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风雪夜18]
[风雪夜18]
陶溪在门口靠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几步,又折返回去。她假装一副刚过来的样子,假装听电话跟人说着话,茶水间的人听到动静,瞬间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戴这个耳钉好漂亮哦,回头给我发个链接。”“行,她家店里东西都挺好看的,我直接给你微信发店铺吧?”这话题切换极为自然,陶溪进去的时候,她们回头看她,还特别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咖啡喝完啦?”
陶溪摇了下头,说:“其实我平时不太喝,今天也没点。”“请大家喝,你自己不喝呀?”
“你们喝就好。”
她只是来冲一杯凉水,没打算在茶水间逗留聊天,陶溪很快接完水离开,后面的人也紧跟着离开。
陶溪刚回到座位上,简曲阳给她的工作安排就发到了她的工作账号。她目前被安排的工作没什么难度,只是很琐碎。需要继续通过电话、问卷、网络调查等各途径收集统计客群需求和资料,同时继续关注竞品的信息。
简曲阳叫她年前将本期数据分析结果报告上去。不管什么工作,最基础的工作都像是来搞电话销售的。因为刚安排下来的工作简单,陶溪上手也快,她很快就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模式。
看似简单的工作其实最为考验人,有很多需要注意的细节。本来就已经临近新年,这工作陶溪感觉刚做顺没多久,公司就开始放新春假。新年前,她邀请了一些朋友来家里做客,也算是跟罗嘉怡说好的,会在家里做饭招待。
陶溪本来想着跟策划部的同事熟悉一点可以邀请他们,但其实策划部这边,最后也只请了周舟一个人。
她依旧跟其他人关系平平,特别是唐琪。
陶溪早知自己跟她绝对不会熟悉起来,但唐琪每天在公司明里暗里拉帮结派的小动作还是令人作呕。
罗嘉怡是农历二十八回去的,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广州城内似乎空了许多。
陶溪趁着年前清货,在家附近的布料摊买了些碎布和配饰,这会儿清货,大家都把要清库存的布料扔在地上打包卖了。她趁着最近家里没人,把一直放在楼道的缝纫机搬了出来。现在这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很大,她们俩两个人日常生活的东西就能塞满这个家了。
平时她找不到什么地方方便放缝纫机,加上太忙,就没太多时间做手工。现在终于有空,难得再动手。
这附近的老房子大多是租出去给务工或者附近做布料生意的,这几天周遭人都陆续回家去,整个楼栋都安静地出奇。陶溪一个人在家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手中的针线不断穿梭,她也想起小时候跟外婆一起缝鞋垫上街去卖的日子。今年抗拒回家,其实不完全是因为回家路程遥远、春运买票难且贵。更主要的原因是…
妈妈竟然跟她爸和好了。
准确地说,两个人压根儿没有正式领过离婚证,在他们那个小地方,离婚像是什么要了命的事。
陶溪早就跟她说过,离婚吧。
大学那会,她妈说:“你还小,先好好读书,妈妈心里有数。”后来她大学毕业,跟妈妈说:“妈,你可以来我这里。”多双筷子多口饭的事情,她多努力一些,也能养得起妈妈。但妈妈好像永远被命运和封建的世俗裹挟着,她总是一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着想的模样。
陶溪也说过几次重话,说她那个爹都这样了,如果真的是为了她好,离婚逃跑才是正确的选择。
只是妈妈好像总是叹气,一边说自己很苦,一边又不愿意迈开脚步。陶溪有时候生气,但一转念就会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开支都是妈妈出去打工赚回来的,她又不忍心伤害妈妈。
这关系就这么僵硬在中间,本来不上不下的,但他们竞然能在这种状况下和好。
再准确一点说,是她妈妈又去照顾已半残疾的爹。大概半年前,他出了一场车祸,腿几乎没了知觉和用处,下半生几乎都只能坐轮椅。
陶溪本来觉得这真好,上天总会惩罚一些恶人,但转头发现这惩罚竞然落到自己头上,她就再也不想说什么了。
她看不了这样伪装出来的家庭,也还没调整好心情接受,最后还是选择了逃离、逃避。
两天的独处让她的大脑清晰、平静了不少。除夕夜那天,陶溪给自己简单做了两个小菜,买了一瓶平时不会买的小甜酒。
她刚上大学那会儿觉得自己穷得要发烧了,那种穷完全是一种心病。总是什么钱都不愿意花,全部攒起来。
这两年消费观稍微有些改变,她渐渐开始明白,生活是需要对自己好的。她准时打开了电视,吃完饭盖着一个薄薄地小毛毯,窝在沙发上一边跟朋友们聊天一边看节目。
每到这种时候,她跟大学同学们的群聊就会变得热闹。-【小溪今年在广州过年呀?】
-【一个人吗?不回家可以来成都嘛,我们这桌搓麻将三缺一!】-【鸣鸣好久没见了,想你我的宝,实在不行我们去广州找你玩好了!】-【哈哈哈对啊,找个时间见面,等你空的时候。】陶溪转岗的事情当然也跟她们说了,她说在策划部可能会更忙,也会经常出差。
有时候呢,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闲聊,她说希望大家多体谅体谅。陶溪很珍惜自己大学时遇到的这些朋友,她们基本都是成都及周边城市的独生女,家庭幸福美满,人也都很好。
大学时,她每天忙着打工、考证书,但她们也不会因为她不常在就跟她不熟,或者不叫她玩。
她们一直都是等她空闲下来,就会带上她。从未有过隔阂。
今年也是,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聊着天,到快倒计时的时候,有人提出视频一起跨年。
-【好呀好呀!我报名!】
-【管你们报不报名,我直接邀请所有人哈哈哈!来!都给我接电话!】视频接通的时候,陶溪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刚看完一个语言类节目,被大家发来的梗图逗笑。
群里的大家就这么陆续加入视频,还有人在一脸迷茫,不知道怎么就到视频环节了。
但她们就这么,一起听着电视机里的倒数声,一边在手机里看着朋友们的笑脸。
“3、2、1一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呀,每年快乐,每天都快乐!”“好了不说了,我要去家族群抢红包了家人们!下回见!”“下回见活人哈哈哈!”
“好好好,拜拜!”
像风一样突然涌入,又想风一样突然撤退,陶溪挂断电话以后,也开始认真回复大家的新年祝福。
陶溪的微信好友不算多,本身她就不是一个特别喜欢交朋友的人。毕竟交朋友需要消耗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她不喜欢发动态,不喜欢跟人闲聊,而且懒、嫌麻烦,不会主动去群发。所以能互相问候新年祝福的朋友不多,基本每年都是固定那几个。但每一个她都会认真回复。
-【新年快乐,瑞子!祝你新年备婚顺利哦!要是他欺负你,你要跟我们说,我从广州打飞的回来给公主护驾!】
-【新年快乐,瓜瓜。新的一年发大财,创业顺利!早日当上大老板!哦对了,记得请我去你工作室~】
-【新年快乐呀,小包。你前段时间给我寄得香肠超级好吃!谢谢你和叔叔阿姨^^!!也祝你新年继续保持开心活力哦。】陶溪往下一条条回,回到最后时,发现一个许久没见的名字框。他大概是群发的,没有选用户标签。
他的祝福语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图标,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单单地一句。
“新年快乐。”
陶溪的手悬在屏幕上半响,最终选择了退出,连一句礼貌的回复都没有发。过了零点后,外面路上有些动静。
陶溪起身找了一件外套拢上,出门去瞎转悠,路边有些小朋友在玩很小的烟花,转起来很漂亮。
也有女孩子们拿着一根根仙女棒在拍照。
浓厚的新年氛围下,路人见陶溪一个人出来散步,都要热情地跟她招呼。“新年快乐!”
她也微笑回应说:“新年快乐。”
中途还遇到过两个热心的女孩儿送给她一组漂亮的手持烟花。陶溪也蹲在路边,跟她们一起点燃。
独自在广州过年,竟然比在老家过年还要热闹一些,回去只有无尽的问题和各种打探的眼神。
她轻松地笑着。
今年听了这么多句新年好,应该是真的会有个很好的年。年初六。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返程了,罗嘉怡也是这天回来的。她回来就跟陶溪闲聊,问她:“你们公司在这种时候通知裁员啊?”“嗯?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我跟周舟聊呢!“罗嘉怡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她说这次裁了挺多人的,她自己也提心吊胆的,你那边呢?”“没。“陶溪摇头说,“一切都挺正常的。”“那就好,我听周舟那语气,感觉好像裁到了她难以置信的人,但那是你们公司的事,我也不好多打听了。"罗嘉怡把给她带的伴手礼拿出来,“不过我年后也要去找个正经工作干了!”
陶溪收下她的礼物,也转身回房间去给她拿。是她前几天做的手工小背包,还有一些头绳、领结领带之类的。等之后面试,这些东西罗嘉怡也都用得上。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初八正式上班,陶溪刚去公司,就碰到了今天来得很早的周舟。
她在看到陶溪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陶溪看出她紧张的心情,笑了一声,挑眉问:“是不是担心我也会裁了?”“真的吓死我了。“周舟靠近了些,“这次…哎。”陶溪看她面露难色,依旧没有深入问是谁,毕竟这个问题,一会儿就会有答案。
她按照流程正常准备开始工作。
只是很明显,周围好几个位置一直都没有人来,等到过了打卡时间一小时后…
简曲阳一如既往地开完领导层会议下来,看着空荡的办公室眉头紧锁,面色实在不好看。
但他还是敲门。
“开会。”
陶溪收拾起东西,跟周舟一起过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聊裁员的事。因为今天…实在是太多人没来了。
比如他们惠州项目组的,目前只有陶溪和周舟在。唐琪、何雨蔓、陈延冰都不知所终,过了个年,办公室突然巨大地震,过往的一切突然之间就消失无踪。
正常来说,这种体量的裁员根本不合理,一下子切掉那么多人,会让很多项目都停滞。
但要调整人员这事,其实一直都是悬在大家头上的一把刀,宋斯砚早就告知过,策划部这边各组主管也说过很多次。其实很多人年前就收到了通知,只是大家都憋着没说,消息没怎么透出来,或者说…
当时就算透出来一点信息,很多人都觉得是警告而已。这年后上班一看,真没人了还是令人有些震惊的,宋斯砚的手段真有够恐吓人。
冒着项目停摆的风险,都要给这些不当回事的主管们一个最彻底的下马威。今天开会的位置都松散了许多。
简曲阳是一点嬉皮笑脸的心情都没,一开口就是严肃的气氛。“好了,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年后很多同事都没来上班,前面我是有跟大家再三强调的哈,也不要以为自己现在没被裁就可以松懈了,这只是第一批。”台下大部分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正式裁员前大家都在猜测,裁完以后更是觉得恐怖。“宋总这次也从北京调了一些老团队的人员过来,过几天会陆续办完入职手续,至于惠州这边的项目组.……”
简曲阳看着周舟和陶溪。
“陶溪,你从今天开始接手之前唐琪和何雨蔓的部分工作内容。“周舟,陈延冰的部分。
“你们先忙一段时间,回头还会有新的团队合作人进来。”她们俩也只能点头,没有说什么,这工作安排听起来简单,但稍微明白一点的人都知道。
陶溪这是被指派了更重要的工作和职务。
虽然算不上的特别核心的决策专员,但也可以说是核心助理。陶溪捏着笔,应着声,心间却没有接手新工作的激动。散会前,简曲阳还跟陶溪强调:“对了,这个项目内容不是跟谭津过,是跟宋总过,提交的时候别报错了人。”
目前只有这个项目,是宋斯砚亲自盯的,从他手里亲自过内容。任务指派下来只是领导的一句话,做起来却是令人头疼,更头疼的是她似乎又必须和他产生联系。
这突然的身份转变,这么重的任务接到手里,还是有些吃力和困难。她遇到问题就硬啃,啃了一周没啃出什么太大的结果,周五下班前,简曲阳叫她去宋斯砚那儿提交报告。
陶溪拿着自己不知道做得怎么样的报告,硬着头皮就去了。回想起来,她跟宋斯砚也差不多又快一个月没碰上过一面,当然,她也没想碰上。
她在门口敲门,半天没人应声,又在这儿站了会儿,才等到关泽过来。“来了?“关泽过来给她开门,“你先进去等一会儿吧。”“好。”
陶溪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资料放在腿上,一直坐得很端正。十几分钟后,宋斯砚才姗姗来迟。
他的电话还没挂断,踩着脚步声一起传来:“我早就说过,这个位置我早就有人选。”
在他开门进来时,陶溪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宋斯砚的外套搭在手臂间,他单手揣在裤兜里,脚步迈得快也不影响他走路的风姿。
陶溪之前就觉得他走路很好看,却始终没明白其中的差别,直到前阵子在网上刷到视频讲解。
说训练有素的人,比如模特,走路是腰和胯带动步伐,而不是用腿牵扯发力。
所以他们会走得平稳且赏心悦目。
宋斯砚这通电话态度冷漠,讲完以后迅速挂断,他将外套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暂时没有回头看她。
他站在茶台前,陶溪的视角看不见,也没有再看。她回过头来,认真看着自己手上的工作报告。避免不了的工作接触不要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她这样告诉自己。所以当那杯柠檬水递到她面前时,陶溪都忘了接。只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平和的问询。
“怎么,换口味了?”
“嗯。“她没太来得及思考,下意识回答了,“泡久了太苦。”也就第一口好喝。
“加点糖?"宋斯砚的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用了,谢谢宋总。“陶溪立马拒绝,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似乎叠了半秒。
“报告给我。“宋斯砚摊开手,跟她要交换物。陶溪这才将放在腿上的资料拿起来,递交给他,没有任何隐瞒地说:“有些地方我处理起来有些吃力。”
宋斯砚嗯了一声,态度不明确,只是拿着她的报告转身回到办公桌。陶溪有种当面被检查作业的感觉。
宋斯砚的钢笔在纸张上划出很细微的声响,他开口:“不会的地方怎么不问?”
陶溪没回答上来。
如果是以前,她就一定会问他的吧。
她的沉默和近日的态度太明显,宋斯砚不会一点都不知道,所以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
宋斯砚淡淡抬眸,看向她的目光跟此前无异。“你是觉得之前的事情影响工作?那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我不是公私不分明的人。”
陶溪依旧沉默,但又看到他在认真看自己的报告。她皱了皱眉。
“你这份调研里的客群数据很悬浮,全是理论,缺乏实践。"宋斯砚毫不客气地说,“这份工作目前对你来说的确有难度。”他话音刚落,还没出下半句。
陶溪那口堵住的气,淤在心口的困惑终于还是直接吐了出来:“不是公私不分明的人,那为什么把这个工作安排给现在的我?”“现在有难度不代表着未来也处理不了。"宋斯砚的笔尖停顿,发现她又用尖锐的目光看着他。
“你有更多可以用的人,比我资历老的员工也好,从北京调人来也罢,为什么她在他面前,总是忍不住问得直白。
“为什么一定是你?"这次轮到宋斯砚打断她,他也有个疑惑,“陶溪,你难道觉得我的安排是因为之前的事?”
“难道不是吗?"陶溪直直地看过去,但这次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她想要个答案。
愤怒也好,平静也好,她需要解决心中困惑。陶溪:“我的资料刚递交过去,就在那个情况下收到了转岗通知,这次也是。”
他刚做了一些“冒犯”她的事情,跟她大吵一架。年后就给她任命了更重要的工作。
宋斯砚彻底放下自己的笔,但没盖上,他默了半响,有些嘲弄地笑了一声。好像知道了她在误会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任命你到策划部不是给你的补偿,现在也不是,我调你岗这件事。“从始至终,只是因为我觉得你适合这个位置。”但这事由他自己解释也显得没什么可信度,宋斯砚索性伸手拿起旁边的电话。
他打给助理办公室:“过来一趟。”
陶溪全程不解,依旧没懂他的意思,但她现在情绪稳定,有十足的耐心。宋斯砚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倒也是没发脾气,只觉得有些荒诞的可笑。“我叫关泽过来告诉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