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纸,华琚院和往日又有了些不同。
这不同在于,今日的脚步声好像更沉了些。
抱夏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楚沅梳洗,她的动作轻的有些发飘。
楚沅狐疑的看着她,抱夏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郡主,外面又多了几道影子。”
楚沅听了这话,没吭声,但心下了然。
太后昨日赏了自己头面的事,他定然知道,也很快做出了行动。
而且她觉得,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林薇薇私下见过面。
“颐年斋……白嬷嬷还好么?”她突然问了一句。
“嬷嬷……自然是好的。”抱夏的声音干巴巴的,“周总管说,一应用度,都是按例。”
她没再多问。
有些门,已经关上了,门内的情况,她没权利知道。
梳妆时,严嬷嬷捧来了太后新赏的赤金头面。
楚沅看都没看,她随手拿起一支配套的珍珠簪子。
等严嬷嬷把头发梳好,带上属于她的“体面”之后,楚沅捏着簪子,往头发里插。
镜子里,严嬷嬷的眉头动了一下。
楚沅当做没看见,手腕一转,把簪子斜斜的簪在了鬓边。
那里,被她戳出来一缕碎发,珍珠也歪着。
就这一下,让她死气沉沉的脸,突然有了一丝生动。
“郡主,这……”徐嬷嬷轻声开口。
“嬷嬷,”楚沅打断她,“今日,本郡主觉得这样戴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珠翠满头是太后给的。
而这支歪斜的簪子,是她留给楚沅的。
另一边,林薇薇房门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薇薇眼下还带着青,她呆呆的坐在锦凳上,面前是那碗已经化了的杏仁豆腐。
林夫人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疲倦掩盖不住“去给你父亲请安。”
书房的檀香已经燃到了底。
林薇薇走进来,没像以前那样自顾自坐下。
“气色不好。”林侍郎说。
林薇薇垂着眼“女儿让父亲操心了。”
“坐。”林侍郎指了指椅子,等女儿坐下,才缓缓道,“太后赏了茶和宫花。”
他把宫花递给女儿,又指了指案上那紫檀木茶匣“为父准备把这茶供在祠堂。”
这话分量不轻。
林薇薇没敢接话。
林侍郎看着她,语重心长的开口“太后的意思,是慰劳,也是定分。定了郡主的位分,也定了咱们家和她的线。”
林薇薇的头已经垂了下去,像个被训的鹌鹑。
林侍郎声音不自觉放缓了点“薇薇,爹相信你明白爹的意思。”
“咱们家收了这茶,这事也就算了结了。至于郡主,”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她是金枝玉叶,自有她的去处,更不该是你惦念的,清楚了么?”
林薇薇坐在那里,低着头应“是。”
林侍郎不再看她,挥挥手让她下去。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
林薇薇用完早膳,回了闺房,房门这次没再上锁。
她挥退丫鬟,走到那个放着风筝的小箱子前,打开箱子。
那片蓝色的彩纸还在。
她拿起风筝摸了摸,脑子里想起那日墙下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惊讶,有渴望。
又想到昨天被带走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楚沅当时为什么会孤零零的站在那,她是不是也想出来?
林薇薇眼里亮了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穿过重重屋檐,看向王府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风筝在心口按了按,突然对着那片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时近巳时,大燕的朝堂上,朝臣们仍在议论。
萧屹端坐着,只有听到关于南越使臣将不日到访的时候,他睫毛才动了一下。
思绪又开始飘远。
那天马车上,她颈后的皮肤,白的晃眼。
还有那身雨过天青衣裙,也美的刺眼。
他觉得那身衣裳,该用南越新贡的云锦,照原样再做十套。
不,二十套。
从此,只许穿这个颜色。
慈宁宫的太后正听着晨报,喝着茶。
那三缕线,已经被收紧。
珠子,也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时至午后,光影交错,阳光照进了城西孙府的后园。
荷风送爽,一场名为“消暑”的雅集刚刚开始。
水面荷叶上飘着的白瓷杯里,盛着的不只是佳酿。
或许,还有昨夜从林府方向吹来、今晨已传遍半个京城的风。
几位锦衣少女坐在一起,笑容明媚。
孙清悦坐在靠里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夏衫,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很是清雅,也很是……安静。
看着水面漂浮的酒杯,又飘过姐妹们精心打扮的容颜,最后,漫不经心的落在水榭入口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悦姐姐,发什么呆呢?”
旁边清吏司郎中王家的小女儿凑过来,递来一碟冰镇过的樱桃,“尝尝,甜得很。”
孙清悦笑着拿起一颗,却没急着往嘴里放。
“我是在想,”她声音轻柔,“昨日林府的荷花,不知比咱们这曲水荷韵,又如何?”
这话一出,王家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
随即更灿烂几分“林家姐姐的帖子,我可是没福气接。”
“不过听人说,那荷花是极好的,宴席也周到。”
“是啊,”另一位姑娘用团扇半掩着唇,眼里闪烁着光,“自然是极‘热闹’的。”
“热闹”二字,被她说得别有一番味道。
孙清悦恍若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将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才慢声道
“确是甜。不过甜的东西,吃多了也腻人,反倒不如这曲水清茶,来得长久爽口。”
她这话接得很自然。
几位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坐在孙清悦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刑部员外郎家的次女,忽然叹了口气
“李家的明柔妹妹,说是受了暑气,连今日的曲水流觞都来不了,真是可惜。”
“暑气?”王家姑娘眨眨眼,“这才什么时辰,园子里阴凉处多的很呢。”
刑部员外郎之女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声音放低了些“怕是……心里头的‘暑气’,更难散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流水叮咚,杯盏轻碰。
孙清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喝的清茶“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她忽然开口,声音也不大,几个姑娘却竖起了耳朵听。
“早上还晴空万里,午后也许就是急风骤雨。”
“咱们女儿家身子娇贵,出门赏玩是好,可更得记得带伞,寻个稳妥的屋檐。”
“免得……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了,伤了身子,也扫了兴致。”
她说完,吹开茶汤上的浮叶,抿了一口。
就没再多说。
但在座的,哪个不是玲珑心肝?
这话里的“风雨”指什么,“屋檐”又是什么,想来在心里也都和明镜一般。
王家姑娘率先笑起来,亲热的挽住孙清悦的胳膊“还是悦姐姐想得周到!”
“咱们呀,就只管在这水榭里,喝喝茶,赏赏花,比什么都强!”
“正是呢!”其他人也附和。
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好似刚才的沉默和机锋并不存在。
孙清悦微笑着,看向曲水流觞。
只是那笑,并没真正到眼底。
她清楚。
从昨日起,“嘉宁郡主”四个字,在京城贵女圈里,将成为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禁忌”。
就像这曲水。
说是装着所有人的杯盏流淌,但实际每一只杯盏的轨迹,都早已设定好。
偏离了轨道的,要么倾覆,要么被搁浅在岸边。
而那个远在摄政王府里的少女
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发芽的正常社交圈,还没开始,便已然落幕。
孙清悦放下茶杯。
她忽然想,此刻的慈宁宫和摄政王府,是不是也进行着某种,对少女命运的“曲水流觞”?
如果是的话,怕是那水会更深,也会更冷。
正想着,一只白瓷酒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正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杯沿上,不知被谁,留下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
孙清悦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起杯子,将里面的酒,倒进了曲水之中。
酒液混入流水,立刻消失不见。
她将空杯放回,手指上的红,在帕子上擦了又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