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1 / 1)

天官诡闻录 八月薇妮 2844 字 2个月前

第38章二更君

古祥州的王,从来深居简出,八风不动的小赵王,用了府衙的传送阵法,直接到了象郡。

其实,小赵王并没有察觉奴奴儿会遇到什么凶险。至少他心中的预感,并没有似他们去八里沟时候的强烈。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不能放心。

就好似……她会遇到比强大的妖邪更可怖的、无法预测的东西。身后侍卫推着个中年男子向内,男子身形清瘗,虽上了点年纪,但看得出皮相上佳,眉眼透出几分年青时候的俊美。

他踉跄走了几步,神色仓皇。

这人正是金阳,奴奴儿跟金婉儿之父。

小赵王扶住奴奴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望着她有些惘然的神色,抬眸看向对面。

严夫人抱着哭叫的女儿,本正盯着这边的情形,猛然看到有人出现坏了好事,心中暗恨。

谁知那一抹恨意刚刚滋生,便觉着心底那龌龊不见天日的想法儿似被人看透了,一股冰凉之意浸透全身,整个人不寒而栗。她对上小赵王锐利的眸色,尚未看清他的王冠跟蟒袍之时,便生出一种天然畏惧之意,仿佛雷声暴响之前就有所预感的虫豸,瑟瑟发抖。本来惨叫着的少女也不由地止住,虽然脸上仍旧疼的钻心。金柏被拍飞出去,跌在地上,一时闭过气去,倒是省事了。那仍旧被绑住的严舅爷大叫了声:“柏……“却自顾不暇,无法靠近。倒是严夫人,急忙放开女儿,又冲过去把金柏抱起来,哭天抢地,不知如何。

廖寻这会儿已经迎上了小赵王,带着诧异行礼:“殿下怎么突然驾临?”那知县早就呆怔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上前:“参、参见王爷……

小赵王并未理会,身后顺吉早麻溜地把准备好的交椅打开,让小赵王落座,毕竞还要留心他的腿伤。

“还好么?"小赵王却看向怀中的奴奴儿,不由地握住她的手,冰凉一片。奴奴儿此刻才回神:“殿、殿下?您怎么来了?“她心头茫然,被先前所看见的严夫人眼中的恶意所侵袭,全然忘了自己一路上疑神疑鬼,以为小赵王就在身旁的举动。

小赵王沉声道:“你看看你这一幅窝囊样子,头一遭见面的时候本王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么?谁欺负伤害了你,你就该用尽所有手段,把他们杀了。”奴奴儿当然记得,当初他在春宵楼里,对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孩童们便是如此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嘀咕道:“谁窝囊了,殿下你、你一见面就要骂人。“声音都带着哽咽。

小赵王叹道:“这不是骂你,是在教导你。”顺吉按捺不住:“奴奴,别哭了,王爷来给你做主了,什么天大的事儿,有咱们殿下呢。快先让殿下坐着,他的腿伤还没好,就忙着来找你,还不是太担心你了?说你两句也是为了你好,一片苦……”还未说完,便给小赵王的目光逼得打住。

但也多亏了顺吉这几句话,奴奴儿若有所思,逐渐恢复了清明:“殿下你、你真的来了……你来是……”

“本王是不放心老师,不是为了你。"小赵王飞快瞥了她一眼,是绝不会承认的,“你那好惹事不听劝的性子,别连累了老师。”一面说,一面抖了抖袍摆,缓缓落座。

廖寻也是看破不说破,呵呵一笑。

这会儿金阳紧走了几步,先看伤了脸的女儿,又看趴在地上的舅爷,最后又瞧自己的夫人跟昏迷的儿子…最后才抬头,看向奴奴儿。四目相对,金阳脸上透出惊讶之色:“你、你是……奴奴儿嗤地冷笑。

方才已经见过自己那心口不一的母亲了,如今见了父亲,心情竞反常的平静,她甚至连一声"爹"都不愿意称呼。

金阳却怔怔然:“婵儿?”

奴奴儿道:“您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婵儿,我叫奴奴儿,没有人要的、身份低贱的奴奴儿。”

小赵王本来淡淡地坐着,听了她这一句,眉峰微蹙。还未开口,廖寻道:“丫头……

廖寻无视他人,他本就站在奴奴儿身侧,此刻便垂眸望着她,温声道:“不管别人如何,你在我心中,是最珍贵、最值得被爱顾、独一无二的小丫头,就算别人看不起你也好,你更该自爱自重,不要管他人的眼光。”奴奴儿仰头望着廖寻,眼中顿时又模糊了,她狠狠地咬了咬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大叔,你又说逗人掉泪的话,待会儿殿下又要骂我窝囊了。”廖寻笑说:“殿下才不是骂你……难道你不知道殿下是为何突然来到象郡的么?″

“自然是为了大叔。他才说过的。”

“你信他呢。"廖寻头一次地没给小赵王留脸面。小赵王只能转开目光,假装没听见。

此刻严夫人已经有些魂飞魄散了。先前知县大人作陪,她虽不知廖寻身份,却从他举手投足中判断对方绝对身居高位,不能招惹,所以言语之中甚是嫁转,希望能够安抚奴奴儿,将此事定为自己的家事,免得引发不测之祸。她不想得罪自己惹不起的人物。

但严夫人没想到,自己非但无法掌控奴奴儿,甚至……更加来了一个自己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人物。

当看清小赵王容貌以及身上蟒袍的时候,严夫人只觉着天都塌了。更加让她匪夷所思觉着自己可能出现幻觉的是……小赵王竟似跟奴奴儿十分亲近,至少,奴奴儿同他很熟稔之状,彼此说话,毫无顾忌。严夫人又怕又妒。

“就算,就算是王爷驾到,也总该有个王法,"严夫人跪倒在地,流着泪道:“婵儿你才回来就伤了你的弟弟妹妹,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但好歹也是至亲骨肉,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相饶呢,你若心里有气,我跪下求你如何?”小赵王没等奴奴儿开口便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母跪子,你是想害她还是想求她?哼,你打错了主意,本王在此,你就算跪死在这里,横竖也受得起,你伤不到她分毫。”

奴奴儿正诧异于严夫人的举止,听了小赵王的话,自然也晓得他是在维护自己,心中逐渐泛出暖意来。

严夫人索性哭道:“王爷不能这样偏袒婵儿吧……这毕竟是民妇等的家事。”她看向旁边的金阳道:“老爷,你快说句话,或者求求婵儿。”金阳脸色微白,神色复杂地看向奴奴儿,终于说道:“你要怪就怪我吧,莫要为难你的弟弟妹妹们,当初……是我的主意,因为听了那卜算人的话,说你留在家中必定不利于家宅,才……才要把你送走的。”小赵王呵了声:“你所谓的′送走',就是把一个无知幼童送到蛮荒城去?如果是这样,本王也帮你把你的这一对儿女’送走”如何?”金阳神色大变:“蛮荒城?不、不是……小民……“他蓦地扭头看向地上的爷。

严夫人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神变来变去,道:“王爷,此事、应该是有误会。”

顺吉一摆手,一个内侍上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王爷问话,竞敢随意插嘴。”

本来看在奴奴儿的面上,顺吉不会对她的父母如何,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瞧出小赵王对于金阳夫妇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也不再手下留情。金阳看向舅爷,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说……把她们送到乡下亲戚家里去了么?”

严舅爷苦笑:“起初是这么打算的,只是路上遇到了拐子,我也是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他还要狡辩,若不是奴奴儿当时已经记事了,恐怕就要信了他的话了。

严夫人捂着被打的生疼的脸,不敢随意插嘴,只看着金员外,小声唤道:“老爷……

金阳眼神复杂,迟疑:“婵儿,是爹对不住你,不过……你总算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不如……”

奴奴儿道:“金老爷,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女儿?是不是假如我不到你跟前,你就想不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就如同婉儿姐姐没出现,你就也当没事发生?你不用着急,你确实对不住我,我也绝不会原谅你……你不必一而再地表明了!”

“你……”金阳有些恼羞,脸色涨红,但当着小赵王的面儿,毕竞不敢如何。廖寻这会儿看向小树,小树在旁边早就忍得受不了了,此刻接到他的眼神,便走到了奴奴儿身旁:“阿姐,他们说了好多谎话,气味真难闻。”奴奴儿微怔:“什么…谎话?”

“很多很多,"小树想了想,想到其中一件:“她身上没有阿姐的气味。”“这是什么意思?”

小树手指点了点,指着严夫人跟地上的少女,又指了指金柏:“他们的气味是一样的。阿姐不一样。”

奴奴儿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仍是不太懂他的意思。廖寻语重心长道:“丫头,有些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缘故,有时候看似十分荒谬离奇,甚至可怖,但未必是不可能的。你且想好了,若再问下去,兴许会有更出乎你意料的事情,也许会让你无法接受……你若是不想再计较,我们就即刻离开,只当这些人死了,只去寻找你婉儿姐姐就是,你自己选择。”小赵王蹙眉,目光在严夫人跟那一对儿女面上转来转去,又看向奴奴儿,隐约像是看出了什么。不由抿唇。

奴奴儿深深吸气:“大叔,你想说什么?我……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想求个明白!”

廖寻垂眸,扫了眼严夫人,道:“还记得咱们刚来,我问她卖了亲生女儿的话么?当时她说……她的亲生女儿一直在家里。”奴奴儿茫然:“这又如何?”

廖寻道:“夫人,你不想自己说出来么?”严夫人强道:“什么…有什么可说的,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婵儿,就算你中途被拐走,但好歹我也养了你六年,你真的一点不顾惜咱们的母女之情么?难道你忘了,你小时候睡不着,母亲整夜抱着你”廖寻冷笑。小树却眼睛一亮:“就是这个!谎话,谎话!”奴奴儿的血都凉了,毛骨悚然:“什么谎话?”小赵王面上透出不忍之色,不由看向廖寻。廖寻低声道:“殿下,长痛不如短痛。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蒙在鼓里。何况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迟早晚会明白。小树皱眉思忖道:“………都是谎话。”

奴奴儿想起廖寻方才那一句,又想想小树先前所说"气味",好像有人在自己心头狠狠地打了一拳,她晃了晃身子,往前两步盯着严夫人道:“我……我不是你亲生的?!"声音都沙哑的难以辨认了。“婵儿你不要听信别人的话……这怎么可能,"严夫人的瞳仁收缩,求救似的看向金阳:“老爷你说句话。”

金阳色厉内荏地叫道:“就是,我们是你的父母,难道不比别人清楚?”小树道:“谎话,又说谎话!不,不对,这次是一半儿的谎话。”奴奴儿屏住呼吸。

在不通就里的人看来,不信自己父母之言,而听一个小少年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但奴奴儿知道小树的本事,他从未出错。

她后退了两步,目光慌乱地看向地上的少女跟金柏。原来她竞然不是夫人亲生的?!这简直颠覆了她十多年来的认知。可……这骇人真相出现之时,奴奴儿心中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似的感觉。就仿佛,这个答案早就在那里,虽有些意外,但在真正揭晓的时候,一点也不叫人觉着奇怪。

原本以为是被亲生母亲遗弃、忘记,如今才知道这遗弃忘记她的人,并非她的生身之母……

这到底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

就在奴奴儿恍惚之时,小赵王开了口:“这小小的金家,竞藏着这许多秘密,看样子不用刑是不肯乖乖承认的了。”阿坚见王爷亲临了,竟不用手下动手,自己拿了那插在炭炉里的铁条,道:“先前对于犯了大罪的囚犯,都要在额头上印一个烙印,可惜这里没有专用的罪囚印子,不过只要烫交叉的两条痕迹,也差不多了。”两个禁卫上前把金阳押住,阿坚将铁条往他跟前一送,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爷跟前还敢负隅顽抗,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是因为先前没有动刑,给了你们可以全身而退的错觉了是么?”

通红的铁条晃动,金阳的胡须嗤啦一声,被烧的卷曲,他几乎晕厥,忙道:“我说我说!不要用刑……她确实不是内人亲生的,但但……但确实是我的女儿。”

奴奴儿怔怔地看着他,小树道:“这是真话。”廖寻道:“为何要将婉儿跟婵儿遗弃。”

金阳道:“是算命先生说的……她们妨碍家宅,加上内人也这么说,所以我才答应送到他们亲戚那里去……"他流着汗,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跟小树,此刻隐约察觉小树的本事,便不等他开口又补充:“后来我虽然有些疑心,但、但木已成舟,所以索性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奴奴儿扭开头去。

廖寻见小树没出声,就知道他说的是真,问道:“那,丫头的生身母亲是…金阳的面上透出几分恐惧之色:“我、我不记得了。是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廖寻惊愕,又看小树,却见他若有所思。廖寻想了想,转向严夫人道:“你一直都知道奴奴不是你亲生的,对么?”严夫人不敢抬头:“是……我当然知道。但我自忖没有亏待过她…“说了这句,突然瞅了小树一眼,没有继续。

廖寻道:“发卖她二人之事,你最初可知情么?”严夫人闭口不言,但在这种情形下,不说就代表着默认。廖寻道:“为何要这么做?”

严夫人仍是低头不语。

廖寻冷道:“或许,对尔等这般刁恶之人,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招认。”

阿坚一挥手,几个禁卫把金阳,严夫人,舅爷,以及两个小的拉起来,毕竞要用刑,便不是一蹴而就,自然要寻个地方慢慢地来。奴奴儿已经镇定下来,她盯着严夫人:“我只想问,婉儿姐姐呢?她是不是你亲生的?”

这回严夫人倒是回答了:“婉儿自然是我亲生的。”“那为什么要把她也卖了。”

严夫人张了张嘴,忽然道:“婵儿,你看在婉儿从小照顾你的份儿上,不要再追究了…莎儿跟柏儿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好歹放他们一马。”少女捂着脸,又惊又怒,又气又怕:“娘,不用求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当初没有把她扔到乱葬岗已经是……严夫人急得给了她一耳光:“你胡说什么,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少女咬着唇,疼的脸都扭曲了,转头看了眼被捆绑住的舅爷,放声大哭:“你打我!为了这个野……”

小树歪了歪头,指着严夫人,以及舅爷,又指了指那两个小的道:“他们是一样的。”

又指了指奴奴儿跟金阳:“一样的。”

廖寻色变。

小赵王扬眉。

奴奴儿却还是没明白。倒是金阳回头问:“什么一样?”廖寻看向小赵王,小赵王招手,顺吉躬身,听他低低吩咐了几句。顺吉的脸色一言难尽,上前跟上金阳,出院子之时,便跟他说了那句话。金阳脱口道:“这…绝不可能!”

小赵王站起身来:“还不走?”

廖寻轻轻一拍奴奴儿的手臂道:“你先同王爷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奴奴儿疑惑:“小树到底是什么意思?”

廖寻还未回答,小赵王道:“你是想刨根问底呢,还是想快点找到你姐姐。你若不想找人,本王可就回去了。”

奴奴儿一抖,赶忙抛下所有、追上小赵王:“殿下,殿下…你难道知道姐姐在哪里?”

先前那舅爷说金婉儿在清都,一时半刻却到不了,何况也担心找去的话,又另有不测。

小赵王脚步不停:“本王正是因此而来,先前清都方面回信,那户人家早在两年前就将她转卖了。因不知买家是谁,故而不知地点。”奴奴儿心头一沉,突然想到小赵王说“你若不想找本王可就回去",怀着希冀问:“殿下可是有法子找到大姐姐?”

小赵王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迎着奴奴儿期待的眼神,小赵王道:“你还记得你先前……是如何梦见她的么?″

这个,奴奴儿自然记得:“当然是跟殿下睡在一起的那夜,我做了噩梦。”小赵王唇角轻挑,淡淡道:"“那…你想不想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