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时6](1 / 1)

第54章[归时6]

[归时6]

原本的计划全部失效。

瑞子的丈夫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是一次很严重的事故。据说是大货车突然失控往旁边打方向盘,原本瑞子他们就行驶在最左侧车道。

右边的大货车压过来的一瞬间,第一个压倒的人就是她。人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生命体征,只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可能,医生也尽了全力。

那天。

瑞子的父母和哥哥在外面哭着对医生说,可是她才二十几岁,她刚刚结婚…她明明是去度蜜月的。

但医生只能无奈地对着他们所有人摇头,说节哀。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合眼,瑞子的哥哥将她们几个女生安排在之前的那家酒店继续住着。

他去主理瑞子的后事。

她家里说,她去世的事情不会对外公布,只有几个熟知的好友知道便是。陶溪跟瓜瓜她们窝在一个房间里。

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割裂,上一秒还在告诉全世界幸福,下一秒就悄然消逝。一开始她们几个都是懵的。

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不是没见过有人离世,但从未经历过如此近距离地、意外地死亡。

原来人真的随时都会死。

在每一个你觉得普通平凡甚至是幸福的瞬间。上天不会给你任何的预告。

眼泪是在深夜时,过了好久好久才开始止不住得掉,小包哭得最力竭,在旁边整个人都要晕过去。

瓜瓜强撑着,想努力让自己和大家都慢慢接受这无法改变的事实。毕竞除了瑞子,瓜瓜就是宿舍的二姐。

上大学那会儿,陶溪年纪最小,但个子最高,她们还经常调侃说。怎么回事啊,最小的看起来最像大姐。

瑞子那会儿也会扑倒她怀里,说:“那我也要你保护我。”没想到有些玩笑话后来也会成为人生伤痛的一部分,陶溪真的第一个站起来。

她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但还是深呼吸,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喉咙好疼,头也好疼,整个人像是要被撕裂了。陶溪努力点了份外卖,大家都有些吃不下别的东西,她只能选一些简单的粥食。

外卖点好,陶溪看着自己手机上一大堆没有回的信息。凡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斯砚:【我发你邮件了。】

宋斯砚:【这个时间,应该落地了?】

宋斯砚:【工作不急,休息好了明天再处理。)宋斯砚:【到家没。】

宋斯砚:【陶溪,回我信息。】

紧接是好几个她没有接的电话。

陶溪站在原地调整了很久很久,半晌才开始回复信息,她先回了张凡。-【在成都这边临时出了点事,抱歉,工资照常扣,别的处罚我也接受。)至于宋斯砚那几条,她没想好怎么回复,也没有心情回复。刚切出去,夏琳的电话就打来了。

陶溪愣了下,还是选择接了。

“Charline.."她接电话的时候,鼻音难掩。夏琳在电话那头听到她的颤音,呼吸都收紧了,她先问:“还好吗?”“嗯。"陶溪转身,看着哭得睡过去的小包,往外面走了走,“能处理好。”夏琳这才问她:“遇到什么事了?”

陶溪用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没有直接说明,而是苦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发出声音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完全是笑不出来的哭腔。

又哭又笑,算什么态度。

“宋斯砚那个疯子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儿。"夏琳直接摊牌,“他说你状态不对,一定是遇到难事了。”

宋斯砚猜到她的情况,她不意外。

但他从夏琳那里问间…

很快,陶溪就听到夏琳说:“你们的事,他跟我摊牌了。”“抱歉。"陶溪道歉说。

这件事一直瞒着所有人,也包括夏琳,陶溪不知道夏琳会怎么看这件事。会不会因为她的隐瞒而生气或者埋怨。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再多想了。

“不用跟我道歉,照顾好自己是第一位好吗?"夏琳叹气,语气也小心,“宋斯砚去成都了。”

陶溪略微怔住:“什么?”

“他怕你出事,就过去了。”夏琳头疼地说,“我拦不住他,他一定要去见你。但简曲阳的事情,我帮你狠狠骂过他了。”陶溪霎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夏琳在电话那头说:“具体是什么事,我不想追问你,但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他们都知道的,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找个借口耽误工作的人。一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陶溪才会这样。

陶溪嗯了一声,过了好久,夏琳依旧没有挂断电话,往常她们的通话结束以后都会飞快地挂断电话。

但今天没有。

陶溪听着电话那头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夏琳在无声地说“我在"。沉默许久后,陶溪有些无力地靠在墙上,往下滑落。又蹲在原地。

“Charline,瑞子走了。”

这一顿饭,她们强撑着吃了一些进去。

陶溪第一次对“胃是情绪器官”这件事感受那么深刻,她们一边干呕,一边往嘴里塞食物。

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们的情绪依旧难熬,临近傍晚时分,宋斯砚又给她发了信息。他发的语音条。

担忧的情绪难掩。

“陶溪,我们之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至少现在让我见见你好吗?我很担心你。”

陶溪有些麻木地给他发了个地位和房间号。随后看着窗外。

其实今天成都的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很好,昨夜的暴风雨把雾霾也吹散。今天的天空干净莹亮,橙粉色的夕阳半悬在天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热烈耀眼的火烧云。

早些时候,瑞子的哥哥打电话来,说已经联系好火葬场。墓地也选好了。

后事尽快、简单地操办,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他们都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两小时后。

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陶溪起身去开门,她拖着自己沉重又轻了些的身体走过去,摁下门把手。门刚开一个缝隙,走廊的风隐隐约约吹了些许进来。一双宽大的手便马上抓住了门,他的手指一并用力,在她后退半步的动作里将门打开。

衣角掀动风的一页,狂风般的。

陶溪就这样,瞬间被人摁进了怀抱,宋斯砚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伸手先抱她。

他下意识用手掌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抱得很紧。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过。

就连上次她哭着跟他说他们不合适,也不是这样的。她自己被人绑走,一个人在警察局感到无助时,也不是这样的。宋斯砚感觉到怀里的人一直在颤。

他穿着很厚的羊绒大衣,还是觉到有泪浸湿了衣衫,陶溪尽量哭得很小声,怕扰动了其他人。

陶溪从麻木的茫然到熟悉和接受,只用了短短几秒。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个熟悉的、能分担情绪的人出现,太难太难。这两天,她一边劝说自己,一边担心瓜瓜和小包的状态。她真的也快彻底撑不住了。

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抓紧他的衣服上。

手指都攥得发疼。

宋斯砚轻轻拖着她的后背,低声说:“没关系,想哭就哭吧。”她其实一直硬撑着,不想这样了还要让瓜瓜她们俩帮自己也分担一部分情绪。

小包现在最难熬。

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结局,接连着快两天的状态都是完全空洞的。瓜瓜在努力振作,但没有成功。

陶溪知道,现在她如何也那样倒下了,就没有人能照顾她们三个了。宋斯砚的到来让她整个人都泄了口气,紧绷的状态被人拍松。她再也忍不住,在宋斯砚的怀里放肆大哭起来。屋内的瓜瓜和小包听到她在哭,也跟着起身走出来,她们哪儿能不知道陶溪也是在硬憋。

现在听到她的哭声,又担心起来。

走出内间,就看到房门口有个高大陌生的男人正抱着她。他听到她们过来的动静,抬眸望过去,又轻轻拍了拍陶溪的后背。瓜瓜和小包看着他,好像也猜到他是谁。

“小溪的…老板吗?"瓜瓜先开口。

宋斯砚点头。

小包也看着他们,声音无力地说:“你能来,太好了。”至少还有人能陪她。

她们俩现在自顾不暇,互相担心,但又缺少力气,现在能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太好了。

陶溪知道她们在,却也没有再回避。

哭完以后才松手,抬头。

她有些累,满脸都是疲惫,宋斯砚伸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都冰凉。宋斯砚牵着她,叫她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他一直包裹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传输一些温度。

三个人在房间里呆的几十个小时是沉闷沉默的。宋斯砚来了以后,她们见到了现实中的其他人,不是跟她们一样陷入低谷情绪的活人。

像是划开一切的强势利刃。

让她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和真实。

“你们吃饭了吗?"他问。

“中午吃了一些。"陶溪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外卖盒上,“我们都不太吃得下。”

宋斯砚刚才就注意到了,那外卖盒里的粥点几乎没动过。陶溪点的广式茶点,就连虾饺她们都只啃了一层薄薄的皮,里面的肉一点都没吃。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对食用油的味道反胃。内馅儿是带有一点轻微油气的。

很明显,她已经尽量选了最清爽的食物。

宋斯砚知道她们现在都吃不下东西,他在手机上点好外卖,起身去帮她们打开了窗户。

“可能会有些冷,记得穿外套。"他说。

这个季节的成都已经很冷了,酒店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在里面呆久了氧气稀薄,很闷。

她们几个本来就哭得缺氧,再不吸入点新鲜空气,整个人的状态和心情只会更差。

宋斯砚买了些电解质水和葡萄糖,又给她们每个人都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小口小口的。”

她们三个蜷在沙发上,宋斯砚帮她们把房间里没扔的东西都收拾掉。顺便打开了电视。

太安静了,也需要一些声音。

电视里正常播放着每天的节目,这个世界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变化。

宋斯砚在前台开了一间更大的、带厨房的套房。他去自己开的那个房间,又给她们三个熬了一些清淡的白粥、一锅豌豆尖肉丸汤。

肉丸汤他都尽量选了没有什么油水的肉来搓丸子。现成的肉末只有肥瘦相间的,宋斯砚不得不又买上菜刀、菜板,自己剁了一块纯瘦的里脊肉。

他还买了些四川特色的泡菜,能够稍微开胃一些。他想,这些东西应该比较能吃进去。

再次回到她们的房间,三个人的状态已经比他来时好一些了,肉眼可见的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将那些东西端到她们的房间,只是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要勉强。”

瓜瓜看着他,又看了陶溪一眼,她说:“谢谢。”小包还吸着鼻子,也道了谢,接过宋斯砚递来的热汤,那温度传到手心的时候。

她也有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了。

从瑞子出事到现在,她一直有种自己在做梦的感觉,不断地想逃避现实。直到宋斯砚这个有些陌生的人出现。

房间门被他敲响的那一刻,就宣告着她们必须从沉浸于悲伤梦的世界苏醒。陶溪本来想伸手自己盛汤,但宋斯砚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来。”他的声音很轻,“我这次来,就是来照顾你们的。”陶溪收回手,任由着他照顾。

热汤端到她面前。

陶溪看着也在努力吃东西的瓜瓜和小包,她们都很清楚,不能一直悲伤。陶溪忽然开口,打破沉闷:“我今年第一次吃豌豆尖呢。”瓜瓜和小包愣了下,也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我也是。“瓜瓜说,“这个时候的最嫩了。”“那小溪你要抓紧吃,回广州就吃不了了。“小包也应声,转头看向宋斯砚,“不过真神奇,你竞然知道四川川省省菜。”每个四川人到了这个季节,都是要吃豌豆尖的。宋斯砚嗯了一声,说:"听她说过。”

很久之前说过一次,她以为他不会记得。

就连她自己都不太记得。

人和人高强度在一起,就是会暴露很多生活习惯,也会交流很多生活见闻。谁和谁都会聊到。

陶溪没有将这些对话放在心上,没想到,他竞然记得。她喝了一口这鲜味十足的热汤,看着瓜瓜和小包,她们俩虽然也依旧疲惫着。

但此时此,都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

如果瑞子在的话,也一定会叫她们好好吃饭的。宋斯砚就在这里照顾了她们两天。

两天后。

瑞子的哥哥安排了家里亲戚来接他们。

葬礼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去的人不多,也就是这几个亲密朋友。大家都刚在婚礼上见过面,唯独宋斯砚是陌生的面孔。旁人问起他是谁。

陶溪半晌没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只能说:“一个朋友。”普通朋友怎么会千里迢迢地从广州来陪她度过这样的难关,大家心心中都有数,但没人戳穿。

那天。

所有人站在一起,看着瑞子的棺木被推进火炉,第一次,她们都没有再哭。她们牵着对方的手,远远地看着。

这是她们和瑞子的最后一面。

几天没见瑞子的父母,今日见着才发现,人真的会一朝突然白了发。短短几天没见,两位都疲惫、老态了很多。陶溪上前抱了抱他们,最终也只能说那句:“叔叔阿姨,节哀。”瓜瓜和小包也跟他们拥抱,就像当初瑞子抱她们一样。照片和骨灰盒是瑞子的哥哥抱的,她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陶溪说。以后经常来看看瑞子的爸爸妈妈吧。

瓜瓜和小包也点头。

“嗯,照顾好他们,瑞子也会安心很多吧。”“我离得近,可以随时过去,小溪你就别勉强了。”“我会多回来的。"陶溪叹气,说话间顿了顿,看向她们俩,“也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更多地见面。”

要更多珍惜大家都在的当下。

陶溪忽然觉得很可惜,她前些年一直在广州打拼自己的事业,也没怎么回过成都。

那时候的想法多简单啊。

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见面,等这阵子忙完了,她们还有很多很多机会。其实每个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

以后,还是尽可能多地跟朋友见面吧,尽可能多地…珍惜现在存在于世界上的一切。

葬礼结束后,再没有别的事情。

每个人都必须要启程,再次回到自己的生活中,陶溪和宋斯砚也买了第二天的机票回广州。

离开成都的前一晚,宋斯砚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步。陶溪说好。

外面风大,他一直走在她身侧,帮她挡着侧面的来风,她们沿着河边走。“这条路走下去是成都的酒吧街,兰桂坊。"陶溪说,“我上大学的时候还做过一段时间线上营销。”

宋斯砚不知她怎么提起这件事,但也只是安心听着。“在学校加了不少人,那时候我微信里好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很多人要订座都会找我。

“那会儿我有个关系不错的姐姐在这边混迹,我靠着她,能拿到不少好位置。”

她说着,脚步停顿。

宋斯砚下意识想要牵她的手,却忍住。

“后来我不做这行了,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联系,就像是对方阶段性的朋友。“去年有个人跟我说,她前年去世了。

“就在这边,跳河自杀。”

陶溪抬眸看着宋斯砚,带着了些许鼻音:“其实我早该意识到的,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她只是没想到,这个意外会发生在离自己那么那么近的人身上。陶溪又想起这些难过的事,宋斯砚看到她的眼角又渗出了几滴泪。她正想转头自己擦拭,脸突然被人捧住。

宋斯砚伸手,轻柔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天气已经冷到说话会有气团。陶溪看到自己呼出来的白雾和他的呼吸形状交织。“这不怪你,只是学会面对死亡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消耗一生的课题。“他说。“一辈子都要这样吗?"她问,“每一个人的离开,都会让人这么痛苦吗。宋斯砚"嗯”了一声。

他说:“痛苦无法避免,但陷入痛苦,担忧未来没有意义,也不要回望过去,人生最重要的,不就是活在当下吗。”陶溪看着他的眼睛,很久很久。

她明白他说这些话,已经很老生常谈了。

只是宋斯砚说这些话的时候,跟瑞子刚说过的那些话在她的世界交叠了。陶溪其实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问,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因为瑞子的离世,让自己偏执地想要完成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要好好解除。

既然互相喜欢,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你们能在一起试试。所以她问他:“宋斯砚,你还有什么别的要对我说的吗?”“有。“他的手依旧捧着她的脸,声音往下沉了又沉,像雪花落下来,“对不起。”

“这次又是为什么道歉。”

“简曲阳的事,夏琳跟我说了,我没想到那件事会伤害到你,所以,对不起。”

“还有呢?别的解释呢。”

“当初我那样做,并不是想算计你,只是觉得事情我能处理,最后的结果不会差。”

“你觉得我只要接受你安排的结果就好了,是吗?“陶溪问他,“你总是这么傲慢地安排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将这句话说出口。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下说出口的。

她刚知道的时候有想过要跟宋斯砚大吵一架,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后来跟他分开,在门口争吵那次。

她觉得累了,觉得这不需要解决,也不需要告诉他真正的答案。“我只是觉得提前告诉你只会磨掉你的士气,让你做事情胆战心惊无法全身心投入。“宋斯砚叹气,“我希望你全力以赴。”只有全力以赴才能做到最好,他不想让她被打扰。这样到了晋升评审的时候,她也能更有力地竞争到主管这个位置。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想要她好。

陶溪再次沉默了许久,她伸手,将他的手从身上拍下去。她就这么自己往前走了很久,步伐加快,有一种要把他再次甩在身后的态度。

直到。

走到一个大路口的红绿灯,红灯制止了她的脚步。陶溪看着面前倒数的红灯,回头,又看向紧跟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她觉得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宋斯砚,你现在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