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江屿深篇(一)(1 / 1)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

又过了五年。

沈竹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慢慢驼了,眼睛也花了,可他还是每天都坐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孩子们也都很爱他。

他常常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远处的雪山,拿出那张画着林安溪的纸条,看了又看。

安溪,我在这里,经历了人世的沧桑,看遍了人间的冷暖,也圆满了我的因果。我快要回去了。

你等我。

那天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晚霞很美。

沈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手里的书,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夕阳,眼前开始泛起白光。

他知道,时间到了。

他要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他的姑娘身边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安溪,我回来了。

白光,温柔地吞没了他。

江屿是被刺骨的疼拽回意识的。

不是梦里那种轻飘飘的钝痛,是实打实的、像无数把尖刀在骨缝里搅动的剧痛。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撕裂般的伤,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涌到喉咙口,呛得他止不住地痉挛。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入目便是被血与火彻底染透的天地。

残阳如血,沉沉坠在地平线上,把眼前这片修罗场浇得通红。

断折的长矛斜插在泥土里,上面挂着破碎的甲片和早已冰冷的血肉;烧焦的营帐还在冒着黑烟,余烬噼啪的爆裂声里,混着乌鸦嘶哑的啼鸣;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同袍与敌人的尸身交错堆叠,冰冷的血浸透了荒原的黑土,踩上去就是一个黏腻的脚印。

空气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尸体初腐的腥气,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尸堆边缘,身上穿着早已被砍得破烂不堪的铁甲,好几处甲片深深嵌进翻卷的皮肉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在腰腹与手臂上,血早已凝住大半,却还有新鲜的血珠不断往外渗。

手边躺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铁剑,剑刃上全是崩口,沾着早已发黑的血污。

“这是哪……”

江屿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疼。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身体刚一动,钻心的疼痛就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又昏死过去。

他咬着牙,用那把断剑死死撑住地面,一点点、硬生生把上半身支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黏腻的碎发。

陌生的记忆,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江屿,是效忠于领主的骑士,随军出征迎敌时中了敌军埋伏,一场血战过后,全军覆没,数万将士埋骨于此,而他,是这片尸山血海里,唯一的活口。

林安溪的声音,也恰在此时清晰地在脑海里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屿,去经历血与火的洗礼,去淬炼你的意志,去了结你的因果。等你走完这一程,我等你回来。”

江屿靠在断矛上,望着眼前望不到边际的尸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这就是她所说的,血与火的洗礼。

他曾与林安溪并肩走过无数春秋,自然知道这场历练意味着什么,只是从没想过,开局会是这样的绝境——身负重伤,孤立无援,身处一片死地,往前是未知的险途,身后是遍地亡魂。

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走完这一程,才能回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在他几乎要熄灭的意识里,瞬间燃成了熊熊烈火。

接下来的三天,是江屿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十二个时辰。

第一天,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只能靠着断剑的支撑,在尸骸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半袋被血浸湿的干粮,一个摔裂却还能装水的皮囊,还有伤兵遗落的、早已干硬的草药。

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疼,把嵌进肉里的甲片拔出来,用捡到的烈酒草草消毒,再用撕下的干净布条,把最深的几道伤口勉强包扎好。

每一个动作,都像要把灵魂从身体里撕扯出来,好几次,他都疼得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夜里的荒原冷得刺骨,寒风卷着血腥味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缩在残破的营帐残骸里,听着远处狼群的嚎叫,听着乌鸦啄食尸体的声响,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断剑,一刻也不敢合眼。

他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异国的战场上,再也见不到林安溪。

只要想到她,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就能重新烧起来。

第二天,他终于能勉强扶着断剑站起来了。

每走一步,腰腹的伤口就像要裂开一样,疼得他浑身发抖,短短十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好久的气。

他抬头望向远处,夕阳的余晖里,能看到一座城堡的模糊轮廓,石砌的塔楼刺破天际,在苍茫荒原里,像是唯一的希望。

那是他唯一的去处。

第三天,他终于踏上了前往城堡的路。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坑坑洼洼的泥土与碎石,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印;干粮吃完了,他就嚼几口路边苦涩的野草;水囊空了,就只能舔一舔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有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只要脑海里浮现出林安溪的脸,他就咬着牙,再往前挪一步。

就这么一步,再一步。

从清晨走到日暮,从夕阳西下走到星月升空,那座看着近在眼前的城堡,却仿佛永远走不到。

他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底被碎石划得全是血口子,每踩下去一下,都疼得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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