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雅望着眼前,那浑身污秽、与苍蝇为伍的老人。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嫌恶。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虔诚。
她整理好衣衫,郑重退后两步。
面向菩提树下的身影。
额头、双肘、双膝,尽皆触地。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平伸于地面,掌心向上。
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五体投地大礼
如此反复三次。
这是泰谷国信徒,面见至高圣僧时,才会使用的最高规格礼节。
顾亦安静立一旁,注视着甘雅一丝不苟的叩拜。
他心头那一点疑惑,与先前的揣测,彻底消散了。
是自己肤浅了。
他并非佛教徒,自然不会行此大礼。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甘雅起身。
然后才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晚辈,见过圣僧。”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
菩提树下的圣僧格,眼皮没有丝毫颤动。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酣睡之中。
均匀的鼾声,是这座院里,唯一的声响。
顾亦安不曾气馁。
“萨瓦迪卡。”他换上刚学会的泰语。
没有回应。
“阿弥陀佛。”
鼾声依旧。
“福生无量天尊。”
他甚至将道家的问候,也一并搬了出来。
“哈喽?HellO?&bp;圣僧?”
甘雅立在一旁,作为一名专业的翻译。
此刻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些词汇她都懂。
可组合起来。
让她完全不知该如何向一个,根本未曾倾听的圣僧,传达这位年轻金主,那迫切的心情。
顾亦安暗自觉得,自己和甘雅的声音。
同圣僧格头顶,那几只嗡嗡盘旋的绿头苍蝇,并无二致。
同样扰人清梦。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圣僧格终于动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里,似乎混合着隔夜饭菜,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发酵气味。
随后,他在那满是污垢的僧袍上,蹭了蹭脸颊。
翻了个身。
换了一个更加扭曲的姿势,背对他们,又沉沉睡去。
鼾声,比刚才更响了。
这下,连甘雅的脸上,也浮现出难色。
她凑近顾亦安,压低声音。
“先生,圣僧格的脾气,确实……与众不同。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顾亦安能如何?
总不能直接将他摇醒。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当!当!当!”
声音不大,却极富穿透力。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
原本沉睡得朽木一般的圣僧格,猛地从地上跃起。
那动作之迅猛,根本不像一位百岁老人。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顾亦安和甘雅一眼。
佝偻着背,身形却如离弦之箭,朝院外疾冲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
顾亦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转向一脸尴尬的甘雅:
“他这是?”
甘雅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是……那是开饭的钟声。”
“寺里的僧人,该用晚斋了。”
她补充道。
“按照规矩,我们作为布施的香客,也可以和僧人们一同进餐。”
“走。”顾亦安言简意赅。
两人快步跟上。
来到一处宽敞的殿堂,这里便是寺院的饭堂。
一排排整齐的长桌,已经摆放妥当。
桌上同时放着碗筷、和刀叉,体现着泰谷文化的东西方交融。
许多身穿各色袈裟的僧人,已提前抵达。
他们端坐在桌旁,垂目静坐,等待饭菜分发。
在一名年轻僧人的引领下。
顾亦安和甘雅,在靠近前排的位置坐下。
可他一抬头,目光便被远处角落里的景象,深深吸引住。
就在那几个盛放饭菜的巨大木桶旁。
圣僧格,根本没有入座等待。
他像一头饿了数日的野兽,直接冲到饭桶前。
不等负责布饭的僧人动手,便伸出那双乌黑的手。
直接探入饭桶,狠狠抓了一大把米饭。
又在另一个菜桶里,捞了几大勺菜。
堆在自己的海碗里,冒起一个惊人的尖儿。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饭桶旁的地上,直接开吃。
诡异的是。
周围的僧人,对此视若无睹。
没有一人露出嫌弃、或惊讶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更让顾亦安意外的是。
一名穿着白色工作服,像是厨子的僧人,从后厨快步走出。
手里端着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烧鸡。
他恭恭敬敬地放到圣僧格的碗边。
又转身,为他盛了一大碗汤。
“出家人可以吃肉?”
顾亦安低声问甘雅。
“可以的。”
甘雅解释道,
“南传佛教并不忌讳荤腥。”
“僧人以托钵乞食为生,施主给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不能挑剔。”
说话间,僧人陆续坐满。
住持龙婆托赞,也走进了饭堂。
他看到顾亦安,隔着人群,微笑着点头致意。
随后,在主位坐下。
饭堂里,响起一片庄严的唱诵声。
顾亦安环顾四周,除了几十个僧人,还有三四个像自己一样,没有剃度的香客。
没有发现周子昂的身影。
注意力,再次回到角落里,那个狼吞虎咽的老人。
那个形销骨立的老僧,饭量简直骇人听闻。
短短片刻,他已吃完第二碗堆成小山的饭菜。
经过一阵有些繁复的饭前诵经。
布饭的僧人,开始挨个为众人分发饭菜。
让顾亦安意外的是。
他的碗里,居然也被放了一只硕大的鸡腿。
甘雅用眼神示意他,食不言,寝不语。
顾亦安点点头,拿起餐具开始吃饭。
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角落里的风暴中心。
圣僧格吃饭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一整只烧鸡,连骨头都被他嚼得嘎嘣作响。
转眼,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鸡架。
吃完烧鸡,他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向住持托赞的餐桌。
然后,他伸出油腻腻的手。
无视主持龙婆托赞碗里,其他更完整的菜肴。
精准地抓过那只,住持刚刚啃了一半的鸡腿。
塞进自己嘴里。
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龙婆托赞脸上,没有丝毫恼怒。
只是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用泰语说了句什么。
甘雅立刻同声翻译道:
“住持说:师祖,您就知道欺负我。”
师祖?
顾亦安的眉毛,微微一挑。
坐在住持身旁,几位看起来,地位颇高的年长僧人。
突然齐齐举起自己的饭碗。
他们碗里的鸡腿,都还完整保留着。
似乎在无声地等待着圣僧格的“临幸”。
然而,圣僧格对那些完整的鸡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叼着那半根,属于住持的鸡腿。
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角落里,继续大快朵颐。
这顿饭,顾亦安吃得若有所思。
......
饭后,甘雅告诉顾亦安。
寺里有晚课,会为今日布施的功德主,诵经祈福。
顾亦安对此毫无兴趣。
只说自己旅途劳顿,想早些休息。
他回到禅院,关上房门。
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几张属于“乌鸦”的餐巾纸。
闭上眼,精神力沉入其中。
精准地找到了,那条属于乌鸦的金色轨迹。
乌鸦正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
手中把玩着,那把他标志性的瓦尔特手枪。
刀锋则在房间的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三秒后,顾亦安迅速收回神念。
乌鸦和刀锋还在酒店,而且待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他躺在床上。
脑中飞速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那个古怪的圣僧格。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他吃饭的样子……
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
饭量比壮年人还大,身体却枯瘦如柴,形同骷髅。
这简直,像极了他自己在没有能量胶补给时,那种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还有他躺在菩提树下的样子……
顾亦安猛地坐起身。
没错!
是姿势!
他第一个睡觉的姿势,身体蜷缩。
手脚摆放的位置,极为别扭,充满了不协调感。
后来被自己打扰,翻过身。
换的第二个姿势,同样是一个正常人绝不会采用的。
一个极其难看的,扭曲姿态。
那种强行拧转身体关节,完全反人类体态的别扭感……
顾亦安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这世上,除了“神魔舞”天图上的动作。
还有什么,能摆出如此古怪、别扭的姿势?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难道……
这个老叫花子一样的圣僧,他睡觉的姿势。
是天图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