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规矩(1 / 1)

娇养祸水 星子落在河 1068 字 2个月前

次日,天还没亮透,楚沅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没有高墙,没有圣旨,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

她在雾里跌跌撞撞的走,喊着“嬷嬷”,声音却发不出来。

后来雾散了,她看见奶娘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想追,脚却陷在泥沼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睁开眼时,心口还在慌慌的跳。

还没等她平复,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转过屏风,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齐齐行礼。

“郡主万福。”

是严嬷嬷和徐嬷嬷。

楚沅拥着被子坐起来,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已经是郡主了。

没一会,春竹和抱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她们动作放的很轻,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唤她“姑娘”。

严嬷嬷上前一步,提醒着“郡主既已醒,便该起身了。”

“今日起,晨昏定省、仪容举止,皆有规制。辰时初刻,该去向王爷请安。”

王爷。

楚沅指尖蜷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那场盛大的恩典,想起奶娘消失的背影,想起自己像个木偶被摆弄。

而这一切的源头,现在应该正端坐在前院的书房里。

她想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下了床。

更衣的时候,楚沅感觉到了“不同”。

往日春竹会捧来几套让她选,今日却只备了一套。

浅杏色绣银线玉兰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样式也端庄。

只是,没得选。

“这是宫里按郡主品级新制的常服。”徐嬷嬷在一旁解释。

“王爷吩咐,郡主往后穿戴,需合身份体统。”

王爷吩咐。

楚沅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杏色宫装,脸色却很苍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现在自己连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得听他的“吩咐”了。

洗漱完,严嬷嬷带着她往外走。

路也不是平常去书房的路,而是绕过长廊,从另一边更为正式的路前往澄心堂。

路上遇到洒扫的仆役,远远看见她便退到一边。

等她走过了,才敢抬头。

她们的眼神里也不再是之前对“府里姑娘”的熟悉,而是带着敬畏与恭敬。

澄心堂的院门敞开着。

赵承守在门口,见她过来,抱拳躬身“郡主。”

楚沅停下脚步,看向他。

她记得以前,只要她来,赵统领即便阻拦,脸上也会带着点无奈的笑,说“王爷正忙”。

如今,他只是垂着眼,姿态恭谨的对她抱拳。

“王爷他……”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王爷正在见几位大人,商议边务。”赵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爷吩咐,郡主心意已领,晨省可免。请郡主回院歇息,专心习礼。”

八个字落到耳中,楚沅心里的可笑更甚。

她甚至没能靠近那扇门,没能让他看见她身上这合身份的新衣,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就这样被冷冷的打发了?

严嬷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郡主,既如此,便先回去吧。今日该开始习练规矩了。”

楚沅被扶着转身。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那扇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好像昨日之后,那道门对她而言,就真的永远关上了。

回去的路比以往要长。

华琚院的日子过得比以往慢,而那种“不同”更是越来越明显。

先是用膳,她爱吃的甜腻的南越点心,餐桌上再也没出现。

嬷嬷说“王爷吩咐,郡主要保养玉体,宜饮食清淡。”

再是旧物,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全部被收起。

嬷嬷说“王爷交代,……与当下身份不甚相配,免得睹物思人,徒增伤感。”

还有她睡惯了的床具,也全部被更换。

嬷嬷说“王爷觉得,不合规制……”

所以,自从二位嬷嬷来之后,华琚院已经完全找不到从前的样子。

日子过得很安静,在外人看来,这就是郡主该有的生活,很完美。

完美。

楚沅觉得,她被这完美折磨的有点痛苦。

记得之前有一次,自己因为学规矩偷懒,被他罚抄《礼记》。

她一边抄一边哭,把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当时他进来检查,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半晌。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脏掉的纸,扔进火盆,然后重新放了一张在她面前。

那时,他罚她,却也容忍了她的“不完美”。

现在,这算是惩罚么?

她觉得算,因为嬷嬷们会按他的“吩咐”,连她一点不完美的地方,都要剥夺。

是规矩变了吗?

还是……人心变了?

这天晚上,嬷嬷们终于退下,剩楚沅一个人。

楚沅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陌生的花纹,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闭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日,大抵都是如此了。

澄心堂的书房,亥时三刻。

萧屹合上最后一份军报,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这几日连续议事到深夜,眼下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青影。

赵承轻声走进来,换下凉透的茶,又添上新的。

“她今日如何?”萧屹忽然开口。

赵承动作一顿“回王爷,郡主很安静。”

“严、徐二位嬷嬷回话,郡主聪敏,学礼很快,并无……违逆。”

“并无违逆……”

萧屹重复了一遍,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该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符合期待,一个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收拾烂摊子的嘉宁郡主。

只是,他想起册封郡主那日,她被扶出华琚院时。

她穿着金红色郡主制服,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空茫茫的。

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到其他土里的花,连叶子都带着不知所措的蔫。

“华琚院那边……”他终究还是问了。

“可有什么特别动静?她……可曾哭闹?或是不肯用膳?”

赵承头垂下头“不曾。一切都很平静。晚膳也用得正常。”

平静。

萧屹搭在扶手上的手,蜷了一下。

“王爷,”赵承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颐年斋那边,白氏安顿下了,只是精神不大好,一直没怎么说话。”

萧屹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挥挥手,“下去吧。”

赵承躬身退下。

好一会,萧屹拉开书案底层的暗格,里面是一个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看不出品种的花。

脑子里又浮现以往的记忆。

他攥紧香囊,想要把那段不合时宜的记忆捏碎。

半晌,他又缓缓松开,把香囊放回暗格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