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天子怒(1 / 1)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晨雾还未散去。

张清已在院中立定。他深吸一口气,湿润的凉意沁入肺腑。

昨夜那场梦境清淅得有些过分,指尖似还留着拨动石子的触感。

他摆开架势,长拳短打,拳风激荡,只觉浑身筋骨舒展,说不出的畅快。

“笃笃笃。”

院门被人敲响。

张清收了势,快步过去拔开门闩。门外站着邻居仇申,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

仇申脸上挂着笑:“听得院中有响动,便知你起了。拙荆让我给你送些热乎饭食。”

张清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仇申摆摆手,正色道:“既上了山,便是一家人。我还得去李总管那边上值,兄弟慢用。”

说罢,他拱手作别,转身大步离去。

张清提着食盒回屋,掀开盖子。一股米香扑鼻而来,碗里的粟米粥熬得粘稠,旁边碟子里盛着酱菜,还有两个剥了壳的白煮蛋和两个宣软的炊饼。

他坐下大口吞咽,热粥入腹,腾起一股暖意。自父母去后,这般家常的烟火气,已许久未曾尝过。

待吃饱喝足,张清简单收拾一番,提上长枪,径直往聚义厅而去。今日轮到他与卞祥去兖州巡视,清理兖州内不开眼的毛贼。

仇家院门再次开启。

仇琼英背着那杆特制的小枪,脚步轻快,直奔师父林冲的住处。

林娘子与李师师喜爱这丫头,一日不见便念叨。于是这院落便成了仇琼英每日必到之处,上午随扈三娘习武,下午跟着李师师识字。

一文一武,安排得紧凑。

仇琼英跨进院门时,林冲正坐在石桌旁喝着最后一口粥。

小丫头规规矩矩地上前,先给林冲行礼,又转身对着林娘子与李师师躬身。

不多时,扈三娘一身劲装,大步流星走来。

晨练开始。扈三娘教得严厉,仇琼英学得认真。林冲今日难得清闲,便在一旁负手而立,偶尔出言指点两句,纠正发力姿势,连同扈三娘的问题也一并纠正了。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高。

仇琼英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收了势,坐在一旁的马扎上歇息。

她捧着茶碗,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李师师身上,脆生生问道:“师娘,何为宿世因缘?”

扈三娘正擦着汗,闻言动作一顿,笑道:“你个还没长开的丫头片子,打听这个作甚?”

李师师放下手中书卷,柔声道:“便是说这缘分乃是前世注定,今生以此相续。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仇琼英咬了咬嘴唇,又抛出一个问题:“那天捷星又是什么?”

“噗—

—”

林冲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林娘子连忙起身,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嗔怪道:“官人也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人,怎喝口茶还能呛着。”

林冲摆摆手,止住咳嗽,目光灼灼地盯着仇琼英:“丫头,这天捷星”三字,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仇琼英眨巴着眼睛,老实答道:“昨晚做梦,梦里有个白袍秀士说的。”

她放下茶碗,将昨夜梦中之事,从遇到白袍秀士到那个年轻将军教她飞石,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口扈三娘听完,撇了撇嘴:“定是你平日里听多了说书先生的胡沁,夜里才发了这般怪梦。”

仇琼英小脸一鼓:“师父不信?”

扈三娘道:“自然不信。梦里学艺,岂有这般道理?”

仇琼英也不辩解,起身走到院墙边。她低头在花坛里寻摸片刻,捡起一枚圆润的鹅卵石。

她转过身,目光锁定五十步外屋脊上的一只麻雀。

摒息,凝神,扣指。

手腕骤然一抖,寒光乍现。

“啪!”

那麻雀连翅膀都未及张开,便一头栽落下来,掉在院中的青砖地上。

院内瞬间死寂。

扈三娘瞪大了眼,李师师与林娘子亦是掩嘴惊呼。唯独林冲,眼中精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没羽箭的浑家,这梦中授飞石绝技,错不了。

仇琼英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颇为得意:“醒来后便觉手痒,只觉心手相应,在家中试过了,比往日准了许多,力道也大了。”

扈三娘看着地上的死雀,眼中满是艳羡,甚至泛起一丝酸意。

她看向林冲:“哥哥,你方才这般失态,可是知道那天捷星是谁?”

林冲收敛神色,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

林娘子问道:“官人要去何处?”

林冲道:“去掖县。黄信兄弟信中提到的那个知县宗泽,是个能吏。我去会会那老儿,顺道看看盐场的进度。这一去,怕是要几日才能回。”

扈三娘眼睛一亮,一步跨到林冲跟前:“哥哥,带上小妹同去吧。整日闷在山上,手脚都要僵了。”

林冲眉头微皱,没有半分尤豫,沉声回绝:“不可。”

他自光扫过扈三娘,目前山寨上一些说法他也听到了,林冲可不想眈误了扈三娘终身大事,正色道:“你要是想下山,找卞祥,一同去兖州替天行道。”

李师师刚想开口帮腔,见林冲神色肃然,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只用帕子掩着嘴角,看了扈三娘一眼。

扈三娘被林冲当众驳了面子,虽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脚尖在地上碾出一个浅坑。

仇琼英见状,却是个不知愁的,仍急忙跳起来举手:“师父,我也要去!我也想去历练历练!”

林冲转头看向她,板起脸教训道:“胡闹!你才上山几日?根基未稳,正该沉下心来打熬气力。”

仇琼英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林冲不再多言,当即点齐人马,又叫上山士奇随行。

一行人穿着禁军衣甲,领着一百精骑,踏着正午的日头,离了梁山,往掖县疾驰而去。

开封府尹聂山翻阅着案头积压的公文,目光停在一份坊正呈上来的急报上。

京畿西郊,一夜之间,竟有数千户人家去向不明。人去屋空,灶冷灰凉。细查之下,这些人家多为禁军家春。车辙印杂乱却深重,一路向东延伸。

聂山只觉事态反常,不敢隐瞒,当即写了折子递进宫去。

折子进了殿帅府,梁师成并未重视。只当是流民躲债迁徙,随手将折子塞进了故纸堆,再无下文。

五日后,枢密院。

关胜领兵出征多日,却迟迟未有战报传回。童贯心中起疑,特意遣了亲信军校前去探查。

这日军校归来,呈上一封密函。

童贯拆开,只看了两行,霍然起身,将身前的案几撞得歪斜。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关胜所部两万四千大军,于济州城外阵前倒戈,全数归降梁山。未曾交战,未损一兵一卒。

——

童贯抓起军报,顾不得备轿,唤来亲随牵马,直奔太师府。

太师府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弥漫的惊惶。

蔡京看完军报,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即刻命人请来太尉梁师成。

三人凑在一处,梁师成才想起开封府那份被压下的奏章。对照日期与路线,这才真相大白。

那万馀家眷的离奇消失,分明是林冲吞下这支禁军,在朝廷得知消息前,将其家眷尽数迁走。

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般大动静,他们才后知后觉,让三人生出浓浓的后怕。

蔡京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林冲贼寇,欺人太甚!请着殿前司调拨一千精骑,即刻追击。务必将那些家眷截杀,一个不留!”

两日后,再传噩耗。

那一千精骑追至单州地界,一头撞进了呼延灼布下的埋伏。呼延灼早就在此恭候多时,连环马阵冲杀之下,一千禁军尽数折损,无一生还。

与此同时,东昌府被劫掠的急报也送到了京师。

蔡京、梁师成、童贯三人震惊不已。

短短月馀,折了大将,丢了禁军,城池被劫。

梁山竟如此势大,从芥藓之疾,已成朝廷大患。

这塌天大祸,捂是捂不住了。

三人只得硬着头皮,入宫面圣。

延福宫偏殿。

赵佶听罢奏报,抓起御案上的玉石镇纸,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碎玉飞溅。

“混帐!全是混帐!”

赵佶气急败坏,指着三人痛骂:“呼延灼败了,好歹还战过几场。这关胜,朕给了他两万四千禁军,他连个响声都没出,就降了?他是朕的将军,还是他林冲的内应?”

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蔡京:“这关胜,当初是谁举荐的?”

蔡京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关胜乃是众臣商议后定下的。但当初举荐关胜者,乃是步司衙门防御使,宣赞。”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宣赞?”

蔡京接着道:“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一个局。那宣赞定是早与林冲勾结,借举荐之名,将林冲那贼子的同党关胜送去前线,实则是为了将这支禁军拱手送给梁山。此乃蓄谋已久的通敌大罪!”

赵佶怒极反笑:“好,好得很。里应外合,把朕的禁军当礼物送人情。”

不必多想,那宣赞早就跑得远远的了,他的妻族乃是郡王之女,几年前也死了,总不能斩了郡王。这般一个浮萍之人,除了指望大破梁山后擒住他,便真拿他并无半点法子。

赵佶又问蔡京道:“此贼这般狡猾,还能差何人可以收剿?”

蔡太师奏道:“非以重兵,不能收伏。以臣愚意,必得枢密院官亲率大军前去剿捕,可以刻日取胜。”

赵佶看向童贯,问道:“卿肯领兵收捕梁山泊草寇?”

童贯早已有此心理准备,忙躬身拱手奏曰:“古人有云:孝当竭力,忠则尽命。臣愿效犬马之劳,以除心腹之患。”

梁师成亦皆附议。

赵佶看向这三人,冷冷地道:“朕给你二十万大军。调十节度使,水陆并进。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梁山泊给朕平了,取那林冲的首级回来。”

童贯正待感谢,就听赵佶语气加重,透着一股决绝:“若拿不下梁山,你也不必回东京见朕了,就在梁山脚下,自裁便是。”

童贯身子一颤,长躬到底,大声领旨:“臣,誓死破贼!”

随即降下圣旨,赐与金印、兵符,拜东厅枢密使童贯为大元帅,任从各处选调军马,前去剿捕梁山泊贼寇,拣日出师起行。

枢密院正堂,大门紧闭,光线略显昏暗。

童贯端坐正中,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京东西路舆图。

这一次无论是太师蔡京还是太尉梁师成都通力配合,不为官家,只为自己也要这般,无他,关

胜这一降,动摇了他们在官家心中的根基,若是这林冲再不授首,怕是自己的安稳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既有二十万兵马的底气,这次便要倾巢而出,不留半点后患。

童贯在此次出征的将领名册上,提笔重重圈点。

先锋一职,当先选定。

童贯点了殿前司两员猛将:御前飞龙大将酆美,御前飞虎大将毕胜。此二人,一个善使大杆刀,刀法刚猛;一个善使双枪,招数诡绝。皆是军中数一数二的硬手。

除了本部精锐,童贯的目光投向了各路藩镇。

他提笔写下一连串名字,皆是成名已久老将。

河南河北节度使王焕,虽年近五旬,那口长柄大刀依旧使得出神入化,当年曾也是无敌于军中的人物。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颖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

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这十路节度使,个个身经百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如今尽数调来,足见朝廷杀心之重。

陆路已定,便是水路。梁山八百里水泊,无船不行。

梁师成在一旁递过一份名单,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水军正先锋,可用刘梦龙;副先锋,牛邦喜。另有党世英协助。此三人久在江海,熟谙水战。”

童贯点头应充,随即目光一凝,落在梁师成推荐的另一人身上一高唐州知府,高廉。

梁师成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此乃前太尉高俅之弟高廉,不仅弓马娴熟,更通晓神术,能聚兽助阵,呼风唤雨。那梁山贼寇若据险死守,寻常兵马难进,其术可收奇效。”

童贯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圈定高廉为副先锋,并在党世英之兄党世雄的名字上也画了一笔,命其协助高廉。

为保万无一失,童贯又从各州调集八路兵马都监充实中军羽翼。

陈翥、王义、马万里、周信、楚明玉、曹明济,再加之陈州都监吴秉彝、许州都监李明。这几人各怀绝技,有人善使浑铁枪,有人善使狼牙棍,皆是一方豪强。

这一道道调兵的文书,随着加急金牌发往各州。

夜色浓重,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

汴梁城西一家不起眼的酒肆后堂,灯火昏黄。

一个身着灰布斗篷的小黄门,鬼鬼祟祟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压在案牍之上。

曹正看也没看那文书一眼,只将手边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推了过去。盖子半开,里面码放整齐的金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足抵白银千两。

“这点心意,拿去喝茶。”曹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小黄门眼睛发直,一把抱住木盒,连连点头哈腰:“曹掌柜豪气!日后若有殿帅府的新动静,咱家定先送来此处。”

送走小黄门,曹正拴好门门,面色瞬间凝重。

他展开那份文书,又从靴筒和暗格中取出另外两张字条。

这几月来,依照林冲哥哥的吩咐,他这把“操刀鬼”不再只于案板上肢解牛羊,而是潜入东京城这深不可测的官场中周旋。

他以酒肆肉铺为掩护,将眼线尽量延伸到汴梁的每一个角落。

禁军教头的酒桌上,有他的人手;皇宫采办的马车旁,有他的耳目;甚至太师府倒夜香的杂役、枢密院抄写文书的落魄书生,都被他用金银与义气一一收买。

三份情报摆在一处,互相印证,拼凑出一个令人生畏的真相。

“童贯挂帅,统兵二十万,汇合十节度使,两月后发兵,踏平梁山。”

曹正看着那行字,只觉后颈一阵发凉。二十万大军,这是要将梁山泊彻底抹去。

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研开浓墨,提笔疾书,将这重大消息誊抄在三张极薄的绢帛之上。

待墨迹干透,他将绢帛搓成细卷,塞入特制的蜡丸之中,用火漆封死。

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打,曹正隐入夜色。

城南“回春堂”药铺,门板半掩。曹正抓了一副跌打药,借着递银子的瞬间,第一枚蜡丸滑入掌柜满是老茧的手心。掌柜不动声色,依旧拨弄着算盘。

勾栏瓦舍的后台,丝竹声乱。曹正寻到当红的青衣,借着赏钱的名义,将第二枚蜡丸塞进那只锦绣钱袋。戏子眼波流转,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登台,水袖一甩,满堂喝彩。

城北驿站旁的暗巷。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驿卒早已等侯多时。曹正递上一壶好酒,第三枚蜡丸便沉在酒壶之底。那驿卒接过酒壶,翻身上马,趁着夜色疾驰而去。

三条线,三匹快马,载着关平梁山生死的绝密,分头冲破夜幕,直奔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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