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家人到来
沈西枳在京城里有一套宅子,是皇后知道她要安顿家里人,特意赐的,还表明这样她就能省下一笔银子。
故而等程流风一行人到的时候,便有了地方落脚。沈西枳和他们许久不见,却丝毫不见生疏,尤其是程流风,把她上上下下打量后,说了一句,“真是不敢认了,要是走在外头,还以为是哪家的夫人。”“可不就是咱们家的。"孟沛玉说道,她活泼惯了,嫁到程家后又没有被立规矩,沈西枳待这个儿媳很好,故而她也敢打趣一二。沈西枳抱过孙女雯姐儿,招呼他们进屋看一看,“院子我都理出来了,你们瞧瞧还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一并告诉我,皇后娘娘赏赐了不少东西,看看,连这个镂空球都是宫里制的。”
她拿着一个精巧的球逗弄雯姐儿,程琦怕她累着了,说道:“娘,你要是手酸就把雯姐儿给我,她胖,压人。”
“胡说,咱们雯姐儿才不是胖,对不对呀。“沈西枳反驳,哄人的语气成功让撅嘴准备哭的雯姐儿又咧开嘴笑。
别以为小孩子听不懂人话,人可明白了,语气但凡不对劲,一顿大哭就来了。
仆人一半是程流风从外地带过来的,剩下一部分则是沈西枳让人牙子带过来,她亲自挑了,又把卖身契交给孟沛玉,以后这个家就让她来管。夜晚,一家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期间沈西枳说起了宫里的一些事情。“那娘亲要是成了女官,岂不是比爹还要大官?“程琦说道,他爹六品,娘至少有个五品。
程流风乐呵呵地说道:“那感情好,我就等着你娘养我了。“他长了一张英俊的脸,人到中年依旧带着一股韵味,说话做事都不拘小节。“美得你,还养你,回头你要是不思进取,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沈西枳白了程流风一眼,又看向程琦,“你就老老实实读书,京城有许多书院,看看想去哪个,我给安排。”
说完又对孟沛玉交代,“家里一切都交给你,我名下有些铺子,一并算作公中的。“不过她也不是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而是留出来了一大部分,预备给女儿。
她女儿程宁如今在外头,没有跟着来京城,沈西枳不可能不考虑她。既然想到了程宁,沈西枳就说道:“咱们家眼看着是要起来了,我想着将来拉一拉爹娘和宁姐儿。”
做人不能厚此薄彼,只有自己家与众不同,亲戚怎么往来?更何况她们家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京城多少王公贵族,她家,不够看。所以孟沛玉很大可能没什么夫人能往来,既如此,那就让亲戚也来京城,总归是能走动走动,出了什么事也有个人一起商量拿主意。“都听你的。“程流风边说边给沈西枳夹了她爱吃的甜酸排骨,“其实我这回来京城,也问了宁姐儿要不要跟随,可是宁姐儿说马匹生意还要继续做,暂时来不了。”
“那也无碍,让她先忙着,我只是暂且一说,反正总要徐徐图之,急不来。"沈西枳说道。
待一顿饭吃完,他们就各自歇息了。劳累了一天,可没什么闲心出去逛街。沈西枳预备睡着了,听得程流风说道:“西枳,你说我送给上司的礼什么时间送去最好呢?”
说起来,程流风虽然是不慕权贵,但并不是一根筋不知道变通的人,他只是不想成为上官鱼肉百姓的手套子,但是对于讨好上司,让上司松一松手,还是能做到的。
“咱们家的底细也不是谁都清楚的,你就在白日里,等他下朝回来去就行了,不谄媚,先看看他打不打算为难你。“沈西枳说道,程流风的妻子是皇后娘娘的陪嫁,这件事如果不去仔细查,还真的没有多少人注意。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像当今陛下的乳母那才是独一份儿呢。陛下乳母姓李,在陛下六岁后还能继续伺候,一直到陛下成婚,她也在王府里帮着管前院,到了如今,李夫人被封了诰命,夫君管着盐务,那可是个肥缺,所以家里没几年就富裕起来,派头直逼京城中的贵族。那李夫人走出门都会被各处夫人恭恭敬敬对待,虽然只是一个仆人出身,但她和陛下有关系,这就不同了。
沈西枳的目标就是李夫人,不过她和李夫人纵容家里人不同,她要管着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在富贵中迷了眼。
别院中,孟沛玉还没睡,正梳头和程琦说话,“我一打眼看了娘亲,天老爷,简直不敢认,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妇人,通身矜贵的派头,仅仅是入宫三年就如此变化,真不敢想要是娘亲一直在宫里,会不会比那些太妃还要有气势。”她虽然没见过太妃是什么样子,但是也可以想象到,她觉得沈西枳也不差什么了。
“这有什么,我娘亲一向厉害,这入了宫,就是蛟龙入海,什么事难不倒她,别提多快活。“程琦一顿夸,孟沛玉在一旁点头,“没想到我还能来京城住,这换了从前,想都不敢想。”
“我也是,我本来以为像爹那样考中进士,外放做官,要是没有人赏识,那就老老实实做官,为百姓谋好处,现在到了京城,大有可为啊。"程琦摸着下巴说,其实以举人的身份也能当官了,只不过不是确认考不中进士的,没多少人会立即谋官,以后升迁会困难很多。
“咱们慢慢来,如今日子好了,不必紧赶慢赶。"孟沛玉劝说他,“娘亲也说了,让你去书院再精进学业,来日考进士,排名靠前一些,肯定是不同。”“知道了。“程琦靠在床头看书。
沈西枳在家里住了半个月,陪着雯姐儿玩了这么久,等她回宫里时,雯姐儿还舍不得她离开。
“祖母,祖母。"雯姐儿咿咿呀呀叫着,但是沈西枳还是走了。待到了宫里,沈西枳见到了林嬷嬷,瞧见林嬷嬷一脸严肃,问她对女官职位有什么想法。
皇帝已经想好,职位都要考核上岗,剔除不识字的,学识不精的,这是第一关。
第二关就是到皇帝面前,让他亲自挑选,以沈西枳的理解,那就是面试。“什么怎么办?"沈西枳慢条斯理问道。
“沈嬷嬷,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清楚。陛下都说了第二关是他来定,太后那边…谁知道会不会直接定了宫正,咱们和康宁宫,那可是不咸不淡,这要是康宁宫的人踩在我们头上,还有出头之日吗?"林嬷嬷开门见山,纵然想抢宫正位置,林嬷嬷却也明白她比不了沈西枳优势。在二人同样有本事的情况下,沈西枳优势其实比她大,因为年纪。年纪大固然意味着经历事情多,万事心中有数。但沈西枳的本事把这一点抹平了,所以她的年龄没有成为她的负担,反而还是优点。比起一个五十多岁随时可能会死的嬷嬷,不如选一个三十多岁,正是壮年的人当女官,做事也能多做几年呢。
“这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你想一想,娘娘也无法影响这一次的选拔,咱们能有什么法子?"沈西枳说道,“再说了,陛下的性子咱们不说摸透了,总是知道一二,就等着呗。”
“你真是……“林嬷嬷眼神复杂,没想到沈西枳这么阔达乐观,还以为她们两个在同一个阵线上呢。
“咱们能当上有品级的女官已经是好事了,还期望那么多不现实,林嬷嬷,咱们走出最难的一步,接下来的步子只需要一小步一小步走就可以了。“沈西枳反过来安抚比她大的林嬷嬷。
“也许吧。"林嬷嬷叹息,她做不到沈西枳那么冷静,本来以为当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就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没想到有朝一日伸手还能够到女官,官职,官大人,哪怕只是在后宫不能出去,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她一家子仆人,孙子孙女都是侯府家生子,连个读书人都不敢想,偏偏她临老了,有这等奇遇,她能不激动吗?
殿中省改制的事已经在后宫里传了一遍,不少宫女太监都在议论这件事。尤其是几个宫里的,那一个个宫女办事都不尽心了,只想着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说起来,要是宫女们要出去成婚,那可怎么好?”“可不是,依我看,还没成婚的那种就不能选,不然当了两年女官,回头就说要出去成亲,留下一摊子事,哪个上官会喜欢?”“我呸,要是我能选上,管男人做什么,那男人能当官?不能,那就是不如我厉害,还要让我将就他,想都不要想。”“那可好,直接不成婚就好了。”
宫女们也不是没有血性,只要给了她们机会,一个个卯足劲想要往上爬,什么男人,什么成亲,有什么重要的。
前程还得是她们自己来争,依靠别人不行!工匠正在按照皇帝的意思修建五局,在这样浮躁的气氛中,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入了八月,本该去行宫,可皇帝今年要南巡,这是早就决定好的,齐明柳不打算跟去,便安排了一些妃嫔跟着。
等皇帝带着宫妃们一走,后宫瞬间就冷清了不少。“娘娘,白贵人来了。“沈西枳带着白贵人走进来,白贵人那儿是沈西枳去联系的,故而她来也是沈西枳带进来。
齐明柳让白贵人坐下,贤贵妃被她丢去了南巡,美其名曰照顾其他小妃嫔。所以白贵人往来凤仪宫就更加不遮掩了,她款款坐下,对齐明柳说道:“嫔妾想到了一件事,是在承德一年时候的事。”说来也简单,先前贤贵妃还是贤妃,她宫里有一个妃嫔,是她的亲戚,远房的表妹,不知怎么的,两个月的身孕没了,那妃嫔好疯了,只能挪去冷宫。“嫔妾记起来,兰贵人疯的时候喊过一两句话,说是贤贵妃害的她。“白贵人解释,“那句话不只是嫔妾听见了,还有苗常在也知道。“那个时候她和苗常在相约去看兰贵人,谁知听到了那一句怨怼之言。“后来呢?"齐明柳挑眉,慢慢悠悠端起茶盏,如果是几年前的事,显然并不足以对贤贵妃造成什么影响,无凭无据。“冷宫里有个小宫女来找嫔妾,说,说兰贵人没疯,而且还藏下了贤贵妃害她的证据。"白贵人说起这个也是不平静,一个已经进了冷宫的妃嫔,本来她也忘记的差不多了,要不是为了抓贤贵妃把柄,她偷偷派人去过冷宫,兰贵人也不会忽地冒了出来。
“兰贵人?"齐明柳疑惑,显然不了解,“你把她的底细给本宫说一说。”“是。兰贵人是在承德一年入宫的,本来那一年应该选秀,但是陛下以守孝为由拒绝了,但是昭懿皇后说,陛下身边不能缺少人伺候,那就从各家选几个入宫,也算是给那些人家的体面。"白贵人回忆,“后来有几个入宫了,其中一个就是贤贵妃的表妹,长得如玉般漂亮,刚来时是常在,得了一阵宠爱,然后她有了身孕,封了兰贵人,那时宫里很多人都说兰贵人生了孩子就会成为一宫主位。这么说来,要是没有意外,兰贵人这一趟还真是顺遂。进宫独宠,有了身孕,晋封,多少人会羡慕她呐。“她若是生了孩子,也能是贤贵妃的助力,毕竞都是一家的,何必下杀手。"齐明柳说道。
“害,娘娘这就高看贤贵妃了。她呀,最不喜欢好看的人,兰贵人就是她最厌恶的那种女子,后来兰贵人那么得宠,她也怕,怕兰贵人哪日爬到了她的头上,所以……”白贵人叹息。
兰贵人是因为没了孩子又诬陷贤贵妃,随后关在承乾宫不让出去,两三个月就疯了,昭懿皇后可怜她,让她去冷宫养着。“她没疯,装的?"齐明柳蹙眉,真要这么说,兰贵人可是很聪明了,能骗过太医和贤贵妃。
“沈嬷嬷,你带着人去冷宫找兰贵人,看她怎么说。"齐明柳说道,若真是事实,等贤贵妃回宫,她就能给她一个大惊喜。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可不能继续让她坐在高位,不然哪天把她害了也说不定。
与其别人对付她,不如她主动出击。
沈西枳领着春雨出去,她要多带春雨去做事,以此锻炼她。她有野心,春雨自然也有,娘俩有劲儿往一处使。
冷宫位于偏僻的一角,宫殿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而且很冷清,春雨拍了一会儿门才有人来开门。
“来了来了,谁啊?”
一个年老的嬷嬷出来开了门,看见沈西枳等人时脸色却大变,她不是旁人,正是从前在凤仪宫中和沈西枳别过苗头的谭庄嬷嬷。被罚过一次,居然只能到冷宫看门了吗?
“有什么事吗?"谭庄嬷嬷无比的后悔,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初还不如和沈西积处好关系,起码落魄的时候能有人帮帮她,日子也不至于那么难熬。她算是看明白了,太后能和皇后不对付,她却不能和皇后身边的人不和。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谭庄嬷嬷把人请进来,带去了兰贵人的住处。“冷宫人比较少,兰贵人一个人住在后罩房,诺,这间就是。"谭庄嬷嬷指了指,随后她就回去坐着,也没想着和沈西枳拉关系。谭庄嬷嬷也有自己的自尊心,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远离纷扰。吱嘎一声,门开了,里头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蜘蛛网随处可见。染尘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旧旧的衣裳,头发半披,她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饱受摧残的脸,饶是如此,她也还有几分美色。看得出来,她从前一定很美。
“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兰贵人开口,嗓子可能是许久没用,有一股沙哑在里头。她起身,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行礼,“嫔妾见过皇后,皇后娘娘能让嬷嬷来,是嫔妾的荣幸。”
这是一个很识相的女子,沈西枳挑眉,又看见兰贵人去床底下翻找什么东西,拿出来一个半旧不新的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嬷嬷莫嫌弃,这是嫔妾给您的见面礼。”
兰贵人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嬷嬷,心里七上八下,既怕她不接,又怕她接了但是不帮她。
连她家里人都放弃她了,这点银子银票,还是她入宫那年带着的,好不容易才躲过贤贵妃,带到了冷宫。
如今,正好用来开路。
“兰贵人不必紧张,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正是想要问一问兰贵人,您的证据呢?“沈西枳把银票收了,这也算是一种买股,兰贵人如此机灵,保不齐出去后有什么大造化也说不定。
“在这里。"兰贵人从贴身的肚兜里拿出一盒香粉,一打开,浓郁的气味便散发出来。
“里头掺杂了红花粉,我一开始不知道,后头孩子没了,我伤心难过,新来的小宫女闻出了香粉味道不对,后来我才知道,我日日用的香粉原来是不干净的。"提起那个未能见面的孩子,兰贵人脸上流淌着悲伤,“我让人调换了香粉,贤妃……贤贵妃大概以为没什么错漏了,我才能把证据留下来。”“这盒香粉奴婢先拿走,等太医鉴定过后再说。“沈西枳说道,兰贵人点点头,随后交给了春雨,望着一行人远去,她内心难得起了不一样的情绪,出去,一定要出去,然后,报仇。
沈西枳让春雨去办这件事,自个则是一拐,去储秀宫看了二皇子,待替皇后娘娘看了二皇子后,她才出了储秀宫。
与此同时,宫外。
绿柳巷子,这儿住着一片身份比王公贵族低的人家,能住进来的,多多少少在京都有人脉。
这不,前些日子一直空着的大宅子有了人气,立即引起了其他人注意。“老爷,查到了,和宫里皇后娘娘有关系呢,是皇后的贴身嬷嬷,听说在凤仪宫里独一份。”
八字胡的男人点了点头,这样的身份其他人也许不怎么在意,但是对于他这种搭不上重臣的人来说,不失为一条好门路。“那程大人如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没呢,听说除了和同僚喝喝酒,青楼都不去,老爷,小的觉得不如送些古典字画,想必他们那种没什么底蕴的,肯定喜欢。”那八字胡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晃脑的,“字画不能吃不能喝,有什么用。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找几个送过去,我就不信了,还有男子不好美人。”听说程流风和程琦后院都没有人,肯定是那沈西枳和孟沛玉善妒,不然哪里会不给他们安排。
他要是送了美人,想必就能和程流风拉近一步了。“夫人。"在门外听见了这样一番话的妇人生气了,推门进去,指着他骂道:“你真是不顶用,人家富贵都是沈西枳带来的,结果你忽略沈西枳,去讨好程流风,这也就罢了,本来夫妻一体,这样也可以,偏偏你送什么不好,送女子,这不是等着跟沈西枳结仇吗?”
好一番折腾,这个男子才打消了想法。
大
“娘娘,可需要奴婢走一趟?"沈西枳轻声问齐明柳,就在刚刚,侯府递消息过来,老夫人去了。
老夫人已经六十三岁,算是喜丧了,只是齐明柳听闻了,拍打平乐公主的手明显慢下来,表情空白了一瞬间,最后还是在沈西枳的呼唤下才回神了,“让林嬷嬷去吧,她以前是服侍祖母的,让她去,让她去。”齐明柳忍不住酸了鼻头,祖母…这两年她越来越少想起她了,可是乍然得知她去世,那种茫然还是涌上了心头,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奴婢跟林嬷嬷说。"沈西枳悄悄退出去,让齐明柳独坐。林嬷嬷面带悲伤的出了皇宫,沈西枳站在高处上往下看,能看见远处的景色。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老夫人时,她何等的张扬有气势,连齐夫人也不敢造次。而两年多前她重新回到侯府见到老夫人时,她耷拉着眼睛,神态疲倦,已然命不久矣。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沈西枳在心里问自己,她走到今日,够吗?其实还不够,她还要往上爬,一直平安富足地活着。安慰好了自己,沈西枳回到房间拿起宫规看起来,虽然皇帝没有明说,但这是肯定会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