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城外三十里。
这是一处隐蔽在山坳中的废弃村落,十余间破败的土屋散落在枯树林间,早已无人居住。
最深处的那间土屋里,展昭守在床榻前,眉头紧锁。
榻上,姬恒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龟息丹的药效还未过去,这个八岁的孩子依旧沉浸在假死状态中。
“多久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展昭回头,见是盖聂,低声道:“快四个时辰了。最多再过两个时辰,药效就该解了。”
盖聂走到榻前,俯身探了探姬恒的鼻息——几乎没有。又按了按他的脉搏——若有若无。
“龟息丹名不虚传。”
突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卫庄与老者面色凝重的踏入屋内。
“如何了?”盖聂看向二人。
“出事了。”老者开门见山,“禁军封锁了甜水巷,把我们之前藏身的那座老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其他人呢?”
“有七个兄弟留在那里断后,假装我们还在。”老者声音沙哑,“他们怕是回不来了。”
屋内一时寂静。
那些断后的兄弟,从决定合作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他们用自己的命,给姬恒换了一线生机。
“战王那边呢?”
卫庄开口道:“我留在城中盯到最后一刻。禁军封锁甜水巷后不到半个时辰,战王就亲自到了。他在老宅中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时脸色铁青。”
他顿了顿:“以他的脑子,应该已经猜到姬恒出城了。”
“既然禁军搜到了老宅,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义庄。”盖聂看向展昭,“那辆马车呢?”
“已经处理了。”展昭道,“赶车的老汉也安排好了退路。但若战王严查,恐怕瞒不住太久。”
“我们要抓紧时间了。”盖聂沉声道,“战王肯定会封锁所有官道,封锁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看向榻上的姬恒:“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往山河关。”
众人心中一凛。
出了山河关,便是大秦境内,便是卫青的二十万大军。那里,便是生路。
可战王既然猜到了他们出城,就必会重点封锁各条官道。
“他封锁不了全部。”卫庄接口道,“有十几条小路可以翻山。禁军人再多,也不可能每条路都堵死。”
“可他怎么办?”展昭指着榻上的孩子,“他才八岁,刚服了龟息丹,身体虚弱。走小路翻山,他怎么撑得住?”
老者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走大路最安全,最快。可大路上,必有封锁。
走小路,少主未必撑得住。
可不走小路,必死无疑。
盖聂沉默片刻,忽然问老者:“从周都到山河关,有几条路可走?”
老者想了想:“官道、商道。小路无数,但能走人的,也就七八条。其中最险的一条,是从绝壁崖翻过去。”
“绝壁崖?”展昭皱眉,“那地方不是绝路吗?”
“是绝路,但也是生路。”老者道,“正因为险,禁军不会重点布防。只要胆子够大,身手够好,反而最安全。”
他看向榻上的姬恒:“可少主”
盖聂忽然问:“你相信我们吗?”
老者一怔。
盖聂看向他,目光平静:“若信,就把姬恒交给我们。我们走绝壁崖,翻山过去。他撑得住。”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看向榻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孩子,看向他紧闭的双眼,看向他微弱的胸口起伏
良久,他缓缓点头:“好。你们带少主走。我留下,带着剩下的人,走官道。”
展昭一惊:“你疯了?走官道必死!”
“死就死。”老者笑了,“我们这些老东西,活着也是累赘。能替少主引开追兵,死得值。”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些冷峻的汉子:“兄弟们,怕不怕死?”
“不怕!”
“那好。”老者拔出腰间长剑,“走,陪老夫最后疯一把。”
他大步走向门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
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少主拜托各位了。”
然后,消失在门外。
屋内,盖聂看着那些远去的身影,沉默良久。
卫庄走到他身边:“走绝壁崖?”
“走绝壁崖。”
盖聂转身,走到榻边,看着那个依旧昏迷的孩子。
八岁。
瘦弱。
刚服过龟息丹。
却要跟着他们,翻越那条连猎户都不敢走的绝路。
“展昭。”
“在。”
“准备干粮、清水、厚衣裳。再找一副背架,必要的时候,我背他。”
展昭一怔:“盖先生,你”
盖聂没有解释,只是抱起榻上的孩子。
“走。”
绝壁崖。
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涧,涧底乱石嶙峋。山道只有尺余宽,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盖聂走在最前,背上用布带绑着依旧昏迷的姬恒。卫庄断后,展昭居中。三人如壁虎般贴着绝壁,一步一步向前挪。
寒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
姬恒不知何时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眼前是万丈深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趴在盖聂背上,一动不动。
盖聂察觉到他的动静,脚步顿了顿:“醒了?”
“嗯。”
“怕吗?”
姬恒沉默片刻,轻声道:“怕。但父王说过,怕也要往前走。”
盖聂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
身后,卫庄忽然开口:“追兵到了。”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山脚下,烟尘滚滚。禁军的骑兵正沿着官道向这边追来。
但他们追的是大路,绝壁崖这条绝路,他们连看都没看一眼。
展昭松了口气。
盖聂却依旧面色凝重:“别高兴太早。过了绝壁崖,还有三十里山路。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山河关。”
“走。”
三人继续向前。
夕阳西下,绝壁崖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关城。
山河关。
盖聂停下脚步,将背上的孩子放下。
姬恒站在他身边,望着那座关城,久久不语。
“过了那座关,”盖聂轻声道,“你就安全了。”
姬恒抬起头,看着他:“钟爷爷还有那些保护我的人还能回来吗?”
盖聂沉默。良久,他缓缓摇头:“不能。”
姬恒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盖聂看见,有一滴泪,从他脸上滑落。
他蹲下身,与姬恒平视:“他们用命换你活着。你若想对得起他们,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活着才能让他们不白死。”
姬恒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与姬昊一模一样。
“我记住了。”姬恒一字一顿,“我叫姬恒,大周太子姬昊之子,大周的皇太孙。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盖聂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欣慰。
他缓缓起身,望向那座关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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