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四点。北俄,哈桑斯基港。码头的风,夹带着一股冰冷咸腥的味道,吹得人脸颊生疼。一艘通体雪白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船身侧面一行深蓝色的英文字母——MarieJeWelleryInternatiOnal。玛丽珠宝号。一艘大型极地探险邮轮,像一座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堡,等待着即将踏上旅途的乘客。顾亦安、秦书豪,以及提前一天抵达的哑巴。三人汇入登船的人潮,显得格格不入。秦书豪身上,裹着一件与他瘦削身材完全不符的,夸张黑色貂皮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几乎埋住了他半张脸。那副标志性的鸡窝头,被顾亦安强制染成红黄绿三色杀马特造型。就连高度近视镜,也被强行换成了一副浮夸的金色粗边镜框,镜片依旧厚得像瓶底。这副尊容,活脱脱一个刚继承了亿万家产,智力却不太健全的败家子。而顾亦安和哑巴。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皮衣,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完美扮演了两个忠心耿耿的保镖。对于哑巴的来历,顾亦安只用“花钱请的帮手”一句话带过。书豪对此毫无兴趣。他的注意力,全被这艘巨大的钢铁造物吸引了,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解剖的狂热。三人没有选择那些自带阳台和客厅的豪华套房,而是在邮轮中层,订了一间最普通的四人内舱房。空间逼仄,两张上下铺的铁床,挤占了绝大部分面积。唯一的圆形舷窗,看到的也只是隔壁船舱的墙壁。选择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省钱。最主要的原因,是书豪。这个天才,自从在那堆报废的机器里醒来后,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疯狂。住在这里,三人共处一室,他能时刻盯住这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更重要的是,这种廉价舱室鱼龙混杂,管理松懈,反而成了监控的死角,是最好的藏身之地。哑巴一进门,就沉默地选了靠近门口的下铺,将背包放下,然后就像一尊雕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书豪则兴奋地爬到上铺,但在狭小空间里折腾了没几下,就失了兴趣。顾亦安选了哑巴对面的下铺,这个位置,能将两个人的所有动作都尽收眼底。“呜——”邮轮起航的汽笛声,低沉地撕裂了港口的空气,船身随之传来一阵轻微的共振。书豪立刻从上铺,探出那颗五颜六色的脑袋。“我出去透透气,有点晕船。”顾亦安抬头,对上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张脸上,除了病态的兴奋,哪有半分晕船的迹象。“别惹事。”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给了对面的哑巴一个眼色。哑巴点了点头,起身,跟在了书豪身后。房门关上。连日来的亡命奔逃,从南国到北疆,中间只在服务区断断续续睡了几个小时。此刻,精神一放松,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潮水般涌来。他躺在床上,大脑却还在高速运转。极北冰原,气候恶劣,寂灭兽盘踞。书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如何保证他的安全?可书豪却信誓旦旦,说自己有对付魔物的方法。是真是假?或许是净火基地那边,已经研究出了什么针对性的技术。可这一路走来,书豪的转变,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那个在养羊场,面不改色地连杀三人的书豪……他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书豪吗?无数的疑问在脑中盘旋,最终都化作了一团乱麻。最终,身体的极限压倒了意志,顾亦安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不知过了多久。顾亦安猛地睁开眼。整个世界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走廊里惨白的地灯光。他摸出新买的卫星网络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半。睡了足足四个多小时。对面和上铺的床,都是空的,书豪和哑巴,还没有回来。顾亦安瞬间坐起,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穿好衣服,走出船舱。夜晚的邮轮,是另一番天地。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他去了餐厅,去了酒吧,去了位于船尾、正放着震耳欲聋音乐的舞厅。甚至顶着刺骨的寒风,在空无一人的甲板上找了一圈。都没有。两个人,就像被这片深海吞噬了一样,人间蒸发。他拦住一名路过的船员。“请问,这艘船上,晚上还有什么娱乐的地方?”船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躬身指了指天花板。“先生,顶层,是我们邮轮最负盛名的玛丽赌场,二十四小时开放。”赌场。顾亦安的眉头皱了起来。顶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水、雪茄、酒精和人类原始**的燥热空气,扑面而来。纸醉金迷,声色犬马。顾亦安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赌桌。百家乐,二十一点,德州扑克……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赌场最深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张轮盘赌桌。赌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而在那人群的中央,一个身材瘦削的身影,正安然地坐在椅子上。那件浮夸的黑色貂皮大衣,被随意地搭在椅背。是书豪。他的面前,五颜六色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令人炫目的小山。哑巴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那些过于激动,想要凑上前的赌客。负责转动轮盘的荷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抛出滚珠的手,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个疯子,果然惹事了。顾亦安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找了个阴影中的角落,要了一杯苏打水,像一个最普通的看客,远远地,用审视的目光锁定着赌桌。他的视力远超常人,即便隔着十几米,赌桌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轮盘开始转动。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骚动,纷纷将自己的筹码下注。唯有书豪,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根本没看那旋转的轮盘,而是死死盯着荷官即将弹出滚珠的手。肌肉的微末颤动,指尖的角度,发力的瞬间……“叮。”象牙滚珠被弹出,清脆的声响后,开始在轮盘内壁上舞蹈。“停止下注!”就在荷官喊出这句话的前零点一秒。书豪的手,动了。他的动作甚至有些懒散,随意抓起一把代表着一千美金的蓝色筹码,像洒垃圾一样,洒在了代表“红色”的下注区。每一个筹码,都代表着一千美金。他这一把,至少押了二万。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滚珠的速度越来越慢,在一格格的数字间不断跳动。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红色7”的凹槽里。“哗——”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和惋惜声。荷官用一根小耙子,面如死灰地将桌面上的筹码收走。然后,推出了双倍的筹码,堆在了书豪面前。那座筹码小山,又高了一截。顾亦安的目光,落在了书豪面前的桌面上。那里,放着一杯清水。水杯旁,有三滩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圆形水渍。书豪的视线,会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在那三滩水渍上掠过。他的左手边,几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宛如天书的物理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