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针落可闻。阿木呆立在一旁,连呼吸都近乎停滞。他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神君,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威严,而是一种….…虚无。“阿木。”顾亦安的声音响起,有些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里挤出来的。阿木一个激灵,本能地向前一步。“阿木在!”“我曾传下的动势,可有记载?”“有!当然有!”阿木想也不想,用最快的速度回答。“神君传下的无上法门,乃是立国之本!”“所有通过神血融合的战士,都会得到一份临摹的图卷,日夜观想修习!”“拿来。”“是!”阿木立刻转身,对着庭院外的侍从高声下令。很快,一名气息沉凝的神卫将领,捧着一个沉重的皮卷,快步走了进来。他将皮卷高高举过头顶。顾亦安伸手接过。皮卷展开,一股兽皮特有的腥膻气扑面而来。上面画着的,不出所料,是一个个姿态各异的人形图案,笔触粗糙,却精准地抓住了每一式发力的核心。第一张,是质态的九十七个动作。第二张,是动势的一百一十三个动作。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张皮卷上。上面的图案,正是他从圣僧格那里得到的“场域”。“这个,也让他们练了?”顾亦安问。阿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回禀神君,这第三卷图,太过深奥。”“除了少数几位人神级的统领,普通战士根本无法理解。”“即便是我等,修炼起来也毫无寸进,久而久之,大家便只专注于前两卷的修行了。”果然。顾亦安缓缓卷起皮卷,最后的疑虑,也被证实了。他闭上了眼。整个世界在意识中瞬间粉碎。庭院、阿木、吹拂的风、远处城市的喧嚣……一切都化作无意义的数据流,褪色、剥离。他站在一片由无数信息构成的虚无中,亲手拨开了时间的迷雾。一条完整的因果链,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链条的起点,是摇篮纪元。被称为“天图”的神秘金属板,上面用人形图案,刻录着名为“三元基态”的古老功法。他,顾亦安,学会了这套功法。链条的终点,是脚下这片蛮荒大地。他,顾亦安,将这套功法,传授给了阿木和他的族人。而这些功法,又被这个世界的人,用他们唯一的记录方式,人形图案,也就是他们独有的“文字”。刻录在了这艘坠毁飞船的合金板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刻录着三元基态的合金板,跨过纪元更迭,抵达了摇篮纪元。于是,这些合金板,成了摇篮纪元的武学源头,“天图”。一个完美的闭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不断吞噬、不断重生的蛇。一个永无止境的死循环。他学会了天图,穿越到这里,再将功法传下,功法被记录在合金板上,合金板再被送回去……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闭环,成立。悖论,也随之成立。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如果,他传下的功法,最终变成了他学到的功法。那么……这套名为“三元基态”的功法,它的源头,到底在哪里?是谁,第一个创造了它?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古老到掉牙的哲学问题,此刻却化作了最恐怖的现实,摆在了顾亦安面前。这个闭环里,没有源头。或者说……创造了这个闭环,将飞船送到这里,将他从摇篮纪元送来的那个存在。才是唯一的源头!火山塔内,法灵“妃”在湮灭前,传递给他的画面……鬼车视角下,大部落旧址那熟悉的半圆形轮廓……飞船的样式。部落的轮廓。一个残缺的半圆形。那个他绝不会认错,早已刻入骨髓的徽标!创界科技!不是摇篮纪元的创界科技。是入侵了这个世界的,来自另一个纪元的创界科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传递一套功法?不。顾亦安的思维,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三元基态的作用是什么?是改造生命体。质态,强化肉身。动势,爆发力量。场域……那是一种更玄奥的,涉及能量应用的法门。它能让一个体质强健的觉醒者,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与魔物对抗的水平。顾亦安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谋。一个横跨了数个纪元的阴谋。而他,顾亦安,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阴谋中的一个环节。一个负责传递数据的……**U盘。何其讽刺。何其荒诞!他拯救了这个世界,斩杀了灭世魔,被亿万生灵奉为唯一真神。到头来,他甚至连自己练习的功法从何而来,都搞不清楚!他所以为的,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奋斗,自己的宿命……都只是别人早已写好的剧本!书豪的理论,说对了一半。时间是线性的,纪元会终结,会更迭。但他错了。纪元的终末,并非万物寂灭的膜宇宙。证据,就是这承载着“三元基态”的合金天图。它从这个蛮荒纪元出发,穿过膜宇宙,抵达摇篮纪元,这本身就证明了时间的延续。所以,他现在回去,等待他的,不是什么膜宇宙。而是一个全新的,早已物是人非的纪元。焦土纪元。而布下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那来自未来的创界科技……正是焦土纪元的产物。他必须去!要去问个明白!要去亲眼看看!要去将那个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存在,连同它布下的这横跨万古的棋局,彻底撕碎!顾亦安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八角水晶。刚一入手,一股温润的能量便流入掌心。几天前还光华黯淡的水晶,此刻竟已恢复了些许光泽,仿佛在无时无刻地汲取着虚空中的能量。原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竟能自行恢复能量。顾亦安抬起头,独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荒诞,尽数被碾碎,凝聚成一点燃烧的黑暗。他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镇定。“阿木。”“我要走了。”阿木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浓浓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