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 / 1)

第60章第六十章

“你是不是故意冷落师弟,这都一个月了,他犯什么错了?看着好可怜啊。”房间里,沈二有意提及话题。

在师父的面前,我并没有明显的冷落礼四,本来就没那么心思敏锐,师父也就看不出什么。但这事瞒不过沈二的,她总是洞察师门里的情况。我坐在矮凳上帮她清理药材,沈二就趁机和我搭话,而礼四被她支开去院子外面晒药。

开春日头好,山里的积雪也消融不少,冬日的群山笼罩在一片复苏的春意中。

我抠着药草根上的泥巴,说道:“我的狗,和你没关系。”“那也是我师弟啊,你这么过分。”

“他说不定喜欢我这么过分呢。”

“你就做梦吧。”

“师姐,最近师兄还好吗。”

“老样子啊,不过他自己适应得很快,调整了状态,比初期好多了。”也就是说苏一接受了这种噩梦共存的局面,不愧是他。“但其实状态会反复的,师兄有时候还是会睡不着,看着我发呆,眼神很复杂。”

“是么。”我淡淡地应着。

“你也别任性了,赶紧原谅师弟了。一个两个别让我操心。”懒得多说,沈二从我手里拿走药草,将我拉起来推到门外,砰一声关了门。我一转身,就面对走上台阶的礼四。

我任性,我当然是任性的,他不过是说了一句话,我就冷战这么久。面对我的眼神,礼四率先低头,手里拿着簸箕,上面都是晒好的药材。面纱下他的眉眼温顺,没有丝毫情绪流露出来,看不到他的喜怒。一双眼,睫毛纤长,随着他的眨眼而扇动。

我不让开,他就进不了房间,但他也没说话,就这么站着。恶意闪过心头,我猛地抬手打翻他的簸箕,一声闷响,药材如飞雪落了满地,我故意撞过他的肩头,从旁边擦身而过。回头瞥一眼,看到礼四好脾气地蹲身在捡拾。有时候觉得礼四无趣,但惩罚他时,我又感觉到了几分好玩。如果现在返身回去,在他手背上踩两脚,他也不会对我眦牙。但说不定会用可怜巴巴的目光将我望着。

踩了手不利于他练功,我又看向院子木架上晒着的药材,我若是想要全部打翻,这样礼四就要收拾好一阵。

其实不应该这么折腾他,毕竟他应该把时间用到练功上面去,想要全面超越苏一,就要刻苦去学去练。

就因为上回他质疑我没有放下苏一,现在遭到我故意冷落,这会影响他的心情,导致练功效率都变低。

我究竞是在气什么,气自己没有放下苏一,还是气自己挑来的狗,实际上还没有彻底屈服,敢试探我对苏一的态度。可完完全全没有自己脾气的礼四,那得多没劲。活了三世,也没见把自己活明白。不过我前两世都没活过三十吧,我要是这么通透,早就看破红尘,当个世外高人了,何必在这里搅和。心中又是一阵烦乱,我的手已经按在了木架上,只要一发力,就能掀翻这放满了药材的架子。

“师妹,不可以。”

忽的,苏一握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的发力。他的声音比以往要冷冽些,看我的眼神也有不同。苏一是我观察最细致也最久的人,他的细微变化,我总能瞧出来一些的。否则我又怎么能在第二世的时候,察觉他心里有欧阳雅儿呢。一看到他,想要为难欺负礼四的心思就压下去了,我惊讶道:“没去瀑布练剑么,师兄。”

“有些不舒服就回来了。”

“哪里不舒服?”

他蹙眉,握着我的手腕收紧,指缝里能挤出我的手腕肉。就这么凝视着我,几次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

我凝着他的双眼,不客气地说道。

“难不成夜里的噩梦你能记起了,现在白天不睡,梦里的情绪都能影响你,像闪回的记忆那样?”

苏一的瞳孔里有着诧异,他发现将我的手腕握太紧,陡然松开,皮肤留下了青白的指印。

“我没记起什么,只是情绪有些被影响,你是不是在欺负师弟,这样不可以。”

“我欺负他不是一两天了,你今天才管我?以前袖手旁观、助纣为虐的又是谁啊。”

“我……”

“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师兄。”“是梦,那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没有想起。师妹,你也别再试探我,更不要对同门出手。”

有些混乱地说出这番话,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和开朗,苏一绷紧的神经让他说不出更多的话,随后神色阴郁地快步回了房间。我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笃定苏一先前不记得的噩梦开始逐渐清晰。只有与前世的记忆混淆,才会造成一个人的混乱。第三世开始,我不也被这些记忆打得措手不及,搞得神神叨叨的,直到现在,我觉得自己都没好。

要是他恢复了记忆,我该怎么欢迎他?

“哈哈哈哈哈!”

我实在忍不住,就这么畅快地笑了出来。

本该尘埃落定的心,因为苏一可能会恢复前世记忆而躁动起来。我一时觉得这正是报仇的机会,一时又觉得说好的放下,怎么又开倒车。管这么多做什么,要不就随心所欲算了。

“师姐。”

脑子里还在煮沸水咕噜冒泡,礼四的声音又像冰块一样投进我的脑瓜子,沸水不沸了,泡泡也不冒了。

目光转到他身上,他已经收拾好了我打翻的药材,而温和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担忧。

想到沈二的话,我是觉得惩罚已经给够了,不该一直这么冷着礼四。可心底里居然有个声音在说,还可以欺负他,狠狠地,让他可怜巴巴的像狗一样跟着让他除了我,没法思考任何事情,也不能质疑我的任何决定,只能无条件地接受我。

或许应该斩断他与霍家的关系才是,让他除了我身边,没处可去。想到兴奋处,又接触到了礼四温软的目光,我的良心被重捶一记。说好的做个好人呢,我这是向着深渊狂奔啊!吸气、呼气、再吸气,我调整好了心态,主动走到礼四面前,“后天赶集,一起下山买些吃的吧。”

“嗯!”

看我主动和他搭话了,他的眼里有了笑意。我不再单方面冷落礼四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苏一居然主动疏远我。一开始我还没上心,直到过完生辰,我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有半个月没和我主动搭话了。

就连师父这个大老粗都看出了苏一最近精神不佳,沈二排除了身体上的病痛,只能说是他中邪了。

以前我胡搅蛮缠,乱骂苏一,他都对我是亲近的,最近我乖些了,他居然疏远了。

苏一不怎么理我,甚至和师门里的其他人都没怎么接触,他耽误了自己的练剑,整日在房间昏睡,要么就去禁闭室待着。沈二觉得这一定是中邪了。

如果真是恢复记忆了,他这个死样子倒也有可能,但他现在紧绷成弦的状态,我不太敢轻易刺激他,不好提及前世的事。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万一真的像沈二说的,苏一只是单纯中邪呢。这么一反常态,让师父极为担忧,早课时,我们几个在学堂集合,商讨关于苏一的情况。

沈二摊手:“大夫没用,请驱邪的道士和尚吧。”此情此景,如此熟悉。

我哈哈笑着点头:“没错,玄学才是终点,毕竟师兄突然这样,搞不好就是鬼上身了。当年对我,你们也是这样的。”礼四看我一眼,要是有良知的人,大概都会指着我破口大骂,因为前两世的我坏事做尽,一直纠缠苏一,才会搞得他如此凄惨啊。现在这种影响都到了第三世,被我爱上,苏一有多可怜,简直是天罚,阴魂不散。

师父在认真考虑,“好像也是三年前,三三忽然就有了疯症,我们也是请了道士,但根本没用啊!”

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嘛。

拿起一颗果脯丢嘴里,我催促着,“既然要请法师那些,就早点请,要不要让霍家还有卓小雷找找厉害的道士、和尚,说不定驱邪真管用呢。”师父想了想,答应了。

于是礼四给霍家寄信,我给卓小雷寄信,结果想起来卓小雷要去北漠,也不清楚他最近的落脚点,根本不知往哪来寄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霍家,而这边最快也要一个月才会来人。只好等等了。

四月初四这日,我依旧单独给礼四过生辰。这一次他的脸不再疼,一碗长寿面能够一口气吃下。不过吃的时候,他居然还用面纱挡着。

我掐手算着时间,“师弟,你的面纱是不是可以摘掉了。”“我想和师姐去放风筝,那个时候给你摘下来,好不好。”“你学你爹搞什么仪式感啊。”

“嗯?”

“行吧。”

下午,礼四拿来风筝,也没打算去山顶放,院子是有风的,他飞身上屋顶,手中的月亮风筝随风而起。

少年身形展动,步态轻盈地在瓦片上跑过,手中转筒飞旋,长线飘远,胖胖的月亮风筝在他手中升起。

我仰头看着,当风筝趋于稳定时,这轮"月亮”已经在空中悬挂,在漫天的晚霞中,显得渺小又脆弱。

一阵春风过,我撩开遮挡眼前的刘海,看到礼四摘下面纱。“师姐。”

墨眉红唇,肤白似雪,与那晚霞一样灿烂,和霍天阳当真是双胞胎,只是神态不太一样,望着我时,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有着熠熠光辉。恢复如初的脸蛋还有一些婴儿肥,尚且稚嫩,却是很鲜活的模样,比烂脸有生机多了。

在我仰望礼四之际,拱门之外的院落中,苏一站在了那头。察觉到了气息,我收回视线,隔着这两丈的距离,看着一门之隔的少年。半空中的眼神交汇,我从苏一的眼眸中感受不到半点情绪,他像是空心的那般。

随后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风筝,又看着对我笑的礼四,我从苏一没有波动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迷惘。

苏一的眼神渐渐地有了情绪,眼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幽暗冷意,像要捕捉猎物的兽类。

我心口一跳,看到苏一对着礼四抬起手,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冲到了苏一的面前,用力抓住他伸出的右手。

“怎么了,师妹。”

被我扣住,他猛地一惊,像是梦游清醒,诧异地看着我。以为他手里要飞出暗器伤礼四,我才过来拦下,结果是我多心了,他的掌中什么都没有。

“师兄,你身体好些了吗,没想到会从房间出来。”“嗯,今日睡得有些太久了。在窗口看见师弟放风筝,就想出来看看。师妹,怎么了。”

苏一的嘴角带着浅笑,又问了一遍。

我松开手,笑着回,“没怎么,只是觉得你怪怪的,不过师兄放心,我们会给你请法师做法的,相信你会恢复!”

“就像三年前那样,给师妹做法?”

“差不多吧,不知道我们的症状是不是一样的。”面对我的试探,苏一坦诚地回应,“师妹,我现在竟是有些分不清什么时候是梦,什么时候是真实的。”

“没事的,你多适应适应。”

“是么。”

“嗯嗯,要不然捅你一刀,知道痛了,也就分清楚了。”“可是在梦里的时候,好像也很痛。”

“师兄,你是不是能记起梦里的事了。”

“只言片语,并不完全,只是那样的情绪会留在心间许久。刚才你以为我想伤害师弟对么,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与我诚恳地道歉后,苏一转身走了,看上去还有些游离在外的违和感觉。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随后,又望向屋顶。风筝已经坠下,卡在树梢上,礼四的手中还有线牵连,他却没有看风筝,而是垂眸望着我。

目光对上,眉目如画的男孩勾起笑容,“师姐,和我放风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