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摄政王府后园,水榭边。
日头已经偏了西,风里带了点燥热,吹过水面,撩得新荷轻晃。
岸边柳条也懒洋洋的跳起了舞姿。
水榭里头还算凉快。
萧屹刚下朝回来,朝服已经换了,穿着一身雨过天青的常服,站在栏杆边上。
他没坐,就望着水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
赵承轻声走过来,在台阶下停住,把白天林府来寻风筝的事,原原本本禀了一遍。
萧屹“嗯”了一声。
眼睛还看着水面上刚冒头的荷花尖,好像那比赵承的话有意思。
赵承瞧了瞧他脸色,又补了一句“引路的婆子私下说,那位林姑娘在花厅等着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对郡主的仰慕。”
“说上月春日宴上曾远远瞧见郡主风姿,心里惦记,今日来,也存了些拜见的心思。婆子按例回了句‘郡主需静养’,便没让见。”
萧屹敲栏杆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从荷花挪到某片随波晃动的浮萍上。
那浮萍无根,只能跟着水纹打转。
“春日宴上见过的?”他开口。
“是,林姑娘那天确实在。”赵承回答的很谨慎。
“郡主跟着王爷赴宴,在麟德殿和马场都露过面,当时在场不少人都见过。”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寻常。
只是……
“哦。”萧屹回应了一个字。
他转回身,没看赵承,而是走向水榭内的石桌。
就在赵承以为此事已了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赵承,问
“一面之缘。”
声音不高,却让赵承不由得绷直了后背。
“就值得她,费这番周折,打听上门?”
赵承哪敢接这话,只是把头垂的更低。
他觉得,关于郡主的事,还是不要多言为好。
萧屹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一杯茶。
赵承也跟进来。
看着主子端着茶盏也不喝,就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撇着浮沫,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屹确实在思考。
林文渊这个女儿,他有点印象。
听说性子跳脱,不守常礼,在京城闺秀中算是个异类。
这么个人,对楚沅生出兴趣,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这兴趣,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华琚院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么?”他放下茶盏,忽然问,“郡主最近可有接触过外人?”
最后半句,语气淡淡的,分量却不容小觑。
“绝无。”赵承答得干脆。
“里外守卫都没松懈过,两位嬷嬷更是一刻不离郡主身边。”
“回话都说郡主每天安静待着,规矩本分,没跟任何外人有过接触。”
萧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水榭里一时很安静,只剩风声和水声。
萧屹再次看向水面,阳光在水上碎碎的,金晃晃的,看久了有点晕。
像底下藏着很多躁动不安的东西。
“林家那边,不用特意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但往后,凡是和郡主有关的外界消息,事无大小,立刻报我。”
“是。”
赵承领命。
又等了一会,看主子没其他吩咐,就默默退了下去。
水榭只剩萧屹一个人。
楚沅……
这名字浮上心头。
让他不由的想起最近的情况。
从册封那天看到她空茫茫的眼神,再到嬷嬷每日那千篇一律的“安静”的回报……
安静。
本就是他定的调子。
这些日子听着回报,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可墙外忽然冒出个小丫头,口口声声“惦记”里头的人。
倒是提醒了他,这安静,好像有点过于板正了。
林薇薇今天能借着找风筝来“惦记”,谁知道明天又能递进来别的什么?
他远远看了一眼华琚院的方向,眼中复杂难辨。
如此这般的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王府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如此。
萧屹和之前一样,早上入宫,下午回府。
澄心堂的公文照旧堆积如山,他批阅的速度也分毫不减。
但赵承觉得,府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些。
他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
可能是主子沉默的时间比往日多了一息。
也可能是自己呈报文书时,看过来的眼神,比往日重了一分。
又可能,他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会在跨进书房门槛时,不由自主的立起
这种感觉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华琚院那边,报上来的依然是“一切安好,甚是安静”。
可赵承再次听完回报,会不自觉的多问一句“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回话的嬷嬷总是态度恭敬的摇头。
赵承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那院子守的跟铁桶一样,能有什么特别?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问。
第三日下午,萧屹从兵部衙门回来,比平日要早一些。
他没去书房,抬脚走到了后园水榭。
还是那个位置,他望着水面的荷花。
赵承候在一边,顺着主子的目光往水面上看。
水面荷花依旧,浮萍也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承总觉得王爷看的不是荷,也不是萍。
而是水面之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明日,”萧屹忽然开口,“让尚衣局的人来一趟。”
赵承有些没跟上思路“王爷是要裁衣?”
“给郡主再量几身夏装。”
萧屹说着,眼神也没离开水面。
“选些鲜亮又不失庄重的料子。她年纪小,总穿得那么素净做什么。”
赵承应下,但在心里缓缓打出个问号。
郡主四季衣裳都是按定例走,王爷从前从不过问这些细节。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该揣测,只需执行。
也正是在这个念头被压下的同时。
前院门房,一个穿戴体面的林府嬷嬷,递上了一只拜匣。
当这只拜匣被一层层传递,最终在暮色降临,送到澄心堂外,交到赵承手上时——
赵承捧着那轻巧的拜匣,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这几日为何府里的空气那么沉,还有那日,主子突然关于衣裳的吩咐。
赵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推开房门。
萧屹正在批阅一封加急文书,听到声音也没抬眼。
“王爷,”赵承将拜匣放在案上,“林府递了帖子,邀郡主四日后,过府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