时会说到风,或者某阵飘过的云。

连玉则答:“是,天气暖得快些,地里能长出两茬草,或者三茬,就好了。”

随后就是空白,空白里有颜色,火塘是灰色与橘色,对称的地毡是米白色,有黑色的花纹,一对床榻是红棕的漆,上面扑着的毛皮、羊绒,黑白交错。这些颜色都不大纯粹,草原上的一切都是这样,看似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黄色的地。

实际上蓝天上亦有从深到浅的层次,白云里亦有从透到密的体积。地里有时是连玉种下的草、埋的石头,有时是行过走过的、被牧人赶着的牲畜。

若说最纯粹的颜色,达日罕的眼睛是黑色的。连玉胡思乱想着一整天的事,从自己这侧,偷偷偏过一点脸,目光穿过整间帐房,便会看到仰面躺着的达日罕,比夜晚的天空还要深邃的眼睛。自然的世界里,找不到这么纯粹的黑色。

空白之后,那双黑眼睛的主人会再开口:“你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找我或者策仁多尔济。”

这话他几乎每天都说,连玉也每天都答:“好,一定,谢谢。”就这么四句话,每天过一遍,就算这一日结束。达日罕一翻身,背对着她就睡觉去了。

两人中间的灰色、橘色、米白色,就都消失在世界里。只剩下黑色。

连玉是近来才觉得,对他的想法,自己也并非完全能揣摩。依她以前的理解,达日罕不是一个犹犹豫豫、曲曲折折的性格,面对部落里的人即便有些心思,但大多数时候也是个敞开心门说亮堂话的人。可近来他明明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又总是独自咽下,连玉也不敢问。她还常去跟阿拉坦纳聊天,有时听说她去乌兰苏伦家里吃饭,达日罕还会主动分几条肉干给她带去。

阿拉坦纳没有消沉下去,大地点点复苏,她的面庞也跟着新生高照的太阳一齐红润起来。

连玉原本多少是有些担心她会大受打击、消沉下去,可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征兆,阿拉坦纳平静地接受了那个孩子的辞别,就像哈勒沁接受春天到来一般自然而然。

久而久之,连玉也跟着放下了,只是不经意撞见过一次,阿拉坦纳手里攥着那件一直被遗忘在匣子里的小袍子,定定地,望着出神。见连玉来了,她倒也没有窘迫之意,只是笑得难免有些牵强,令人为之几分神伤。

珠子婆婆伤风康复后,同样反而活力焕发起来,每天带着小豆芽这家那家串门,有豆子作翻译,她也能和牧民间说得上话,又勤于帮人做些家务活计,很快就建立起自己的一个小交际圈。

蒙汉友善,春日既始。

不知是凭什么法子判断,策仁多尔济信誓旦旦地清除了连玉的一点隐忧,他说:“不会再下雪,不会再降温。”

地里现在撒了种子只待发芽,最怕突然杀回来的倒春寒。连玉猜测他是靠牲畜习性判断的,这便得再去问那顺,那人反复无常的事,她还记忆犹新,对那顺讲话不甚清楚这个特点,她也多少有些排斥,便也算了,她就这样接受了策仁的保证。

由此,她就可以展开下一步的计划。

一是此前给达日罕等人都讲过的,她要在今夏之前将分散的几处草场连成片、包成圈,把握着雪融后未散尽的湿润,试试看新草种。只是什么草种最合适,恐怕还要点时间去试验分辨,在种草这事儿上,连玉前世所学也只支持她对已长出来的草苗加以判断,进一步去分析是否适合,不过也还算够用。

第二件事,便是等何沅来。

不算瞒着,只是没主动讲给达日罕,她私下里还是让人注意着,留了一些特殊的石头,对照着何沅给她的样式,又挑选出一些品质较优、更整更大的。这木化石的确是珍惜,这么长时间里,连玉只见过零碎的一两块,大抵得专门向下开采,才有机会挖出可供摆上桌观赏的。但其它的,玉髓、天然玻璃,都不算少。

若能加以利用,连玉觉着这倒确实是个可做的生意,这些石头并不在哈勒沁部落内发挥什么功能,用来布置沙障更是浪费,她不打算太贪心,只要能换些粮草,稍稍充盈库存,便也算值得。

可还没等何沅来,她存放这些石头的“秘密仓库”,便被端了老窝。发现她小秘密的,正是之前调转态度,极力反对贩石生意的达日罕。连玉站在“仓库”外,这是她在牛棚后面找到的一处废弃小棚,从前大约是存放什么农具的,现在也不再启用了。

这小棚子顶极低,达日罕在里面只能半佝偻着身,此刻正蹲在地上,盯着那些或许能换来些资源的珍贵宝石。

他回过头来,问连玉:“你就这么想跟着那个何沅,去卖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