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腊月二十八,眼见着要过年了,门派物资齐全,这几天没怎么下雪,天气挺好的。
苏一、礼四给院子里的灯笼都擦干净,里面换上灯油,又大扫除了一遍。沈二在料理肉,给盆里的糍粑换了水,又包了几十个饺子,各种肉馅儿都有。而我和师父摆桌在院子里,我给他磨墨。
“师父,写几副对联啊?”
“多少门就写多少个。”
“算不清,师父你先写个三十幅吧。”
“多写点,你们挑喜欢的,贴自己房门口。你说茅房贴不贴一副。”“贴!茅房的对联,上联写两脚一开,下联写一泻千里,横批通畅。”“三三,文采斐然!”
过足了练字的瘾,师父大手一挥,照着书本上的对联写了个把时辰,字体也是多变。
其余几个人围过来挑选对联,礼四看我选了龙飞凤舞的草书对联,他想了想,和我拿了一样内容的,不过是楷书字体。有红底黑字,也有红底金字的,看着都吉祥喜庆。师父决定自己临摹一副门神像,到时候贴在大门上。
沈二问他:“还有两天就过年了,画的完嘛。”师父:“放心,为师明天就能搞定。”
沈二:“四十多的人了,别经常熬夜了,除夕守岁还得熬呢。”师父:……那师父白天画,今晚就画一点点。”我们几个先在自己门前贴了对联和窗花,又集体去师父的门前布置,最后才在大门口张贴。
抹好了浆糊,苏一踩在凳子上拿着对联张贴,我们在下面看对齐。沈二:“左边一点,高了,哎,又低了。”这是正常的指导,礼四在我旁边没吭声,因为我会出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我大声指导。
苏一拿着对联,无措地看着我,“你俩猜拳吧,一个人给我指挥。”我拿出一粒银豆子丢给沈二,她拿了钱马上不说话了,乖巧站在我旁边。苏一:“看来是贴不好了。”
我微笑:“那你贴不贴。”
“贴的贴的,师妹请说。”
掌握了话语权,我继续胡言乱语:“上面一点,多了,下面,两寸,歪了啦,和右边的对联不对齐了。”
苏一就像被我掌握的遥控车一样被耍得团团转,逗了他一阵后,我说:“礼四,指导一下你师兄。”
我这么说的时候,苏一松了口气,总算不用配合被我要了。对联窗花都搞好,整个门派看着喜气洋洋的,虽然人气少,不比隔壁山头的热闹。
估计今年除夕抢年放烟花,也是他们那边的山更响亮。没事干,我去隔壁串门,“礼四,四四~我的小狗狗~”“师姐,怎么了?”
他放下手里的软布,笑着看向我。原来在擦拭我送给他的首饰,看起来还是很宝贝的样子。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茶拿吃的,我抓起一块炸糍粑塞嘴里,问他,“过年不在家里,会不会寂寞啊小狗狗。”“有一点。师姐多摸摸我就好了。”
“来,狗头伸过来~”
多多进行一个主宠友爱互动,有益于狗狗身心健康。搓了一阵狗头后,沈二过来叫我们吃饭。这几天伙食都很好,我表示很满忌。
沈二下厨会有意多做些,吃不完的就给家禽吃,总不会浪费。把家里的鸡鸭鹅养得胖胖的,她会很高兴,有种看着钱在地上跑的满足感。为了筹备过年,最近忙碌很多,不过练功的时间还是有保障。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天,今日是个晴天,山中积雪融化许多。沈二将药材和干菜分开晾晒在各个院子里,让礼四去驱赶鸡鸭,不准它们过来啄食。
我挎着零食筐子去灶房那边巡视,看着挂在屋内的腊肉、腊肠,还有水缸里游来游去的几条鱼。
我又开始盘算清蒸、红烧、油炸之类的做法,苏一进来烧灶,看到我在这对着鱼指指点点,笑着拍我脑袋。
“年夜饭想吃哪条鱼?”
“这条。"我戳着对方的大尾巴。
“它确实最大呢,那师兄现在就杀这条,想吃什么口味的?”“炖了吧,配些豆腐,豆腐要炖久一些,这样很入味。”“行。”
苏一戴上围裙,把灶膛里堆了柴火,擦擦手,拎起盆里的鱼就走了出去。我搬个小板凳在他旁边围观,看他将鱼开膛破肚,手在里面掏啊掏。“师弟没和你在一块?“苏一看我在这打发时间,问道。“我让他跟着师姐,这样能时时刻刻提醒师姐要医治他的脸。”“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挖出来的鱼内脏丢在碗里,苏一剐了鳞片,给鱼冲洗一遍血水后,拎起鱼给我看,“干净了吧。”
“被你碰过,洗一万遍都不干净的,要画符驱邪。”从下午开始做年夜饭,除了我,都围着灶台转。眼看日落西山,所有的菜也弄得差不多。将大圆桌搬到大堂去,七个荤菜,四个小菜,有热菜也有凉拌,加上鱼汤,相当丰盛的一顿。师父买了果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大家举杯共饮。堂屋大门敞开,从这里吃饭还能看到外面院子的景色,整个山头就我们这边张灯结彩,但再远一些,在残雪树影间,也能看到别户人家温暖的灯色。礼四将剔了刺的鱼肉往我碗里放,但凡我往哪边的菜多看几眼,他就会帮我夹那道菜。现在师门里的人也不讲我奴役他了,毕竞少爷做得很开心。在这种阖家团圆的时刻,师父也有几句祝福的话要讲,也是趁着这个机会教育我们几个。
对苏一是莫心急,好好享受师门生活,对沈二是吃好喝好,新年要勤加练功。对我的要求是开心就好,平平安安。
最后对于礼四的要求,师父说的是把这里当新的家,要是在我这受委屈了,也能和师父讲讲话。
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撤盘后,我们围坐在堂屋烤火看夜色,桌边摆了果盘点心。
守岁这晚,沈二不去看医书,我们也不练功,就单纯地一起唠嗑,然后一直到子时放烟花。我觉得眼下的气氛很适合说些心里话,只要我起个头就差不多我将脑袋往礼四肩头上一靠,“难得大家聚在一起!”沈二:“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天南地北,今天才见一样。”“哎哟,的确是师父一个个捡回来的啊,师弟是我带来的,捡一个送一个更划算。”
我说完,还用手指了指柚子,礼四就帮忙剥柚子给我吃,苏一大概是领会到了我的意思,他也就顺势说,“师妹师弟都是这两年才来的,虽说大家都在师门中生活,确实也不算知根知底,不如今天都讲一讲自己的事。”
师父拿着火钳拨弄炭盆里的火,顺势把放在铁网上的几个糍粑翻个面。“讲讲也好,三三四四后面来的,可能不大清楚。家人间也没什么隐瞒的。要不先从为师开始。”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我前两世都没关心师父的生平,不怎么把他放眼里的。
面对我们几个好奇的眼神,师父也认真了几分,“让为师想想,该从哪里讲起。”
沈二:“家里父母?”
师父摇摇头,一开口就是自己无父无母,是个到处走的小乞丐。就这么流浪到十七八岁,后来遇见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夫人,也就是他后来的师父,我们的师祖。
师祖年轻时也在江湖闯荡过,铜筋铁骨练到第六层。后来金盆洗手,就和一个有钱少爷成亲了,不再过问江湖事。
师祖生了几个儿女,过得一二十年,又添了子孙,年过半百时回忆起自己勇闯江湖的往事,发现自己也不曾后悔,那是很精彩的一段岁月。虽然没让自家孩子入江湖学武功,师祖内心还是想将这么武功传下去。也物色了一些人,但都没想好要不要传。
后来师祖去寺庙上香,路上看到师父被一群人拳打脚踢,那时候师父是在保护几只小狗。
也就是这样,师祖收了师父,传授了他本领。传了武功以后,师祖觉得自己才算真的圆满,没有对不起一身武艺,再然后就让师父自己出门闯荡,不管闯成啥样,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好好做人,好好活着,把武功传下去。
“师祖好潇洒的样子,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所以师父,我们师祖还在吗?"沈二用竹签串了一个糍粑,裹上黄豆粉,咬上一口。“今年应当八十多了,十年前我创立门派之时,有去拜访师父。她还给了我五百两,虽然没收到什么徒弟,她老人家也不需要我有多大能耐。你们师祖晚年很幸福,我也不想多去打扰,创立门派后,我有寄信给师父,她说别挂心她,让我好好做掌门,门派也不需要挂她的画像。”原来关于师父和门派的来历是这样的,搞了三世,我才上心。又问了一些关于师祖的事情,我们这才进行下一个人的讲述。沈二说按照入门顺序来,于是就轮到了苏一。
“我嘛,先前镖师送师弟家的东西来时,我也说了一点,这次补全吧。其实也不神秘。我是七岁被师父带回来的,没有师父,我大概就死掉了。我娘是当年号称′天下第一剑'的姬望远,爹是一个解散的小门派的弟子,我爹叫万度。“我原来的名字叫万诀,口诀的诀。爹在我六岁那年忽然失踪,没留下任何书信,当时是一个江湖人约他比试。后来爹不见了,那个约他的江湖人也死了。娘带着我找了他一年,想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还是没找到,人间蒸发了似的。”
“爹失踪一年后,我七岁那年,一群江湖人来找娘,想要她的′无上七十二剑'剑谱。可能是混江湖,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娘从小就让我背下剑谱学会默写,所以原本的剑谱,她就当着众人的面烧掉了。”“那时来围攻娘的人有十多个,有的是往日仇人,有的是往日朋友。娘拼死将我送出院子,让我从狗洞跑走的。我被追杀一天一夜,扒过别人的马车,也藏到牛车上,最后躲到粪桶里逃过一劫。”“粪桶车被运走后,我才爬了出来,就这么流浪到了青山岭。我又累又饿,昏厥在山中菜地旁,正巧来浇菜的师父就这么捡到了我。随后就让我改名字,做他徒弟,一直生活到现在。”
这是一个沉痛的过去,苏一说完以后,发现气氛有些沉闷,他笑着说,“我现在有你们,过得也很开心,不过,我以后会出去找爹,也要给娘报仇。这些年,我会珍惜在门派的日子。”
报仇不报仇的,我们都不好说什么,师父是觉得别报仇了算了,长辈一定只希望后代过得好。
苏一讲得也不多,内容精简,语调平稳,但我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恨意,只有报了仇,他的人生才可以幸福。我看苏一一眼,我对他的怜悯安慰,可能远不及欧阳雅儿对他笑一笑管用。这种时候,我都还在想着妒忌之类的事,无法对他的苦痛过往做出真切地同情。
曾经的我在装,装得很心疼他。
我想要这个男人,所以装得在乎他的过往,但我内心实际上应该是不在乎的?第二世时,我只是等着他报完仇,然后与我在一起,把身心交给我就行了,得不到我就扭曲,我就发癫。
现在想想,前两世的我,究竟有没有正常地爱过他?搞不好我是苏一的劫,这若是换成修仙频道,经历这么多,第一世的他大概都能飞升了。被疼爱的师妹杀掉未婚妻全家,还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将他囚禁强制……
嗯,反省一下自己,我大概是不会好好地去爱一个人。哎呀,我真是一个典型的扭曲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