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会(1 / 1)

天官诡闻录 八月薇妮 3068 字 2个月前

第67章双雄会

奴奴儿先前听昌四爷说昭昭的三魂七魄都被封住,如今只剩一具空壳,故而成了那黑喇嘛的傀儡,所以当机立断,,以剑指点了一缕神魂在他眉心。如今催动起来,昭昭便有感应,那抹神魂在他身躯之中复苏,就如同一抹暖阳,将那些本来冰封雪盖住的记忆唤醒了几分。刹那间,昭昭的脑海之中浮现若干错乱的场景,如潮水汹涌,狂风骤乱。那个初相识的时候,躲在角落里的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双极大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

那些彼此相互依偎,相互扶持,熬过的艰难时光,直到他找到一个机会,送她离开。

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不测的后果,但他总是要试一试的。然后,便是蛮夷牲畜们的报复,连绵的大火,那些相识相熟的邻舍们被关在家中,被活活地……

惨烈的嚎叫声,烙印在他的魂魄中。

他红着眼睛,试图反抗,但已不能用剑的手,又有何用。反而被人踩在脚底下,逐渐地连魂魄也无存了。手……自己的手.……

心念动,昭昭手上一松,宝剑坠地,他捂着头,面露痛苦之色。韩猛见状,二话不说,张手向着他后颈砍去,因怕伤着他,只用了三分力道,谁知昭昭的身体早就不是凡躯,这一掌未曾将他打晕,反而将他的煞性又激发出来,顿时重又抬头。

韩猛见弄巧成拙,心中焦急,他知道奴奴儿催动神魂,非同小可,时间越长,对她的影响越大。

来不及反应,赶忙又是一掌过去,这次用上八分力道,昭昭身形一晃,向前栽倒在地。

韩猛见状,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奴奴儿身形一晃,嘴角沁出一缕鲜血,睁开眼睛看到昭昭倒地,急忙跳过来,跌跌撞撞的。

她跟韩猛心心意相通,不必多言就知道方才的情形,韩猛俯身将昭昭抱起,奴奴儿却又抬手,剑指在他额头上画了几下,施了一个沉睡咒法,免得他突然醒来,又生不测。

这会儿,自小皇城中陆陆续续又冲出了许多蛮兵,一个个如猛兽出闸,凶形恶相,看见他们,如同鬣狗看见了猎物,亟不可待纷纷扑过来。韩猛本要带着昭昭跟奴奴儿离开,见这情形只得道:“我来断后!”奴奴儿抱住昭昭,有些吃力,那边翎已经用祝由术,止住了白青邈颈间的血,又用帕子包好,但就算如此,也只能保住他一息尚存,暂时丢不了性命就是了。

但白青邈这般状况,无法轻易挪动,而周围又都是北蛮人,如何突围都成了问题。

翎看了看奴奴儿,不由地说道:“难道……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么?”就在此时,远处那些张望此处的人群中,突然起了一阵鼓噪。有几个人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之前拿着符离开的阿链跟黑娃,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些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青年人。他们一概的面有菜色,神态各异,有激动,有恐惧,有按捺不住,但却没有麻木跟绝望。

有的人手中拿着木棍,有的只拎着一块石头,咬牙切齿。阿链哑声叫道:“大启的天官到了,我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兄弟叔伯们……蛮荒城本来就是我们的…今日不如,跟这些畜生们拼了!”起先只有七八人,而后十多个,再往后,几乎所有观望着的大启原民都跟着冲了过来。

奴奴儿抱着昭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翎也倍感意外,她擅长的是医术,所以看的很分明,这些大启的原民,就算本该最身强力壮的青年人,因为多年被奴役虐待,吃不饱穿不暖,还要经常受些刑罚,身子几乎都要垮了,跟那些身强力壮跟野兽似的北蛮士兵比起来,他们简直比最温顺的草食动物还要不堪一击。

但在这时侯他们居然…能够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冲上前。可是…

“不……不行。“奴奴儿听见了自己很微弱的叫声。在所有喊杀声中,无人留意。

但奴奴儿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脚步坚定地冲上前,可还没碰到对面的蛮将,就已经被一刀掠飞出去,他的身体就如同纸鸢一档高高飞起,洒落一片血雨。

“不……"奴奴儿撕心裂肺,那种刀锋掠过身躯的剧痛,竞似感同身受。前方的韩猛身子微微伛偻,几乎没忍住回头看向奴奴儿。他心心中有些焦虑,眼前的蛮军比他想象的更多,简直无边无际,除非是真的有滔天神通,不然的话,他们今日是绝对杀不出去的。非但救不了昭昭,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会陷落在此,还有那些冲出来的大启原民,只要今日反抗失败,往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更为残暴的虐杀。所以今日这一场,竞然是不成功,就成仁。韩猛只希望奴奴儿可以撑住,或者可以…有什么、奇迹。这个想法在心v底刚刚萌生,韩猛突然感受到一点奇异的悸动。耳畔是昌四爷嘶哑的叫声:“不行,奴奴儿,不可以”寒鸦不住盘旋,试图降落,又仿佛被什么挡在外头,它居然无法靠近奴奴J儿。

韩猛挥动手臂,将冲上来的两个蛮军撞飞,急忙回头。却见奴奴儿已经将昭昭放下,她盘膝坐地,双手掌心朝上,闭起双眼,眉心一点鲜红血印。

韩猛看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瞬间,韩猛心跟着缩紧,好可怕的预感。

而随着奴奴儿的念诵声,天空突然变得阴沉,仿佛是从此处直冲上天的青烟遮蔽了日色。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彻骨之寒。而在风中,仿佛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哭泣,嘶吼,哀嚎……长笑!正在肆意屠杀大启原民的北蛮士兵忽然感觉不对。原本如同绵羊一般容易对付、不堪一击的大启原民,陡然间如同换了个人似的,竟然一改先前萎靡的气势,向着他们直冲过来,一个个眼神可怖,面容狰狞,身形更是迅猛如虎。

而伴随着大启原民的反击,在一阵阵的阴风吹动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影子窜行其中,他们冲向那些北蛮士兵,逐渐显出形体……正是先前死在他们手上的那些大启的百姓们,大人,孩童,老者,骷髅,残缺不全的尸首,甚至飞翔的头颅……他们在北蛮人之中穿梭,他们在寻找、害死他们的人!其中,便有刚刚被斩成两段的那少年,他冲上方才挥刀的北蛮兵卒,本来无形的手仿佛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刺入对方的胸腹,用力。那蛮兵不明所以,捂着肚子痛不可挡,但少年的动作却并没有因而停止!折磨,还在继续。

原本战无不胜的北蛮士兵,大乱。

就连原本跟韩猛对敌的那一队,不管是将官还是兵卒,甚至没有大启的百姓靠前,他们自己便骇然起来,眼睛看着空中,似乎看到生平所见最可怖的东西韩猛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

而在奴奴儿身旁的翎,眼中也透出骇然之色,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冤魂们,又看向那些呼喊奔逃,惊慌失措的北蛮士兵,他们逃不了,因果之债,百倍偿还。

黑衣女子翎,原名芳翎,她本来的身份,却是天人。只因她纵容自己的恶魂化身、在人间肆虐,几乎害了寒川州的夏楝夏天官,恶魂被夏楝所灭,芳翎不依不饶,下界寻找夏楝报复。谁知却被夏楝剥除了神力,贬落在人世。从此芳翎无法再回天界,除非……她赎清罪孽。

芳翎知道,夏楝是要让她尝尝这世间的诸般滋味,她无可奈何,从最初的愤怒,到逐渐接受现实。

她希望能够做些事,或许可以有助于自己重返天界。但同时,她又十分好奇,明明可以是高高在上的天人的夏楝,为什么宁肯蹉跎在人世,那个什么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又有什么了不得的。芳翎给自己卜算,所以她到了效木,她知道自己会等到一个人……起初以为会是夏楝,直到看见奴奴儿鬼头鬼脑的出现眼前。她很难相信,这么一个跳脱的小女郎,竟然也会成为天官。虽然她内心有些讨厌夏楝,但不得不承认,夏楝为天官,实在大材小用,但同时,她也觉着,所谓奉印天官,也应该如夏楝一般,至少得有她几分……神性才行。

但是奴奴儿一身的世俗之气,神性么,实在是欠缺。芳翎就这么跟着她来到了蛮荒城,她很想看看这个小天官,有什么不同的,又到底是不是大启朝的天官选拔出了问题,弄出了个滥竽充数的。她敬佩奴奴儿的勇气跟仁义,一个小女郎,敢闯入这魔窟一般的地方,只为昔日的故友。

她也见识过奴奴儿画的符……她不知道奴奴儿之前没有学过这本事,只是凭着自己一点悟性,从夏楝的符上临摹学会的。翎觉着奴奴儿画的还可,至少真的管用了。但也仅只如此,她以为在被蛮军四面包围之后,这小女郎也自是无计可施了,比起夏楝,确实差得远了。

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遍地飞舞的冤鬼之魂,鬼潮汹涌,有的俯身在大启原民身上,有的直接循着自己的因果线寻找杀害自己的人,阴阳如此交错,竞叫人分不清此刻是在人间,亦或者……地府。

翎知道夏楝的本事,夏楝的“因果锁链”,世间极少有人能够复刻。雷火在上,因果为引,一旦被夏楝的因果锁链罩住,毕生所系因果,分毫无错,无愧于心者,自然无碍,纵然雷火滚滚,也不会伤其分毫。但若作恶累累的,便会被雷火问心,遭受难以想象的可怖刑罚。而如今奴奴儿所用的,并不是“因果锁链”,但……又有些脱不开干系。若不是知道夏楝不曾跟奴奴儿照面过,翎几乎怀疑,夏楝曾经私下传授过奴奴儿什么了。

奴奴儿用普世之咒加持,唤醒了被封印在蛮荒城的那些被杀害屈死的冤魂,并且用强大的法咒,让这些冤魂现身、却不至于被蛮荒城的煞气所冲灭,反而给予了他们力量。

无数的冤魂凝聚成了强大的鬼潮,把本来强悍的蛮军冲的七零八落。被唤醒的冤鬼却不是无意识地冲杀,就如因果锁链会理清每一丝因果一样,鬼潮中的冤魂们,会顺着因果线指引,自动找到自己的仇人。此刻出现现场的冤鬼,是历年至今被残杀的大启原民们魂魄,何止千万,其中因果线又何止千万。

而造出这些因果线,指引着鬼魂的,正是那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奴奴儿。千头万绪,阴魂现世。只怕夏楝,也未必做到这一步。就算是亲眼所见,翎仍是有些难以相信,这样小小的身躯,竞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操纵这万千因果,但……

翎心里清楚,这样庞大的灵力耗损,不是这小女郎所能禁受的住的。更何况,如果这股鬼潮失控的话……其反噬,更是难以想象。蛮荒城的上空,鬼影笼罩,遮天蔽日。蛮荒城中,鬼哭狼嚎,几乎街头巷尾,都有道道阴魂穿行其中。

奇怪的是,这些阴魂并不伤害大启的原民,反而是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北蛮贵族们,但凡手沾血腥的,皆都被阴魂缠身,一个都逃不脱。昔日,他们是如何虐待这些他们眼中的"虫豸”的,今日,鬼魂们便如何变本加厉的偿还。

逐渐地,有大启的原民们反应过来,有人因为事先得到了阿链跟黑娃的告诫,又看到先前阿链两人带着许多青壮赶去了小皇城方向,他们总算意识到,蛮荒城,是真的要变天了!!

于是,原本沉默的、胆怯的,躲藏起来的那些大启原民们,纷纷地动了起来,有的人偷偷地,有的人光明正大,有人疯狂,多年来积攒的怨气,仇恨,总算等到了爆发的一天。

不到两刻钟,整个蛮荒城,大乱了。

就连守城的那些蛮军,也被刺骨阴寒的冷风吹的心头不安,他们兀自不知道城中发生的巨大变故,只是难忍心头莫名的慌张,就仿佛……未日将至,惶惶不安。

隐隐听着从城中传来的惨叫,震天般的呼喝声,以及四处升起的屡屡烟尘,抬头望着那已经有些青黑的天色,城上的蛮将吩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兵卒领命,刚下城,身边一个蛮兵叫道:“那是什么?”蛮将转头,眯起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但依稀能看到在前方的狂风沙中,仿佛有一队人缓缓而来。

“这个时候,难道会有什么商队?"蛮将疑惑地自言自语,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已经到了眼前。

蛮将呆站原地不动,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顷刻,才向后倒下。守城的士兵后知后觉,叫道:“有、有、有……敌袭?”敌袭,这个词,太过陌生,自从北蛮占据了蛮荒城百年,从来不曾如此喊过。

从来都是北蛮人毫无顾忌地冲向大启的边境重镇,而百多年,大启从不曾派兵往蛮荒城,他们似乎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这样一座城池,是属于大启的。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亦或者……毫无办法。北蛮人占据着蛮荒城,肆无忌惮地糟蹋着这本该属于大启的繁华城池,把大好的城池变成废墟,把所有的大启百姓变成奴隶,他们甚至逼迫百姓们忘记自己原本的姓名,逼迫他们不许穿大启的服装,他们想要这些大启百姓,一代一代,成为自己永远的奴隶。

所有的屠杀都在今日结束,而今日的屠杀,将为百年的仇恨画上终点。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冲了过来,将忙着要关城门的蛮兵一剑穿心,而在他之后,身着明光铠甲,半边锦黄袍文武袖的青年王者,手按湛卢,面无表情地望着面前的鬼城。

正是古祥州的王上,小赵王皇黄胤泽。

在他身旁,还有另一位相貌英俊、身着军候袍服的青年。两个人的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冷若冰霜高高在上,一个却犹如烈火,眼中带笑。

青年武官笑道:“好大的排场啊,这该不会是……你那位小天官弄出来的吧?”

小赵王面沉似水,微微眯起眼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旁边的青年望着他,调侃道:“不要总是沉着一张脸,会把小女郎吓跑的,多跟我学学。”

小赵王抿了抿唇,寒声道:“谁要跟你学。哼。没出息,之前说什么不当执戟郎中,这会儿好了,还有脸到本王面前现眼。”原来这青年,正是寒川州夏楝夏天官的执戟郎中,初守初军候,也是小赵王的儿时玩伴。

初守深知他的性子,浑然不以为意,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么,我不当这个执戟,又怎么知道执戟的好处呢?哎呀,可惜你这冰块儿不懂。”小赵王见他竞仿佛有要炫耀的意思,狠狠地瞪他一眼,打马向前。初守紧随其后,兀自说道:“我这是向你传授宝贵经验,别人我还不告诉他呢……好了好了,知道你担心你那位小天官……放心吧,楝儿既然叫我陪你来,必定无碍。”

听了这一句,小赵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说来说去,这还是句人话。”

初守笑道:“去你的。要不是看你这样关心心那小女郎,我说这些做什么?倘若你是他的执戟,这会儿就不用着急忙慌,心念一动就能感应到,就如同我…他得意洋洋地正说着,忽然脸色一变,微微垂眸,面上的笑也收敛起来。小赵王察觉异样:“怎么了?”

初守皱眉,顷刻道:“你那小天官了不得,竞然引发了鬼潮,只是她灵力耗损,在失控边缘了”

小赵王屏息:“是夏天官?”

初守不答,的确,方才他感应到夏天官的讯息,望着面前诡影重重的蛮荒城,道:“事不宜迟。"伸手抓住小赵王的手道:“我没见过你那位小天官,你心里想着她,一定要狠狠地、专一的想。”

小赵王觉着他的用词实在怪异,刚要开口,又打住:“好。”初守却“咦"了声,看向小赵王脸上,哼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原来你们已经……"他没有说完,只咳嗽了声,肃然正色地说道:“言出法随,心在意在,此刻,吾当在中洛府奉印天官……金婵儿面前,疾!”小赵王耳朵一动,他隐约听出,初守这一声里,似乎还有个微微清朗的声音,伴随响起。

而初守话音刚落,两个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城门口。当小赵王再度定睛之时,望着眼前场景,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面前,黑雾濠濠,同时又有一片血色弥漫,简直看不清人,只有声声怪异的叫嚷,此起彼伏。

小赵王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奴奴儿就在面前。初守不会骗自己,他的直觉也不会出错。

小赵王按捺不住叫道:“奴奴?!”

混沌中,有道身影向着自己扑了过来!小赵王本能地伸手要抱,却又察觉不对,刚要动手,旁边一道刀光掠过,那扑过来的影子猛然倒地。低头,才见原来是个蛮将,面上神色狰狞如同恶鬼。虽受了致命伤,却不知为何一时未曾咽气,仍旧在地上挣扎,死而不僵的样子。

初守走到身旁,低低道:“阴魂附体,冤鬼索命……“他皱眉,放眼四顾:“你那小天官…这次把事情闹大了。”

小赵王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心中叫道:“奴奴儿!”自从奴奴儿契约了韩猛之后,他们之间的感应就仿佛有了一堵屏障,小赵王心;中焦急,却在这时,他的眼前多了一道红衣的影子。那影子如此醒目,就算在万千鬼潮之中,也似独树一帜,小赵王不由地走前一步。

烟雾缭绕,鬼影盘旋,小赵王一拂衣袖。

红衣的影子近在咫尺,面前的青年散着头发赤着双脚,一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毫无缘由,小赵王道:“叶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