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了，身体重新靠回沙发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周玉琴，仿佛在等她的回答，又仿佛早就知道了答案。

周玉琴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顾慎，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这是在暗示她，对老太太做点什么？

至少是强行把老太太“请”出老宅？

他说的似乎又是眼下唯一可能的路。

老太太咬死了不给宅子，顾慎咬死了要宅子，明森在里面等不起。

要么，真按老太太说的，拿钱去打一场希望渺茫的官司，最后可能人财两空。

要么，就只能从老太太身上想办法。

用些手段，让老太太“病”了，或者“糊涂”了，不再当家。

然后，她和顾长海做主，把宅子“卖”给或者“抵”给顾慎，换明森出来。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又恐惧，又隐隐生出一种豁出去的激动。

老太太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这还用选吗？

可是那毕竟是婆婆，是顾家的定海神针。真这么做了，她以后在顾家，还怎么抬头做人？顾长海会同意吗？

周玉琴脸色变幻不定，脑子里一团乱麻，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岚站在办公桌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顾慎这番话，冷酷，直接，甚至有些恶毒，但确实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把选择摆在了周玉琴面前。

逼着周玉琴在婆婆和儿子之间，在家族脸面和个人亲情之间，做一个决断。

而且，是逼着她，用可能更不堪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顾慎这是要把顾家长房，从里到外，彻底打碎，碾进泥里。

楚岚的目光落在顾慎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这个人，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下手也毫不留情。

周玉琴最终会怎么选？

是继续守着那点可怜的孝道和体面，眼睁睁看着儿子前途尽毁？

还是铤而走险，听从顾慎这魔鬼般的建议？

顾慎不再催促，只是端起小林刚才送进来的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绝顶的好茶。

见周玉琴半天没动静，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去：“这事不急。你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就去做。不用告诉我。”

“我还有事，要和楚律师单独谈。”

周玉琴像是被赦免的囚犯，胡乱地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提包，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冲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小林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对上顾慎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顾律师找我，还有别的事？”楚岚问。

顾慎微微颔首。

“是有点事，想和你聊聊。关于明森所。”

楚岚眉梢微挑，等着他往下说。

“明森所的核心团队和业务，吉瑞已经接收得差不多了。流程走得很快，比预期顺利。”

“不过，吉瑞这边业务重心不在这块，摊子铺得太大，一时也管不过来。有些遗留的、小型的诉讼和非诉业务，还有几个跟着并入的初级团队，整合起来需要额外投入精力，性价比不高。”

“我考虑了一下，这部分业务和团队，与其硬塞在吉瑞下面消化不良，不如剥离出来，并入一个更合适、也更需要这些资源的律所。”

楚岚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没动声色。

顾慎看着她，说出了他的打算：

“清和所这段时间发展不错，但规模有限，业务类型也相对单一。明森所这部分剥离出来的资源，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齐全，有成熟的流程和一些固定的客户渠道。如果能并入清和，对你来说，是个快速扩大规模、丰富业务板块的好机会。”

楚岚猜到了，果然如此。

但她还是没吭声，等顾慎继续说。

“楚岚，我的意思是，把明森所剥离出来的这部分，整体并入你的清和律所。由你来接手，管理和运营。吉瑞会提供必要的过渡支持。你觉得怎么样？”

在商言商，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的消息。

哪怕只是剥离出来的、不那么核心的部分，那也是“明森”这个招牌下的东西。那是她曾经参与创建、付出心血、最后又被迫离开的地方。

只是顾慎这个提议，看似是商业上的资源整合，是“双赢”的好事。可背后的意味，太复杂了。

“我拒绝。”楚岚几乎没有犹豫。

顾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理由？”

“不需要理由。”楚岚说，“不想接，就不接。”

顾慎摇了摇头，“你冷静一点，别让情绪影响判断。这是一次纯粹的商业行为，对清和所的发展有利。”

“明森所不管现在怎么样，它曾经也是江云排得上号的律所。它的骨架还在，哪怕只是部分并入，也能让清和所立刻上一个台阶。客户、案源、成熟的团队，这些都不是你短期内能轻易积累起来的。”

“而且，你也是明森所的创始人之一。虽然你一直在幕后，没挂名，但明森所最初能立起来，能接到那些关键案子，你在里面的付出和心血，别人不知道，你自己清楚。”

“现在明森所成了这个样子，顾明森进去了，团队也散了。可那些底子，那些曾经你们一起打拼过的东西，你真忍心看着它们就这么彻底垮掉，烂掉，或者被吉瑞当成边角料拆了卖掉？”

顾慎的话像小锤子，准确地敲在楚岚心上。

“接手它，哪怕是剩下的一部分，用你的方式把它重新做起来，让它换个名字，换个活法。这总比让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要好得多。”

“那是你付出过心血的地方。就算人不在了，情分断了，可东西本身没有罪。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

顾慎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牢牢锁着楚岚。

顾慎很厉害，这番话，戳中了她的心。

明森所那个名字，承载的不仅是顾明森的野心和失败，也有她早年那些不为人知的努力和心血。

虽然最后以那样不堪的方式收场，可那些过去，是真实存在过的。

看着它彻底消亡，被拆分，被遗忘？

顾慎的提议，像是一个诱饵，用“过去的心血”和“现实的利益”双重包裹着，摆在她面前。

接还是不接，这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选择了。

表面上看起来是纯粹商业行为，有利可图，还能挽救她曾经付出过心血的“东西”，甚至带着点为她着想的意味。

可其实没这么简单。

如果接了，在外界看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和顾慎联手，搞垮了前夫顾明森，然后顺理成章地吞并了前夫的产业。

哪怕在法律和商业规则上无可指摘，但在人情和舆论的战场上，她会被打上鲜明的标签：踩着前夫上位的、精明又无情的女人。

那些私下里的议论，甚至恶意的中伤，都会接踵而至。

她好不容易靠专业能力撑起来的清和所，会和“顾明森垮台”这件事绑在一起，和顾慎的“馈赠”绑在一起。

可如果不接呢？

以顾慎的手腕，他说吉瑞“管不过来”、“需要剥离”，恐怕不只是托词。

明森所原来的团队，尤其是中高层里，肯定有顾明森的铁杆，或者至少是对顾明森抱有同情、对顾慎乃至吉瑞心存芥蒂的人。

这些人，对顾慎而言是隐患，是“消化不良”的部分。

与其费力提防，不如干脆当作“边角料”处理掉。

怎么处理？拆分，调岗，边缘化，或者干脆找借口清理出去。

顾慎绝对干得出来，而且会干得干净利落，让人挑不出大错。

那些曾经在明森所奋斗过的人，那些或许无辜、只是跟错了老板的律师和助理，他们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断送，或者至少是重大挫折。

顾慎把这个问题抛给她，是料定了她的性格，算准了她会对那些旧部产生恻隐之心。

他看透了她冷静专业外表下，对故人的复杂情愫。

这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商业行为。

这是一招早就策划好的棋。

先合并明森所，打散、消化其核心，再把剩下的、带着隐患和人情包袱的部分，像烫手山芋一样，送给她。

接了，她就等于公开站队顾慎，彻底和顾明森乃至顾家长房划清界限，再无转圜可能。

不接，那些旧部的命运，就会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而且，会显得她不识抬举，白白浪费扩张良机。

接与不接，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都是他棋盘上早就画好的路线。

“顾律师真是好算计。”楚岚笑了笑。

“先合并，再剥离，然后‘送给’我。一来，清和所确实能借此扩张，我承你的情。二来，那些你不想留、不好处理的人，顺理成章推给我，成了我的人情包袱和管理难题。”

“我只要接了，无论我怎么解释，在外人眼里，我就是和你绑在了一起，坐实了我和你联手搞垮顾明森的事实。”

“我和顾明森，和顾家长房，就再没有一丝一毫缓和的余地，永远只能站在对立面。你彻底断了我和那边任何可能的联系，也绝了我以后或许会因为旧情或其他原因，对顾明森手下留情的后患。”

“一石三鸟。顾律师这步棋，走得高明。”

“只是不知道，这是你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还是看到明森所这块鸡肋，临时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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