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二更君
对于奴奴儿的话,廖寻三分相信,三分存疑。小赵王或许有如此能耐,廖寻觉着是有可能的,但随时随地盯着奴奴儿?这却不符合小赵王的性情,却也未必。
不过看着奴奴儿精神满满的样子,廖寻心里却又有些欣慰,毕竟对她来说,这趟“寻亲之旅",并不是什么令人很快活的事。若是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必定焦急,知道孩子来寻亲的话,或许还能是个大团圆的局面,
但,奴奴儿明明是被那家的舅爷卖掉的,而且丧尽天良,还卖给了私通蛮荒城的拐子,这不是单纯的卖女儿,,而是眼睁睁地把奴奴儿扔进火坑。连廖寻这样纵横朝堂几十年,涵养功夫早就登峰造极的,想到此事,心中都忍不住暗暗痛恨。
虎毒不食子,这金姓商贾竟不知是个什么禽兽般的人了,竟干出这种事。越是靠近象郡,廖寻越是担心,生恐奴奴儿因而感伤悲痛。所以廖寻也有意说些逗她开心的事,如今听她说小赵王如何,廖寻却是想起阿坚先前说奴奴儿不学无术的话,因说道:“丫头,不如我教你学问吧。”“学问?"奴奴儿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原本她的眼睛就大,这么一瞪,骨碌碌地,满是清澈的天真。
廖寻笑道:“我也不是好为人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你想学什么,我教一教你,以后……你或许跟人家辩论吵嘴之类的,也可以用得上。”奴奴儿也笑了:“大叔,你怎么惦记着我跟人吵嘴呢?我是那样不饶人的么?″
廖寻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不由摸摸她的后颈:“嗯,奴奴的脾气自然最是随和的,是我说错了。”
他这样即刻认错的姿态,反倒让奴奴儿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大叔,你要教我什么?我知道我欠缺的好多呢,也不知自己该学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教手我什么好了,我都喜欢学,就是我比较蠢笨,大叔可不要嫌我。”毕竟廖寻又有学问,官儿又大,且年纪也在这里,他愿意教授的,当然都是极好的。这点子账奴奴儿还是算的很清楚的。廖寻笑说:“嫌什么?岂不闻有教无类?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么?这原本出自孔夫子的《论语》,说的是…人人都可受教,不会因为什么出上高低贵贱之类而区别对待。”
奴奴儿眼睛一亮,自然想到那夜城墙上的飞剑留字,正跟这句话相合了,忙点头:"这不正说的是我么?”
现成的一个引子出来了,于是便从此开始教授。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小树又在旁边昏昏欲睡,完全不受打扰。而在小树身旁,是四仰八叉的昌四爷,两只爪子蜷缩着,肚子依旧鼓鼓,因为吞下了那只山精,正忙着消化,先前飞都飞不起来,只能跟众人一块儿乘车昌四爷半昏半醒中,听见奴奴儿跟廖寻说话,颇为欣慰。奴奴儿打小就去了蛮荒城,野狗似的长大了,没有人正经教导她,连原本会的大启话,都变了调儿,以至于回到大启后还要装哑巴。直到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又耳闻目染地学了些不上台面的言语之类,眼前都是些光怪陆离声色犬马,在那种情形下她没长歪了,是她本性就极纯良,心智坚定之故。
昌四爷倒是巴不得她跟廖寻多学些好的,免得整天一张口说“脱他裤子"之类的粗话。
只有一点,大概学了半个时辰之后,奴奴儿若有所觉,不由地坐直了几分。廖寻问她怎么了,奴奴儿神神秘秘道:“大叔,我感觉殿下又在看我呢。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我认真跟大叔做学问呢,你不用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廖寻忍俊不禁。
诸如此类,疑神疑鬼,奴奴儿时不时地就冒出几句来,竟似虚空跟小赵王对谈一般。
廖寻也不阻止,任由她自言自语似的,自得其乐罢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象郡。
前锋的侍卫早就去联络本地县衙,查明了金家的住处。知县得知是赵王府派人,且还不知来者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已经赶忙亲自过来恭迎了。
马不停蹄地直接去了金家。
这金家在象郡,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了,家里做的是丝绸买卖,专门从南洲往各地贩卖绸缎布匹,在本地的街市上也有铺子,打听起来倒也容易。据说这金家老爷,膝下一儿一女,又有个妻舅,也在本地,就做他店铺的总掌柜,一应经商的事宜,都由此人经手。马车直接停在了金府门口。
从进了象郡开始,奴奴儿就没有再开口。
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光景,自然不是她记忆中在南洲的日子,她不言语,只因心头阵阵地悸动,没法儿按捺,也无法掩饰。廖寻察觉,便也不再引她说话。小树倒是醒了过来,擦擦眼睛问:“阿姐,你不开心?”
奴奴儿回头,对上小树惺忪的睡眼,勉强一笑:“你又知道…小树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阿姐身上又透出苦苦的气味了。”奴奴儿叹了口气,摸摸小树的头:“放心,阿姐没事。”昌四爷总算坐了起来,原本有些虚的身形,此刻凝实了些,翅膀拍着肚子,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了亏心事的是他们,奴奴,不用怕,何况还有廖大人在呢。”
廖寻望着这能口吐人言的寒鸦,着实另眼相看,不由微笑道:“别忘了,还有王爷。”
奴奴儿听见他提起小赵王,这才忙又挺直了脊背,心想,万一小赵王正盯着自己,望见她霜打的茄子一般,岂不是会笑她?才不要让他小看自己呢。马车停下,奴奴儿先行跳下车。
双手叉腰,抬头看向面前那有些气派的府邸,以及上面金碧辉煌的“金府”,嗤地一笑。
府门口原本有些小厮的,虽然府里老爷也认得些有头脸的地方豪绅之类,但从未见过这样气派的场景,知县大人亲自引路,又有一些衣着鲜明不知哪里来的禁卫随扈。
一个个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早又有人急忙入内禀告。奴奴儿叉着腰,长吁一口气,道:“今日就算一笔总账,有怨报怨,有优报仇。”
小树从她身后下地,站在了奴奴儿身旁。
昌四爷因动作不便,慢了一步,连滚带爬地窜出来,落在奴奴儿肩头,″嘎"了声,随着脾睨四顾。
最后出来的才是廖寻,双足才落地,知县大人便狗腿般过来迎着,方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打听清楚,知道了廖寻的身份,哪里敢怠慢。就在此时,里头人闻讯赶了出来,竞是管家,一看这个阵仗,匆匆窜出来,先向着知县打躬作揖:“不知大老爷亲临,我们家主今日不在府中,已经催人去寻,还请大老爷见谅,且入内坐了喝茶。”知县大人恨不得踹开这个没眼色的,在当朝第一权臣面前,他有什么脸称“大老爷",当下不予理会,只对廖寻道:“尚书大人且请入内?”皇帝甚是重爱廖寻,所以他身上头衔极多,只是从小赵王方面论的话,因他是皇亲,自然是太子少保的头衔更亲近,从军中武将们论,则是“廖督统”,但若是从朝中官员论起,自然得从“兵部尚书"称呼。这都是有讲究的。廖寻转头看向奴奴儿,奴奴儿道:“金老爷不在,那么夫人呢?”知县大人一惊,从方才他就察觉,廖寻对待这小女郎十分不同,如今听奴奴儿发话,知县即刻领会,忙呵斥那管家道:“尔当家主母呢?”管家忙道:“是是,已经通知了主母……且请各位贵人前去厅上坐了饮茶,稍事歇息……主母即刻便来拜见。"也算是他转圜的快。廖寻刚要开口,就见小树忽然道:“阿姐,我听见哭声…说着,竟迈步向内跑去。
奴奴儿叫不住他,急忙跟上,廖寻见状,便也不疾不徐跟在后面。小树绕过风雨连廊,直接从侧门往后院跑去,奴奴儿见他反常,知道必有缘故,就只跟在后面,直到小树穿过夹道,来到一处仿佛是花园的地方。奴奴儿终于听见了“哭声",其实不像是哭声,而是哀叫的声音,只是被压抑着,所以只透出细细的鸣鸣。
在她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笼子,笼子中一团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只是白毛上夹杂着丝丝点点的血迹。
笼子前是一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双拨火用的铜火棍,正一下一下地往内戳。一边戳,一边骂道:“叫你抓老子,叫啊,继续叫啊!”风飘过,空气中散发着毛发跟血肉被烧焦传出的气味。原来就在这笼子之前,放着一个火炉,里头还插着一根细细的铁条。少年手中的铜火棍戳中笼中之物,它便猛地一抖,想要躲开,只是笼子不大,那火棍又长,自然无处躲藏。
大概是嫌弃手中的火棍不够热,少年一扔,又将烧得通红的铁条拔了出来,笑道:“来来,让你尝尝这个”
小树扑上去,猛然将他撞倒。
少年猝不及防,手中的铁条忘了挪开,竟被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顿时之间少年发出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空气中的皮肉焦糊味儿更浓烈了。少年身后原本还跟着两个小斯,见状都惊呆了,慌忙上来搀扶抢救。奴奴儿见他们手忙脚乱去扶那少年,却趁机上前,用力又瑞了那少年一脚,将他重又踹倒在地。
趁着小厮们去救的瞬间,奴奴儿才又将小树扶起来:“你忙什么,伤了自己可怎么好?”
小树指着笼子道:“阿姐……救救它们。”奴奴儿低头看向笼子里,才发现里头关着的……像是一只猫,先前楞眼一看只看见一团白,现在细看,原来竞是猫中的“乌云盖雪",便是头跟背部是黑色,只有四肢跟腹部是白色的猫儿。
这只猫儿身上带着血迹并烧焦的痕迹。可虽受伤严重,却仍正瞪圆了眼睛,警惕地望着外面。
此刻那少年叫的跟杀猪一般,疼的脸色煞白,小厮们一面扶着,又一面怒视奴奴儿跟小树:“哪里来的野东西,敢伤我们少爷,不知死活了么!快来人!”正大叫中,廖寻等人也都赶到了。
奴奴儿顿时心安。
阿坚先赶过来问:“怎么回事?”
小树正要开口,奴奴儿暗中捏了捏他的手:“谁知道呢,我们赶到的时候,就见到那人不知怎么跌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概是疯癫了吧。”那少年疼的死去活来的,顾不上开口,通红的铁条先前被他压住,直接从腰腹到下面,烫的稀烂。一个小厮却叫道:“你们是什么?明明是你们方才来把少爷推倒的……”
奴奴儿啧了声:“对对对,你们伺候不力,让你们少爷伤了,就赖在我们身上。反正这是你们家,是黑是白都是你们说了算。”正在这会儿,几个家丁跟婢女闻风而至,一块儿到的,还有一个衣着颇为华贵的半老徐娘,奴奴儿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僵住了。在进门的时候,奴奴儿还有些忐忑,生怕找错了地方。直到看见这妇人无比熟悉的脸,奴奴儿简直无法呼吸。
那妇人却并没留意她,满心都盯着那哆嗦着嚎叫的少年,赶上前扶住:“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小厮赶忙道:“夫人,是他们…是他们把少爷推倒才受伤了的。”妇人看到少年的伤势,已经是脸色大变,急忙呵斥叫去请大夫,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少年嘶声惨叫:“娘,我好疼!”
妇人搂住他,拼命安慰,听见小厮的话,又转头看向奴奴儿跟小树,眼中满是仇恨:“你们是何人?为何闯入府里,贸然伤人?”少年忍着疼,怒视小树:“是他,这个小贱货把我推倒的,娘,给我报仇,我要把他捆起来烧死……”
这会儿知县老爷看不下去,生怕这妇人又说出什么来,忙出面道:“稍安勿躁,兴许只是个误会。”
妇人倒是见过知县的,面上的怒气勉强收敛了几分:“大老爷…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是……”
直到此刻,她都没正眼看过奴奴儿,当然也并没有认出,她就是当初的婵J儿。
廖寻默默地走到奴奴儿身后,轻声唤道:“丫头。”小树也忘了别的,扭头望着奴奴儿,却见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么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