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七十二章
杨梅成熟的六月,巴掌门派上官龙递来请帖,邀请我们去摘杨梅,这一天也不修暗道了,大家都放松一天,体会一下难得的闲暇时光。师父在这几日终于突破了铜筋铁骨第四层,顺利迈入第五层的修行,目前也算个中高手了,能好好当个肉盾。
而没日没夜恶补轻功的沈二抓到了所有的鸡,也在规定时辰内绕完了整个门派,她已经达到了下山的最基础要求。
可以说是双喜临门,目前师父和沈二大概是门派里最快乐的人了。“我今天和你们摘了杨梅,后天就下山,我已经和师父讲好啦,还有你们要用的各种药,不管是内服的、外敷的,强身健体还是祛毒阵痛的,我都准备了好多好多,我的药房里全都是药,你们自己不舒服了记得去看。”“要是自己不会,就拿着药下山去问牛大夫,他肯定会告诉你们的。”“哎呀,我终于能下山了,师弟家请来的老师们肯定等很久了,你们不要想我啊。我不在的时候,也不要吵架打架,我会给门派写信的。”在药房里收拾的沈二兴高采烈地与我和礼四交代,她看上去容光焕发,前些日子有一种备考十年总考不上的苦逼感,如今那些苦痛也是过眼云烟了。人逢喜事精神爽,沈二和师父互相恭维,互相打气,觉得未来无限美好。我和礼四就这么看着师徒俩在这吹牛,至于我们的师兄,有喜自然就有忧,他大概是从春末开始想起越来越多的事情。一开始他还有精神骚扰我,试图与我沟通,最近他已经完全没空了,光是消化自己的情绪就费心费神。
这不,今天去摘杨梅,他也拒绝了,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沈二不是我,没什么坏心眼,知道苏一心情不好,并不会去频繁打扰,叫了两次不去摘杨梅,她就说摘好了回来给他。顶着大好的天气,我们挎着竹篓,去了隔壁山头。杨梅林一大片,我还是头一回来,前两世都没有解锁过这个场景。看着一簇簇深浅不一的果子,我拽了一个下来,还没往嘴里丢,就看到乳白色的小虫从深红的果肉中钻出来。
真是倒胃口。
还是得洗一洗才行,将杨梅丢篓子里,我摘了一小半就觉得无聊。“师弟接着。”
我将篓子丢给小狗,自己挑了一棵树爬上去,就在阴凉的树枝上躺着打盹。因为苏一不在,我也没法对他冷嘲热讽,这就少了一些乐趣。在树干上翻来覆去,还是没法假寐休息。察觉到苏一这一世可能会爱我,所以我又蠢蠢欲动了,带着一种死灰复燃的期待感。不过我到底是凭什么这么自信,觉得他能爱我?我还在这烦着呢,听到了猛虎派女弟子的声音,她们也到这边摘杨梅。因为没看见躺在枝干上的我,只瞧见礼四,也就只和师弟打了招呼。几个人寒暄了几句,礼四表现得没有往日客套,有些冷淡,大家也就没有凑一块,又各管各的了。
我听力好,几个女弟子走开了一些,还能听到她们的一些闲聊。有说礼四好看的,也有说他没以前温和的,甚至还聊了坏根的传闻。总归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能听出一些她们对师弟的淡淡好感,但也只是如此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却无端惹得我心烦。
烦苏一,烦小狗。
“师姐,杨梅摘够了。”
树下的少年招呼一声,我从枝叶中探出头,看到他拎着满满两篓子。“哦。”
“我去洗几个给你吃。”
他将篓子放在这,跑出了杨梅林。附近有山泉水,来回也就两刻钟,礼四回来时,蹿上了树,我无精打采地坐在枝干上摇晃,满脸写着丧。带着清冽水珠的杨梅递到了嘴边,我才懒洋洋地张嘴含下。“你说,我要不要这一世再努努力?”
“可以哦。”
他这么顺从地附和了,我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为什么总要我去争去抢。我就不能像欧阳那样,都是大家送上门来。”“能争能抢又有什么不好。”
我哈哈笑,"像你小时候那样。”
“嗯。”
“我都抢两辈子了,有点累耶。”
“你嘴上说累,还不是放不下。”
“要你数落我啊。”
我哼了声,他又喂了一颗杨梅过来,轻声道,“不管师姐怎么做,都是可行的,你不需要有负担,没有对错,只有你愿不愿意。”“也许我这一世做个好人,真的能和苏一在一起呢?”“要不要试一试。”
礼四的话还是顺着我的,他就好像没有自己的思想,又或者是习惯隐藏了。可我又想从他的话语里听到什么呢?
我话锋一转,突兀地提道,“卓小雷许久没有消息了,你让你家的探子找找。”
“好,那就顺便也找找师兄的亲爹,你觉得呢。”“我其实还没想好,要不要介入他报仇的事,他以前也不让我参与。”听到我这么说,礼四显得诧异,我捏他脸,“你笑什么,狗敢笑主人。”“师姐,师兄不让,你就不做了?”
“……好吧,我不是那么乖的。只是我还在烦恼,我这一世到底要如何。”“你想放下他,但现在可能做不到,你又讨厌这样摇摆的自己。就算找了我来做替代品,依然是不足够的。”
我保持着微笑,然后手上使劲捏他的脸肉,“话都被你说了,显得你很懂似的。”
“我也说过,师姐怎么做都是可以的,你无需瞻前顾后,做自己想做的,我陪着你便是了。”
眼前的人看着柔软可欺,这么漂亮一张脸蛋,又如此温顺,容易让人激发出一种想要蹂|躏他的阴暗心理。
“章三礼四!”
沈二拔高的音调像放炮在林子里响起,我松开这张捏红的脸,往树下一滑,“干嘛,都是要走的人了,还找捶是吧。”沈二看看我,又看看树上脸红的礼四,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走,我有话跟你说。师弟不准跟过来!”
还想跳下来的少年停住了动作,满脸无辜地留在原地。恨不得把我拽到山顶上,一口气走了几里地,再走就真的走出这杨梅林了,我身子往后一坠,发现拉不动我了,沈二也就不埋头走了。她一脸严肃地转过头,这表情没维持几秒,她就泄了气,抓耳挠腮地绕着我转圈圈。
我看她是有话要说,但这话八成会惹我生气,所以在脑子里遣词造句呢。“你今年十五,师弟十四了。”
我等了半天,就等来沈二这句开头。
“怎么,要给我俩过寿吗?"我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对着她的脸上戳啊戳。沈二把草打开,“少男怀春,我看你也不是不清楚这些男女之事,就算再疯癫,也要考虑一下将来了!你喜欢师弟?”“他可是我带回来的狗,我当然喜欢了。”“不是狗啊,他不是狗!你快别玩养狗游戏了!”“你激动个什么。”
“我即将下山历练,没办法一直在师门看着你们。我害怕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闹崩了。最近师门总觉得不太平,感觉你和师兄之间有什么问题,但我和师父没法介入。”
“师弟大概也不能,可他因为一直跟着你,是和你最亲近的人。师妹!我不去追问那些事情,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你虽然脾气暴躁,但你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你是在乎大家的。”
“不说你和师兄的问题。师弟总是和我们不太一样的,他是霍家的人。他始终有自己的亲人在!小时候你那样对他也就罢了,现在都一点点长大了,再用过去的方式就不太适合。”
“先前镇上又传出流言,说我们门派不适合男弟子拜入,否则会断子绝孙。也是霍家离得远,不然人家爹妈怎么想?”听了这么一大串,我已经猜到沈二是在担忧什么了,只是猜到了,不代表我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的表情,沈二最终说道:“你和师弟这样的关系不太正常,如果你真心为他好,应该好好对他。不然他今后又如何再找良人?莫要识人误己。”
“那就不找,一定要配种吗。本来就只是我的狗,好好当狗就行了。“我冷漠地说。
“别说气话,师妹。人又怎么能做狗,而且他还有家人。在这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如果师弟喜欢你,那么作为师姐,你是不是该好好对他。他敬重你,在乎你,你不该玩弄他的感情,他也长大了。”我沉默不语,怒气也只是让我一掌劈坏了旁边的岩石。沈二吓得抱头往树后面躲,她露出半边脸打量。
“师妹,我知道你是有心人,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我冷着脸,很不高兴地自己先回了门派,谁也没理,也不想见礼四。人确实不是狗,也比狗复杂得多。
如果礼四被我蹂|躏得狠了,我得罪的就是霍家,这对我想做个好人的想法是不利的。
回过头想,我这一世到底想要什么,其实我自己也迷茫。我把礼四带回来,强硬地要他承担我的因果,将我从泥潭中拽出,他确实倒霉。
空荡荡的山门只有家禽在这悠闲踱步,我无心去斗鸡招鹅,满脸愁容地走去厢房那边。
神奇的是,跨过院门,匆匆一瞥间,我看到苏一坐在屋檐上,是面朝太阳,背对我的样子。
他好像没有发现我,明明我没有收敛气息,他也没有察觉,这表明他警惕性不够。发现了不管,和完全没发现可是两回事。身轻如燕地上了房顶,我缓步靠近,随后做贼一样抬头一看。总算发现我的苏一侧头回眸,他还有些没回过神,脸庞上有着湿润的泪痕,冷不丁与我四目相对,壁虎似的我呆滞住。午后的夏风吹过,带来一丝清凉和山中的冷意,眼角带泪的少年就如我眼中盛开的鲜花,花瓣上还有露珠。
“师妹,这么快就摘杨梅回来了,其他人呢。"苏一抹掉脸上的痕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与我问话。
既然都撞见了,我也不回避,起身走到他面前,贱兮兮地说道:“太阳这么大,你在这烧烤自己,我有点好奇。师兄,你哭啦?”苏一:“你不躲我了么。”
我:“你先回到我的话,我才回答你。”
“嗯,我哭了。”
我走到屋脊上,在他身旁落座,“只有我先回来了,你哭什么?”“因为师妹太坏了,所以才哭的。”
……喂。”
“逗你的。”
“不说算了,你以为我现在还那么在乎你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真的吗,你不喜欢我了?”
他听起来还有点受宠若惊,我皱眉骂道,“我喜欢你爹。”“我爹不是人,你喜欢巴掌门都比喜欢他好。”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吐槽,只是听这话语,苏一大概是想起来关于万度的事情了。
所以他现在才心情不好,一个人在这里吹风哭哭。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苏一哭,第一世我对他说欧阳雅儿全家都是我杀的,那个时候他也是,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就这么滚落出来。随后在被眼泪水浸泡的眼睛里,我感受到了刺骨的杀意。已经得不到爱了,所以想要恨,总归都是强烈的感情。
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的舔狗。
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发丝都是烫的,苏一还在这里企图自燃,我陪着他坐,心理何尝不是烦闷的。
我想捡一块瓦片丢出去,苏一摁住我的手,“师妹,这瓦是好的,别揭瓦。”
“……你说我揭瓦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就是想丢几块瓦。别丢了,还得扫。”被他说中了,我懒得和他争执,最近总和他吵吵,和礼四相处好像也有点摩擦,难不成是青春期到了的缘故?
方才沈二说的话更是无孔不入,我一闲下来,那些忠告就阴风阵阵似的包围我。
“师妹,你心情也不好吗。”
“是啊。”
“因为我?”
“你的脸比青山岭还大。”
“哈哈。”
笑过以后,我俩又沉默了,像两尊摆在屋顶上的石狮子,还泛着几丝傻气。苏一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显得弱小无助。我瞥他几眼,脑子里盘旋的关于礼四的事情也就散去了。
我对着他伸手,苏一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我将手往他肩头一放。“师兄,你要是不高兴,可以求我安慰你。毕竞我俩算是有共同的记忆,好歹第三世了。”
“那我求求你,能不能对我温柔点,我现在确实心情很不好。”“你心情不好,和我温柔点有什么关系,不过看在你求我的份上,我暂时不计前嫌,说吧,怎么安慰你。”
“抱一个?”
”你尔……”
“那就是可以了。”
拒绝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少年谨小慎微地环抱过来,他的气息无限接近,最终,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而软的衣料传递而来。走马灯一样的回忆在脑中呼啸而过,我脑子一空,竞是成了一块木头,不敢动也不敢回应。
我是在做梦吗?
趁现在,狠狠地将他抱在怀里,把他肋骨都勒断!让他永远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
十分熟悉的歹徒想法冒出头,又被我努力摁回去。“师妹……”
少年轻叹,带着说不尽的怅然。
手指颤动,在浮想联翩中,在推开还是努力抓紧的犹豫中,我想要回应这个难得的温情拥抱。
我抱了,紧紧地抱住了。
我忽然从沉浸的情绪中回神,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与几道目光对上。师父他们回来了,甚至就在院子里看着我和苏一在屋顶拥抱。师父、沈二、礼四挎着装满了杨梅的竹篓,齐刷刷地抬头看着我俩,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
“咯咯咯一一”
散养的鸡依旧无忧无虑地走过,丝毫读不懂气氛,还留下一泡鸡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