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1 / 1)

到月光对岸 北途川 2313 字 2个月前

第20章Chapter 20

让杜少霆接受两个人是正常恋爱比登天还难。更别提领证结婚了。

他虽然答应了,但其实是想的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后,等他解决掉所有隐患,然后再顺理成章结婚,中途她变心了厌倦了突然觉得哥哥其实也就那样了也可以随时抽离。

所以几天后的某个早晨,杜若枫随口说了一句:“哥,民政局开门了,我们抽空把证领了吧。”

杜少霆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她没理解,问了句:“你最近有事要忙?没关系的,这个好像还挺快的,助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我看他们还会看一下黄道吉日,我们就算了吧,咱们家除了奶奶没人信这个。或者你想图个吉利我就约了大师看看。”其实她也不知道别人谈恋爱是怎么样,直觉自己跟杜少霆和别人不太一样,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谁又能下定义一定要怎样呢。她这边规划着未来,杜少霆却开口:“我不希望你这么草率做决定。”草率……

杜若枫仿佛有了应激反应,沉默很久还是没办法假装平静:“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只是分不清爱恋和依恋的小孩儿是吗?你喜欢我,但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满足我的心愿,认为我是个心愿达成就会失去兴致的小朋友。杜少霆,你真的很不可理喻。”

她走了,早饭都没吃。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严重的生气了。

父母去世后,两个人都很努力在维持一下家的表象,但到底是有什么破碎了。渐渐的,形成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不管多生气,饭是要吃的,也不能不回家。可她这会儿没法在家里呆着,会窒息。

以前难过了总想见朋友,这次朋友都不想见,以前赌气大多数时候给他看的,去找朋友也是确保他能找到她。

现在她只想一个人静静,也希望他能明白,她的依赖是想要靠近,而不是身边只有他所以才不自觉抓住他。

她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最后驶出城区,开车几十公里,到郊外的镇子上找一个瘸腿的老妇人。

是妈妈在闺阁时候的保姆,后来跟到杜家来照顾月子,之后就一直留在杜家了,出事的时候她在车上,命保住了,但瘸了条腿。妈妈从小就没了妈妈,是保姆带大的,待她如同亲人,出事的时候也是妈妈护了她一下,虽然在那种情况下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老太太心里记着。当时杜家乱成一锅粥,谁都想从她身上掏点,啃一块儿肉。只老太太顾念她年幼,也不知道是媒体大肆渲染杜家的危机,还是谁在她耳边吹了风,她觉得她水深火热,恐怕什么也留不住,更不确定不是亲哥的杜少霆会不会真心待她,偷偷塞给她一张卡。

原本是妈妈存给她养老的钱和她事故后的赔偿金,她给存一起,全拿去给杜若枫。

钱她没要,但这份真心,她记到如今。

她也把她当自己亲人。

阿婆从出事之后她就不在衍城待了,女儿在镇子上开一家民宿店,她过来帮点力所能及的忙。

这里挨着衍山景区,是座修缮又增建的古镇,风景很美。杜若枫下车后,嘱咐司机把后备箱的东西都搬出来。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率先出来,看见她,有些意外,叫了声:“小枫姐?”杜若枫笑了笑:“可可,妈妈呢?”

“妈妈去集市了,姥姥在家呢。”

祖孙三代就三个人。

说着,把她拉进去,大声叫着:“姥姥,你看谁来啦!”阿婆年纪大了,但能自己开着电动轮椅四处活动,看到杜若枫,加速往前走了几步:“若若怎么来了?”

杜若枫鼻子一酸:“来看看您。”

或许是父母走得早,长辈缘薄,奶奶性子淡,唯一的儿子去世后,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心性越发冷,谈不上对她还还是不好,但的确不太想见他们,于是她也默契地不往身前凑。

阿婆留她吃饭,电话打过来几次,她都没接,也没多说,只说跟哥哥吵架了,不太想理他。

“那孩子珍惜你,是个好孩子,你别跟他置气,有什么话,说开才好。”“我没跟他置气,他待我好,我也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太把我当回事,又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气这个。“杜若枫想到这里,又开始想爸妈,如果爸妈还活着就好了,就可以告诉她该怎么办。

阿婆浑浊的眼球里露出几分思索,半响才又开口:“其实……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做他们这行的,最忌讳攀扯情分认不清自己位置,也忌讳多嘴多舌,胡乱传话。

她跟主顾家里渊源颇深,跟了几十年,但依旧非常清楚,主顾是主顾,保姆是保姆,人叫一声婆婆是尊敬,你真把自己当家人,那就不对了。但过了这么多年,有件事一直憋着,她心里也不好受。杜若枫看着她:“阿婆,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我不是拎不清的人,不用担心我歪曲您意思。”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婆叹口气,讲起杜少霆刚来那会儿。他叔叔婶婶知道他去了个富贵人家,便来寻人,想攀亲戚,如果能顺便打打秋风,那就更好了。

杜先生和太太早就了解过这孩子的家世,必然不可能任由他们胡来,直接联系了律师过来交涉,问他们诉求,做关系最后一次切割。那时候家里有个司机,嘴上没个把门,说有钱人最讨厌这种穷亲戚,估计要嫌麻烦,把孩子退回去了。

年幼的杜少霆听了,信以为真。

他觉得是自己给家里添麻烦了。

但他又不想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去,于是他离开了家,往南走了。等先生和太太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他不知道怎么走的,已经南下几百公里,到了一家寺庙。

寺里的主持觉得他一个小孩独自前往,跪在佛殿许久,一动不动,实在奇怪,报了警,这才找到他。

母亲没怪他,先带他吃了饭,然后去酒店洗澡换衣服,让他睡了一觉,才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为什么要南下。

为什么去寺庙。

他不说话,只沉默低着头,说:“对不起。”庙里的师父说,他在给妹妹求平安。

因为怕他乱跑,为了稳住他,特意去跟他交谈过。面对陌生人,他倒是难得吐露心声。

师父也惊叹他年纪小小,想的倒是全面。他知道离家出走不对,一路上也不多说话,搭乘各种便车,给出的理由都是父母不在了,跟着年迈的老人生活,奶奶在某地等自己。这样路人多半会同情,也不会强行要联系他父母,于是他安全走出了几百公里。

南下是因为天渐渐冷了,他要往南方走,怕冻死。至于去哪里,他并不知道,只说:“世界这么大,总能找到可以存活的地方吧?没有也没关系。”

他平静说:没有也没关系。

他被带到杜家其实不完全是因为杜家夫妇相信什么压命格的说辞,只是他身世凄惨,父母心心软了,恰好又有个十分合理的由头,顺势就把他带回家了。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带到杜家是因为妹妹,他离开杜家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拖累,他不想再一次变成那个随时被扔出家门的可怜虫。但他走了妹妹怎么办?他不知道,于是进到寺庙,祈求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

祈求下一个带回家的小孩能爱护她。

妈妈沉默了很久,第一次觉得负担一个生命是这么沉重的一件事。他不是个有一口饭吃,吃饱了穿暖了就可以无忧无虑的小动物,他是个独立的人,哪怕从前过得再不好,哪怕在外人眼里他是何等的幸运,在此刻,他者都有自己意志和想法,有人格和尊严。

妈妈跟他保证:这里永远永远是你的家。

要求他以后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许乱想,更不许自作主张,有爸爸妈妈在,不会要他承受任何他不该承受的东西,并跟他解释了如何和叔叔婶婶谈的。这件事杜若枫并不知道。

只记得哥哥离开过几天,再回来的时候给他戴了平安绳,说是寺庙里求的,很灵。

杜若枫一直戴着,直到后来线断了,她还收着。“那时候家里有个心心理医生,经常来跟他聊,但他从不开口,后来见你跟他能聊得来,慢慢就不来了。但他一早就跟先生太太说过,这孩子防备心很重,但求生欲很弱……

他把杜少霆比作浮萍,逐水而流,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他觉得活着也行,觉得死了也行,他的悲观和厌世已经达到了一个十分自洽的程度,所以无坚不摧,很难撬开他。

杜若枫是牵住他的那根纤弱的绳,从此她的来处是他的来处,他的去处是他的去处。

这对杜家来说,并不算坏事,于是就没有强加干预。在父母出事的不久前,发生过一件很小的事,杜少霆在B市上大学,离衍城几百公里,是他特意选的,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归家。但不止一次发现,他回衍城了,但没回家。本来是担心他还是无法把杜家当家,或者遇到什么事了没法跟家里讲,所以调查了一下。

发现他每次偷偷回来都和杜若枫有关。

但他也并不去看她。

后来分析,他可能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他把杜若枫当锚点,离开她她就没法和这个世界做链接,所以他一遍一遍奔赴她,却不打扰她。“他可能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医生建议他们,最好还是带他来医院。夫妇两个不禁感到愧疚,总觉得是早年问题的遗留,导致如今变本加厉。更害怕这样会伤害到女儿。

阿婆当年执意要把自己的积蓄都给杜若枫,也有那么一点害怕杜少霆这种性情古怪的人,离开父母的威慑和看管,会对她不利。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早看明白,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永远不会伤害杜若枫,那一定是杜少霆。

杜若枫听完了,很难过,大概有点能体会他的心情了。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早早地感觉到世界过多的恶意,已经无法心安理得接受爱和馈赠了。

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好运都归结于最开始的“她需要他”上面。他所认为的最高级的爱就是无底线的付出和馈赠。他的爱无所求,所以有时候会显得凉薄。

杜若枫留宿在这里了,夜里坐在露台吹风,跟几个远行来的客人聊天。聊到恋爱,其中一个说,自己最爱的人,死在他们结婚的前一天,七年过去了,还是没办法释怀。

杜若枫也忍不住想,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她会不会遗憾没有和他在一起?

然后终于接了杜少霆的电话。

“在哪儿?“杜少霆的声音很哑,带着点祈求,“我去接你好不好。”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不知道她行踪,她开了一辆完全没有定位的车,把自己带定位的手机也留在了车库某辆车里,在街上绕了三圈绕丢了三波保镖,然后一个人离开了衍城。

他的安保总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其实更多是因为她总在配合他。但一旦她不想,他连她丁点影子都抓不到。他开车去了很多地方,亲自去拜访她的每个朋友。梁思悯说:“没见,这几天都没见了,她其实挺独来独往的,不想理人的时候是真失联,但我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联系不上她,她都会接你电话的。”那不是他控制欲多强,只是她赋予给他的特权。路宁开了一家改车行,新年也没闲着,在店里忙着改一辆古董车,看到杜少霆到这边来,还狠狠意外了一下,但也说不知道,她以前心情不好就来这里,人多眼杂,显眼好找,其实就为了保镖随时跟杜少霆通风报信,怕他找不到她着刍,

程叙最近在商场开了第一家门店,正新鲜,每天都要去视察,杜少霆也进去了,店员看到一个气场又冷又强悍的冷脸大帅哥,根本不敢上前介绍,把程斜叫来了。

程叙一看,这真稀客啊,但看见他就知道他为什么而来,说:“杜总,我没见小枫,她也几乎不来我这儿。”

他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不亲眼看一看不甘心。他离开了,甚至还去了一趟父母的墓地,也没有。最后彻底没了盼头,车子停在路边,他靠在车头抽烟。想她会去哪里,可即便他这么了解她,她想躲的时候,他还是找不到。或许他真的错了。

她到底心软,发了几条短信报平安,说想一个人静静,不会赌气,但依旧不接他电话。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打,从没有这么想听她声音过。害怕她不安全。

害怕她难过躲着偷偷哭。

害怕……

害怕很多事。更怕再听到她消息是医院或者警察打来的。父母的去世给他的打击也并不小,只是他是哥哥,他必须要挺直脊背给她撑起一片天,但很多个夜里,他也是伴着噩梦醒来的。不知道打了多少通,她终于接了,听筒里传来微微风声,她的声音带着点消沉,但还好。

幸好。

她终究还是没忍心刻薄他,只说:“我来看阿婆了,不是跟你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干嘛一直打电话。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杜若枫以为他又是一堆说教,也不知道怎么能那么操心的。可杜少霆沉默许久,却只是说了句:“若若,我想你。”“哥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