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也是天选种地圣体(二合一)
荒漠沙海之中,人乘马亦如行舟。
风从耳边过的时候,莫名迷离。
连玉再见到何沅时,这人与上次的死里逃生后的颓靡全然不同,粉面桃花一双狐狸眼,锦袍骏马雕花鞍,开口讲话前,还是笑脸先迎人:“哎呀,连玉姑娘,托你的福,鄙人保全性命返回故乡,又赶在年前南下一趟,颇有收获。”“看得出来。”
从前在连家,她也是见过些上乘货的,不光装扮上看得出何沅的确这一趟南下赚得盆满钵满,看他所驾的那匹棕色马鬃、黑足厚蹄的宝马,立在这荒野之中丝毫不受狂风所扰,立身在那魁梧挺拔,便知何沅之财大气粗。贩石的事,最终连玉和达日罕达成平衡:由连玉出面,以她个人的名义交易,且数量不多,只称是偶然找到一些,先不与何沅建立稳定联系。好在是何沅赶在向河北岸迁徙前抵达,不光对连玉所交出的玛瑙品质大加称赞,还带来一样东西。
“甘草?"连玉接过他从包袱里掏出的两大包种子:“从哪来的?”“我回了京城,遇到一位常往北边行走的小贩,他说年年都会北上来收甘草。”
左右打听咨询过后,何沅凭印象给那人讲述了哈勒沁的位置、情况,又专门去买了种子。
连玉原本的计划里,是先稳住哈勒沁的牧草种植业,逐步恢复生态,等一个季候转好的契机,再考虑进一步扩大种植规模,尝试粮食作物或者种树开垦。现在哈勒沁的粮食来源还是一半靠达日罕不定期带人去劫商队,一半靠存粮,偶有野生籽实,现在一天比一天也难找到。“甘草根深耐旱,对哈勒沁这种荒了多年的地方来说,再合适不过。“这何沅确是仔细打听过的,有关甘草的种植,讲得头头是道:“那人说先播种一小部分,得防好风,哪怕是种在盆子里都可以。待到生出根,再取带芽点的根段种植。”
谈话的两人此刻盘腿面向而坐在乌兰苏伦家的地毡,既决定隐瞒身份,达日罕便只是在榻上静坐,作默观状,连玉磕磕绊绊地给房间里几人翻译着甘草的事。
“这东西种出来有什么用?“达日罕问,又让连玉翻译给何沅。何沅答:“药用,止咳清热,亦入其它药方用。”连玉看着他解开种子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条似木枝状的东西,通体土黄色,表面有纵向皱纹,上下两端切面处淡黄色泛些白,纹理清楚。随后,他又捡出几个小片来,是蜜炙过的甘草:“生甘草用蜂蜜腌制,小火拌炒后再晾晒干燥。”
“蜜炙过的熟甘草药性更缓,多是用来滋养调和,味道也更甜。”说着,他还给连玉递上一块来。
毕竟这是在哈勒沁的地界,何沅只身一人前来,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连玉大着胆子咬下一角,虽然仍有些苦味,但咽下后回甘隐隐发甜,颇有一点暖意随之下胃。
“若是你们肯种,我将来可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且这两包种子算我答谢你们救命之恩赠与你们,另外,我还带了些别的种子,虽然不多,但都是京城、南方现在时兴的作物。”
他一人一马,又要备自己一路上的干粮物资,能带的东西实在不多,其中各类种子就占了大半。
并非务农出身的何沅脑瓜精明,怕自己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种子,便各包里都装了一件示样。
总览下来,除了骆驼刺、沙蒿、野艾,里面甚至还有不少黍种,果然如其所说,都是耐寒耐旱的品种。
连玉看得两眼发亮,不单单是为了这些她原本还在发愁不知从哪能弄来的种子,也为何沅,她赞道:“你是种地的天才啊。”“哈哈,不敢不敢,"何沅捧手作揖,谦让着,“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旁的以作回报,这荒天野地,金银之物既不能花,也不能种在地里长出新的来。”哈勒沁当下急需的是能维持生计的东西,金银宝物无处交易,拿到手中也是多余。
若是能直接运粮食牲畜来才最好,可凭何沅一己之力,又能为哈勒沁这么大一个部落提供多少帮助呢?
这么看来,种子的确是上佳选项。
连玉手里捧着一把种子,呈在自己面前,又拿起示样的作物来,比对着,规划如何布局田间安排。
这里若说最有用的,便是黍子,丰收后成果可直接作为粮食供给,但它确实最不容易见成效的。黍子得种在湿土边缘,且挨近水脉,对覆土厚度也有要求可哈勒沁现在的情况依旧是动辄狂风大作,若是播种太深,那种子便会因氧气匮乏而无法生根发芽;若是浅播,那就算有草方格防护,其扎根不深、根脱不稳的特质又会导致其比牧草更容易被吹飞吹倒,根本等不到成熟。其次优选的该是野艾,或者沙蒿,这两者各有特性,难分优劣:野艾好养,对土壤几乎没有要求,就算是住区附近的背风处,撒下去种子也能活,之后再连根系一同移栽进土地,很快便能成片成片地长出来。虽无食用价值,但却可以驱蚊驱虱,防治牲畜皮肤病,不光在哈勒沁,就是现代农牧体系中,野艾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此外,连玉也曾在策仁多尔济处见过野艾,以其叶煮水外洗伤口,便是处置疮口的第一步,达日罕现在肩上总不见好,每日还得找连玉帮他涂药,尤其是后背上的那一块,经常要用野艾水清洗。
干艾粉还能起到止血止痒的效果。
哈勒沁现在野艾主要靠拾捡,这东西几乎落地就生根,见风就长,因其有些苦味,牲畜不吃,便更是几乎随处可见。若说野艾的作用是其有益于人,那沙蒿就是保地救土的良药了。沙蒿通常只有人膝盖或大腿高,盘根错节地贴地丛生,颜色灰蒙蒙的发绿。唯有近看,才可知其为何能有利于防风固沙一-沙蒿单根细长,边缘不整齐且有绒感。
如此一来,风从其间过时便会被逐步拆散,尤其是贴地而过的疾风,刚好会被生长在近地处的沙蒿阻拦。
连玉从前便读过不少与之有关的文章,不论是内蒙古地区的毛乌素沙地,还是陕甘宁一带的黄土高原北缘、河西走廊及中卫地区,都有大量以沙蒿为基础展开的防风固沙实例。
一般地,人们认为防风固沙是从种草、灌木,再到树林,甚至不少人的印象中,都是转眼沧海桑田、从荒漠一日到茂野森林,但实际上,低调的沙蒿在其中扮演着虽不起眼,却格外不可或缺的功能。以哈勒沁现在的情况,若能以沙蒿替代干草,作为草方格的外围,那既能省掉每年填补损耗的粮草,又能以沙蒿深入地底的根系稳固沙土水分,是为双赢而骆驼刺,在这方面的表现比沙蒿还要值得期待。骆驼刺本身根系牢固,极具生命力,一旦生根,即便地表全是流沙,它也能死死抓住地下土层,将土地牢牢“钉住”。别看骆驼刺又小又硬,野外,人们行走在地里时,稍不小心还会被这种一从丛贴着生长的低矮植株刺伤。可偏偏就是其布满硬刺的枝条末端,不光同样能降低风速,更重要的是由于其有尖刺保护,牛羊牲畜才不会将其视作食物误食。连玉沉默着,小心翼翼地收起各类种子与植物,心中已经有了规划。原本分散的几处田地,现在已经逐渐接连成圆弧带,正向着中有较短间隔的圈状发展而去。
哈勒沁四季风虽杂乱且强劲,但依旧有规律可循,连玉观察草方格受损情况发现,此地劲风多是西北一一东南走向,夏季从东南来,冬季则相反,春秋时节多无定数,但也大体遵循这一规律。
种子毕竞有限,因骆驼刺、沙蒿本身抓地能力强,连玉计划在既有基础之上,石障的西北、东南两角之外只需再设一段简易低矮石障,两道墙之间播种这两类防风作物。
原有的牧草包围圈计划不变,只是在草块之间腾出一块来专供野艾生长。待到包围圈形成,再在中间找一块地方播甘草,其余的圈内地块,未来连玉还是打算作为粮食作物培育田留用。
哈勒沁本身也还有不少先前存下的种子,连玉刚巧可以借此机会找策仁详细了解一番,做个总体性的规划方案出来。何沅就这么带着种子出现,对原本还在纠结犹豫,不知如何进一步完善地块规划的连玉来说简直如虎添翼,前方道路此刻骤然明朗。围坐在火塘附近的几人共饮热茶,即便条件艰苦,阿拉坦纳待客依旧周到,肉干炒黍子样样齐全,还有几样奶食摆在案上,供远道而来的客人享用。地里前景明亮一片,连玉终日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有关石头交易和种子的谈话告一段落,可夜幕才刚刚降临,何沅午后抵达,方才一同用过晚餐后才在此围火交谈,此时骤然静了下来,空气中浸满祥和之意。
乌兰苏伦便起身去取来一把四弦胡日,其主体为木质八角形,上覆皮革,为蒙古传统乐器,和之前人多聚会时的二弦马头琴不同,胡日体积更小,更适合如此小范围的聚会间演奏。
琴声飘扬,乌兰苏伦沉气吟唱,长调是传统蒙古乐的灵魂,蒙语称Urtin du,即便是不懂蒙语的何沅,也能从中感受到对天与地、风与马的呼唤。以及一种人被置于旷野间,渺小细微如沙砾般无依,却也自由。何沅晚餐席间少饮了几杯黍酒,度数不高,是为求暖身,饭后稍一吹风,醉意便散尽了,此刻听着琴声歌声,倒又有些迷离的神态。几曲过去,空旷原野如哈勒沁,陶脑里闲云行过繁星夜色,仰头望天时,坐在毡房里的人稍一晃神,还以为是自己跟毡房在旋转。今夜何沅要宿在乌兰苏伦处,时间不早,连玉和达日罕也要回去休息。乌兰苏伦家中的干草所剩不多,便请达日罕帮他掌灯,一同去毡房近处的仓库,取些来补充。
两人先一步出去,连玉稍坐坐,与阿拉坦纳道别后,才起身要走,便听何沅叫了一声:“哦对,还有这个!”
说着,他便又从那方才掏出不少让连玉眼前一亮的东西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的玩意儿来。
一层层解开外面的包裹,他将里面的一个小瓶递给连玉,那瓶精致小巧,只有半个巴掌大,可大约是极为易碎,何沅为把它全首全尾地运来,竞里里外夕包了不知多少层。
“这是我遍寻京城,问了不少名医大夫找到的,是叫茶柳油,以浓茶、柳叶水与动物油熬制而成,"何沅确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商人,介绍起任何产品来都头头是道,“以茶收敛、以柳消肿,再以动物油保护滋养伤口,另添有几味药材,都是止血、滋养的,只要一瓶下去,脑袋掉了也能长回来。”连玉被他夸张的说法逗得忍俊不禁,将层层布包裹回去,刚好去取干草的两人也已归来,今日谈话便就此先告一段落。现在河水解冻,每日晚上又能温上一小壶水来简单洁面清洗,只等夏日天暖,再去河里洗澡。
两人清洁过后,连玉正要从榻边案上取来那听起来就很邪乎的茶柳油,若是放在现代,这种听起来无菌检查是否过关要打个大问号的东西,她是断然不敢轻举妄动、随便给人使用的。
但想想达日罕的身体素质,那么长一条伤口,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见好,不光不结痂,还常常渗血出来,却也还没严重到发炎化脓,甚至整个人每天格外精力充沛,干起农活儿来一点不含糊。
再想想哈勒沁这卫生条件……
用吧,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没有用,达日罕那么抗造。还不等连玉把那厚重的布包再次解开,便听达日罕阴阴地道:“能跟他卖石头,你很开心?”
背对着达日罕,在这儿专心拆包裹的连玉也没多想,便答:“嗯,这个倒是小事,主要是种子啊,我看这何沅也是天选种地圣体。”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几种种子都确实刚好能层层递进,能这么巧合地带一套形成完整防风固沙加经济作物架构的种子来,连玉是真心觉得他颇有一点种地的天赋在身上。
可惜志在经商的何沅也不可能留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地里,明日短暂歇歇脚,他就又要启程,前往其它部落,再去完成去年秋冬未能完成的计划了。连玉又听到身后那人问:“是吗?”
拆开手里的布带绳结,连玉一回头,就看他又沉着个脸。对连玉获赠茶柳油一事毫不知情的达日罕又说:“路上看你一直笑,很开心?”这段时间里,别说是洗漱休息,就算是连玉帮他涂药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两人也几乎不讲话。
人机对话重复那几句毫无信息量的问候走过流程,最多最多,顶天也就是达日罕问问她未来地里的情况,再无其它。若非是看到达日罕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人的表情,连玉也只当这是寻常对话。可事实情况显然不同。
何沅,或者是石头的事,又莫名挑起达日罕的情绪。“石头的事我想了想,确实不必要跟他当个多大的生意去做,我打算,只一年两次,跟他稳定换些种子,这样就不用一年一年地熬了。”草方格、石障乃至牧草,对于生态恢复来说的速度还是太慢,现代能够靠这些手段在几年的时间内实现,也是结合科技灌溉、驱虫等保障措施,有机械加持的生产效率远不是哈勒沁可比。
有更多样的抗风耐寒作物意味着有更多可能性,贩石的事被搁置这么看来也是好事,且不论与外界接触变多,对哈勒沁这种本就脆弱的小部落来说意味着更多风险。单说若是养成对以石换粮的依赖式生态,长久来看,也是一种竭泽而渔。
“我和他商量一个固定的比例,之后我们以这个数目交换,他愿意最好,我们有种子就播种。”
连玉还有一个担心,就是关于游牧。
哈勒沁本质上还是有浓烈游牧底色的蒙古部落,种地意味着定居点固定,就算是人工培育的草场,长久放牧也会退化,更别说图兰一带本就薄弱的生态基础,根本无法承受长期固定的牧业发展,游牧是为缓解土地压力的必须选择。今日,借着何沅再度到访的契机,她便提出了这个问题。在她的印象里,从文学或者影视中看,游牧迁徙,动辄就是百公里开外,就算是哈勒沁最优质健壮的马匹,也无法在一日内往返。达日罕给她讲了游牧时期的真实情况,先下结论:“没有那么远。”最常见的迁徙,是随季节转场,四季各有一处定居点,游牧也并非是随机流浪,而是有规律的循环。
夏季营地往往在最北点,秋季南下,冬季走到最东边,春季稍稍向西北去,冬、春两季因资源储备和牲畜才刚复苏的原因,往往并不能走得太远。而全年一整个流程,换算过来,一般情况也就只有百公里出头。游牧便是在这样相对固定的大范围内完成的。“所以我现在这块地刚好在夏秋季的点位之间。"连玉向他确认,那时正是牧草肥沃的时候,若是放牧无法抵达,辛苦就都白费了。“嗯,但策仁多尔济说,今年结束之后,我们还要在这儿一年。”临近活水,如此难得的条件,在找到更合适的定居点之前,自然不会轻易挪动。
连玉还在琢磨着这两年的时间里自己能如何设计起整个草场的生态。今天何沅说的甘草,此物的种植方式简直再适合哈勒沁不过,根段繁殖作物,在当下这种表层土壤一吹就飞的环境下,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那边达日罕又问:“他送了你什么,这么开心?”这怎么又说回这个上了。
还好连玉已经拆了包裹,捏着小瓶子给他看:“不是送我的,是送你。”“你万般提防,人家却从京城远巴巴地揣着药膏来给你。”给生性多疑的台吉介绍过手头的产品,连玉自己心里都不太有底气,可达日罕却并不以为意:“试试吧。”
“这也奇怪了,你这为啥老不好?”
达日罕侧身而坐,露出有伤的肩膀,连玉立在他旁边,盯着伤口问:“你是不是自己抠了痂啊?”
“你很关心我?”
“……“连玉撇撇嘴,没答他这无理取闹的问题:“化脓了就麻烦了,真严重起来保不住你这条胳膊,你就得变成独臂大王。”“人家乌兰苏伦又弹又唱的,你又不会唱歌,以后哪有人喜欢你?"本是想挖苦达日罕两句,可这话一出,连玉立即意识到自己主动提起了一直回避的危险话题,赶忙找补:“也耽误种地,现在本来人手就紧张一”“那把何沅留下来,帮你种地。”
“人家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哪会愿意留下来?"连玉涂药时很是仔细,这伤口这么久过去了,虽没有恶化的迹象,看着却也还是狰狞,就算整整一冬过去,也还是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达日罕斜眼向上看她,豪横地道:“有方法。”“忘了你是土匪了。”
强取豪夺,自己也是亲眼见过的。
达日罕并不介意她这带有贬义的说法:“你想吗?”“不想,人家在京城好好的,吃穿不缺、生活无忧,给人家掳来种地,你也是听过些道理的,你自己说这对吗?"连玉对他忽上忽下的道德水准很是不满。眼前的人转回脸去陷入沉默,连玉涂完药膏,房间里一股被烤化的茶草香气,又混着油腻的味道,难以言语的勾着人反胃,让人不禁皱眉。一一希望这东西真有用。
无法忍受的连玉把小塞推回瓶口,打算赶紧撤退,避免真的吐出来,却被达日罕猛地抓住手腕。
不顾自己伤口还未痊愈,达日罕的手掌格外有力。火塘的光映在他眼中,若有群星流过,他问:“你想跟他回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