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私塾规划(1 / 1)

画中界,松涛阵阵,似有万壑雷鸣,又似清泉漱石。

红泥小炉上的茶水滚了三滚,茶香已至最浓处。

胡教习并未急着开口,而是伸出那双枯瘦如老梅枝干的手,提起茶壶,先给苏秦面前的茶盏斟了七分满,随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动作极自然,却让苏秦心头微微一凛。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杯茶。

从踏入这幅画卷的那一刻起,这场谈话的性质便已截然不同。

这不是大课上的宣讲,也不是听雨轩里的答疑。

这是一场专门为他苏秦一人开设的“私塾”,是胡教习在为他量身定做冲击二级院的“独家规划”。

这就是所谓的“开小灶”,是徐子训、林清寒曾经享受过的待遇。

如今,轮到他了。

“苏秦。”

胡教习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茶雾,落在那枚静静躺在石桌上的玉简之上。

玉简温润,其上那一枚鲜红的“司农监”官印,在斑驳的日影下,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东西,烫手啊。”

胡教习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玩笑的意思

“对于外舍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为了一丝灵气打破头的学子而言,它是逆天改命的神物,是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但对于此刻的你,这却是一道必须慎重跨过的门槛。”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邃的老眼中,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要看穿苏秦的心底

“东西既已入你手,便是你的机缘。

黎监院把它给你,是看重你的潜力,也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

你是想现在就吞了这口地气,还是……再养一养?”

苏秦闻言,并未急着回答。

他双手捧起茶盏,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做决定,而是恭敬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学生眼界浅薄,只知其贵,不知其弊。

且事关修行根基与未来仕途,学生不敢妄断。

教习阅人无数,深谙此道,若是易地而处,教习会如何抉择?还请教习不吝赐教。”

胡教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骄不躁,遇宝不乱,懂得借势问路。

这份定力与通透,倒是比许多自视甚高的世家子还要强上几分。

“你倒是会给老夫找事做。”

胡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

“也罢,老夫便替你谋划一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摆在你面前的,其实是两条路。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

“其一,曰‘急流勇进’。”

胡教习的声音平缓,如这画中界的流水,娓娓道来

“你如今聚元三层巅峰,根基虽是靠着‘枯荣’之法压榨出来的,但也算扎实。

若是等到考核前的最后几日,你大概率已突破聚元四层,甚至摸到五层的门槛。

到时动用此令,借那官印中的初春地气灌顶。

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你的修为强行拔升至聚元七层圆满,运气好些,甚至能摸到八层的门槛。”

说到此处,胡教习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此一来,凭借这身修为,你便有了参加本届考核的底气,去争那一张进入二级院的入场券。

这是‘快’字诀,只争朝夕,先上岸再说。”

苏秦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胡教习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路,曰‘厚积薄发’。”

“暂且压下这道敕令不用,只靠你自己的水磨工夫去修。

你如今已通了‘枯荣’的关窍,又有内舍的灵气滋养,半年时间,修至六层圆满并非难事。

待到下届考核,也就是半年之后,你再以此敕令为冲关利器,一举冲破后期瓶颈,直抵聚元九层大圆满!”

胡教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中多了一丝诱惑,那是过来人的谆谆教诲

“两者看似只是半年的时间差,但其中的意味,却是云泥之别。”

“选第一条路,你是为了眼下的苟且。

你虽然进去了,但根基拔苗助长,且大概率无缘那最为顶尖的‘种子班’。

在二级院那种妖孽云集的地方,若是起步低了,一步慢,步步慢,日后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而选第二条路,你是把目光放在了更长远的未来。

届时,你修为碾压同期,若能再利用这半年时间,多领悟几门针对性的二级院法术……

你有八成的把握,以‘甲上’的成绩,直接晋级‘种子班’。”

“种子班……”

苏秦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在听雨轩混迹的这些日子,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班级,那是整个青云府道院资源的倾斜中心。

那是能接触到“赤谱”杀伐术、甚至能提前阅览官场秘辛、被当做未来官差苗子培养的特权阶层。

徐子训在这个门槛外徘徊了三年,宁愿留级也不愿将就。

林清寒那般高傲的人,也为了它不惜闭死关。

胡教习看着苏秦,并没有催促,反而像是闲聊般,语气温和地问道

“苏秦,若是让你选,你想要哪一种?”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亮

“教习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

“不错。”

胡教习并不讳言,点了点头

“若是换做之前的你,老夫定会按着你的头,让你选第一条路。

毕竟修行一途,一步快,步步快。

早一年进二级院,就能早一年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这是常理。”

“而且,这‘种子班’,也并非只有在一级院升学时才能考入。

哪怕你现在只是普通班进去,日后在二级院里表现优异,同样有机会晋升,只是那难度……要比现在大上数倍不止。”

胡教习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惋惜,手指轻轻点了点石桌

“徐子训是异类,林清寒也是异类。

但你……”

“你晋升内舍的时间,太短,太短了。”

“满打满算,不过数日。

你的底蕴,比起那些在内舍泡了一两年的老油条,差了不止一筹。

若是强行今年考,即便有敕令相助,也就是个‘及格’的水平。

在考官喜好这一‘变数’面前,甚至存在微弱落榜的风险。

反观若是再沉淀半年,冲击种子班的机会极大。

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前途光明。”

话已至此,利弊已分。

胡教习不再言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静地等待着少年的抉择。

虽然他在分析利弊时偏向了第二条路,但他心中其实清楚,以这少年刚才那番“牧民”的宏论,以及那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大概率……

是会选第一条路的。

画中界内,风止树静。

苏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层层云雾,看向了那遥远而真实的尘世。

他想起了前几日回乡时的场景。

那龟裂的土地虽然喝饱了雨水,但地底的深处依旧干渴,就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要了命。

父亲苏海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为了五十两银子而紧皱的眉头。

虽然父亲在他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苏秦太了解这个家现在的状况了。

大旱之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还有那些佃户们,在听闻今年可能又要加税时,眼中那种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绝望。

大周仙朝,等级森严。

一级院的学子,虽然名为“修士”,实则还是“白身”,依旧要承担繁重的徭役与赋税。

唯有考入二级院,拿到那张朝廷颁发的“生员”度牒,方可免除名下百亩田产的苛捐杂税,甚至可以荫庇族人,减免徭役。

这在大旱之年,对于苏家村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

而且……

苏秦的心中,还有另一个无法宣之于口,却更为核心的理由。

那是他的面板。

留在一级院,看似是沉淀,实则是空耗。

这里的法术,无论是《行云》、《唤雨》还是《驱虫》,哪怕肝到了满级,其上限也就摆在那里。

就像是在新手村里刷怪,哪怕刷到了一百级,也只是一刀秒杀史莱姆的水平,对于自身实力的质变微乎其微。

唯有进入二级院,接触到更高深的法术体系,接触到那些能真正引动天地之力的神通,他的面板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与其在这里死磕基础,不如早点去二级院,那里才是他“肝”经验的广阔天地。

半年?

对于苏家村来说,半年可能就是生死之隔,对于拥有面板的他来说,半年更是难以忍受的停滞。

“教习。”

良久,苏秦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决断,像是石头砸进了深潭

“学生想……在这个月底,试一试。”

胡教习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挑,眼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但还是问了一句

“哦?为何?”

“学生……等不起这半年。”

苏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的遮掩

“所谓‘种子班’,固然是锦绣前程,是登天之梯。

但对于学生而言,那太远,太飘渺。

学生家在农村,父亲是地主,族人是佃户。

今年大旱,又遭了虫灾,虽然侥幸保住了庄稼,但这日子,依旧是走在悬崖边上。”

苏秦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感

“晋级二级院,便有了‘生员’的身份,便能免了家里的税,免了叔伯们的役。

这对于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我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种子班’,再在这个安逸的内舍里躲上半年。

或许半年后,我是风光了,但我那苏家村,怕是已经散了。”

风,再次吹过松林,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似是在回应少年的话语。

胡教习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少年,眼中那一丝原本因为苏秦“短视”而升起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动容。

他猜到了苏秦会选这条路,但他没料到,苏秦拒绝得如此干脆,理由如此务实,又如此沉重。

这是种为了“牧民”的责任,为了家人的生计,而放弃个人最优解的“舍得”。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多少人修成了太上忘情,修成了孤家寡人。

但这少年,心还是热的。

“好。”

胡教习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修仙即修心。

你能守住这份本心,能在诱惑面前拎得清轻重,这比什么‘种子班’都要珍贵。”

“既如此,那咱们便来算算这笔账。”

胡教习大袖一挥,茶桌上的茶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虚幻的棋盘。

他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定下了月底考核的目标,那咱们就要精打细算。”

“你如今的筹码有三。”

胡教习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聚元后期。等你突破聚源四层,再使用这道敕令,你便是实打实的聚元七层,在一级院中,这算是上游水准,不拖后腿。”

“其二,三门圆满的基础法术。这三门你既已悟出了进阶,说明底子极厚,考核中关于‘责任田’的那五分,你至少能拿个高分,保底甲等。”

“其三……”

胡教习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便是那门中院进阶法术——《春风化雨》。”

“你既已掌握此术,那便是一张极大的底牌。”

“若是你能将这《春风化雨》维持在入门水准,也就是一级,再配合你聚元后期的修为……”

胡教习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推演结果

“你有七成的把握,能够晋级。”

“七成?”

苏秦眉头微皱。

在他看来,这个概率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危险。

“别嫌低。”

胡教习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格外严肃

“苏秦,你莫要忘了老夫第一节课跟你讲的规矩。”

“二级院考核,总分十分。

其中五分,看的是责任田的收成。

这部分,你虽能拿高分,但未必是满分。

但剩下的五分,是‘变数’,是考官出的题!”

胡教习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棋盘上

“这五分,才是决定你生死的关键!”

“大周道院的考官,性情各异,喜好不同。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法术考核,主观性极强。

若是遇到的考官偏重实战,可能会让你去清理一片妖兽肆虐的沼泽;

若是偏重技巧,可能会让你在暴风雨中护住一株幼苗不倒。”

胡教习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你进内舍时间太短,底子太薄。

你除了种田的那几把刷子,在实战、理论、应变这些方面,全是空白!

若是考官出的题目正好撞在你的短板上,或者考官单纯看你不顺眼……

你那七成把握,瞬间就会变成五成,甚至更低!”

“那……如何能有十成?”苏秦问道。

胡教习看着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隐隐有青光流转

“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必杀技’。”

“那便是在这最后三十天内,将你的《春风化雨》……推至二级!”

“二级?!”

苏秦心中一动。

“不错。”

胡教习正色道

“一级《春风化雨》,那是入门,是得其形;二级《春风化雨》,那是入微,是得其神。

能将一门中院法术修至二级,便证明你对五行、对生机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

“这叫‘一力降十会’!”

“只要你亮出这一手,你那责任田的五分,便不再是高分,而是满分,是无可争议的‘甲上’!

按照大周律例,二级院考核中单项获评‘甲上’者,可无视其他考题,直接无条件晋级!

这,便是十成十的把握!”

这番话,听得苏秦眼眶微微睁大,拳头紧握。

无条件晋级!

这五个字,对于此刻急需上岸的他来说,诱惑力大得惊人。

但他很快便冷静下来。

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胡教习在说完这番话后,眼底那一抹原本激昂的光亮,却在触及桌上那今日的日历时,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种黯淡,名为“时不我待”。

“不过……”

胡教习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笃定,多了几分沉重

“这其中的难度,非是人力可轻易跨越,那是‘理’的鸿沟。”

“《春风化雨》之所以被列为中院法术,非是因为它威力大,而是因为它涉及到了极为高深的五行转化理论。”

“木气化生,水木相生,甲乙之变,壬癸之润……”

胡教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东西,在一级院的课本里根本就没有!那是知识的壁垒!是只有进了二级院,经过系统研习后才能触碰的领域。”

说到这,胡教习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那空荡荡的左侧蒲团位置,幽幽一叹

“林清寒那丫头,你是知道的。

家学渊源,悟性超群,各种典籍随便翻阅。

可即便如此,她为此闭关了一个半月,至今……仍旧卡在一级的瓶颈,死活迈不过去那道‘入微’的坎。”

话音落下,画中界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胡教习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端起茶盏的手,在空中停滞了许久,最终只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这沉默,震耳欲聋。

三十天。

要去跨越那个连林清寒耗费一个半月都未能跨越的天堑。

苏秦看着胡教习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如明镜一般。

他读懂了老人的顾虑,也读懂了这件事的难度。

“教习。”

苏秦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依旧是如此的清晰而明亮

“学生……想试一试。”

“好!”

胡教习大袖一挥,周围的景色骤然变化。

松林隐去,石桌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混沌,唯有无数复杂的符文在空中流转,那是五行之气的具象化。

“听好了!”

胡教习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宏大,不再像是授课,更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经文

“《春风化雨》之精要,在于‘化’字。”

“欲化雨为春,先明五行之序。”

“天干有十,甲乙为木,壬癸为水。水生木,木气生发,方为春意……”

一开始,苏秦还能勉强跟上胡教习的思路。

毕竟他有着二级的《唤雨术》和《行云术》打底,对于水气的操控还算娴熟。

但很快,随着胡教习深入讲解,那些词汇变得越来越晦涩,越来越抽象。

“何为甲木?阳木也,如参天大树,气势磅礴;何为乙木?阴木也,如花草藤萝,柔韧绵长。”

“春风化雨,便是要以癸水之至阴,润泽乙木之至柔,再借甲木之势,将其送入庄稼根系……”

“你需要感受那种‘生生不息’的律动,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频率……”

晦涩,深奥,甚至可以说是……断层。

这是二级院的理论体系,对于从未接触过五行基础的苏秦来说,这就像是让一个刚识字的蒙童去解读圣人文章。

字字入耳,却句句难解。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更没有放弃。

他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流转的符文,死死地记下胡教习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听,他在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去捕捉那一点点灵光,即便捕捉不到,也强行将其烙印在识海深处。

这种高强度的“填鸭”,让他的太阳穴微微跳动,那是神念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不知不觉间

就在这种近乎极限的专注中。

一道熟悉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天籁一般,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聆听名师讲解《五行生克·春风篇》核心奥义……】

【春风化雨&nbp;v1(1/10)】

那原本静止不动的数字,突然跳动了一下。

【春风化雨&nbp;v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