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四十章

面对瑟琳娜的邀请，德拉肯本来是想拒绝的。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走在街道上，被人打量审视的感觉。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待在狭窄漆黑的空间里，像一条见不得光的虫子。但是，伊诺德安那副“你最好不要答应"的表情，令他生出轻微的反感情绪。他和伊诺德安勉强算是朋友吧,虽然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多好。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这位皇太子收留了他。在和对方认识之前，他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走到哪里是哪里，被人推操殴打也不反抗，被人驱逐谩骂也不吭声，饿了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渴了就喝沟渠里的脏水。

就这样，他都没死掉。

某一天,他从别人家的狗窝里醒来，主人看见他吓了一跳，将他连打带骂地轰了出去。

他酿酿跄跄地晃到河边，把头插进水里，一动不动，试图将自己淹死。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听说你是从斯洛兰德来的。”

来人开口道。

他依旧把头埋在水中，一声不吭。

“那个被巨龙统治的国家，它的统治者突然暴毙身亡了。当然，这都是对外的说辞，我知道，是你杀死的对吧？斯洛兰德的太子殿下？哦，不对，应该说是黑龙之国的太子殿下？”

他终于动了，将插在水里的头缓缓抬起，转过脸，沉下眸子，阴沉沉地盯着对方：“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尚是少年模样的伊诺德安，高高地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身后的金色马尾随风轻晃，意气风发。

他扬起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赤色的眼睛里荡漾着灿烂的笑意，还有勃勃的野心：“我们的身世也有相似之处，算得上同病相怜吧。我是赫里莱昂的太子，伊诺德安·赫里莱昂。”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无路可去，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灭亡了自己的国家。"他说，“无论是你父亲的族龙，亦或是你母亲的族人，都不会接纳你，他们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只有我不在意你的身世，只要你能为我所用，我可以给你提供栖身之所，帮你重新融入这个世界。”这是利益交换。

那时的德拉肯确实是走投无路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会接纳他，连他自己也无法接纳自己。

他走一步看一步，没有目标没有理想，如同行尸走肉，活着就继续活着，死了也不要紧。而他体内的另一半血脉将他低贱的生命变得异常顽强坚韧，注定他只能一直苟延残喘。

所以，他答应了。

反正也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

他帮着伊诺德安干活，名义上是作为一名驯龙师，去各个贵族家里，帮忙驯服他们豢养的龙。实际上，他的主要职责是监视，将驯服的龙作为安插在贵族里面的眼线。除此之外，还会做一些暗杀的活儿。在瑟琳娜这里工作，算是他做过的最“干净"的一单了，不需要杀人，也不需要杀龙，甚至感觉有点太过清闲无聊了。而她，居然要感激他的教导，还要给他买礼物。德拉肯自以为没有资格接受。

可谁让伊诺德安摆出那副样子呢？

他莫名不爽。

于是他同意了。

三个人走在了大街上。

气氛怪怪的。

“德拉肯先生有什么喜欢的吗？”

为了避免氛围僵持下去，瑟琳娜主动开口展开了话题。他垂了垂眸：“什么都行。”

小粉龙搂住前肢，鼻子一歪：“什么都行～”瑟琳娜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讪笑道：“要不要，先进店里看看？”他“嗯"了一声，态度依然冷淡。

“那我们就去这里面看看吧。”

她记得德拉肯似乎没什么衣服，总是两套轮流穿。瑟琳娜在一间裁缝店外面停下了脚步。

三人一起走了进去。

店铺老板立马迎上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满脸堆起笑容：“几位想要什么？我们这儿的衣服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当下最时兴的款式，都能在我店找到。要是没有合心心意的，我们也提供量体裁衣的服务，可以现量现做，设计图稿既可以由本店提供由客人挑选，也可以是客人自己拿着设计图找我们做衣服。”德拉肯张口就道：“把你们店里最便宜，最结实的衣服拿出来看看。”伊诺德安抵住唇，笑而不语。

老板…”

怎么早上刚开张就碰到个"穷鬼”？原本瞧他们气度不凡，还养了龙，一看就来头不小，以为是“贵客"盈门，没想到是……瑟琳娜赶紧说：“啊，我们先看看吧，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或者，老板您也可以推荐一下。”

看来这三人里面，是这位“小姐"做主啊。眼珠滴溜溜一转，老板的脸上再次盛满了笑意：“依我看，这位小哥儿气质偏冷，适合深色调的衣服，蓝色或者黑色都很不错。您看这套如何？”瑟琳娜走过去，拿起老板推荐的衣服看了看，扭头询问黑发青年：“你觉得怎么样？”

眼波一闪，他说：“都可以。”

伊诺德安勾起嘴角，出声道：“瑟琳娜，你不必考虑他，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选就行。这家伙没有审美的，跟野生动物一样，给什么他就穿什么，不挑。”德拉肯微微皱眉。

话说得是没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令人火大。“瑟琳娜瑟琳娜！“就在这时，旁边响起"卡尔"的叫声，小粉龙拽着一件衣服，大声嚷道，“我要这个！我要这个！”她走上前去，摸摸小龙的脑袋说：“卡尔，它对你来说太大了，你穿不了这个。”

“我就要就要！"小龙低下头猛猛用龙角顶她的手心，蹭得她的掌心痒痒的。瑟琳娜无奈，只好将衣服取下来，拎起来打量了一番。好大的衣服，不过……的确挺漂亮的，整体以黑色为主色调，辅以红色，颜色低调但不沉闷，去掉上面叮叮唯唯的装饰品，好像很适合……她抬头看向对面的黑发青年。

他下意识地别过头。

她走上去几步，将衣服往他身上一比：“我觉得这套挺适合你的，要不要试一试？”

琉卡西斯惊呆了，袍嗖得一下飞过来，恶狠狠地瞪着男人，用爪子抓住瑟琳娜的肩膀晃了晃：“不准给他，这是我的！”“好了卡尔，你又穿不了，我给你买件小裙子好不好？“瑟琳娜笑着说。琉卡西斯…”

“说到裙子……“耳尖的老板立刻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条粉蓝色的小裙子，点缀着各种亮晶晶的宝石和珍珠，非常迷你，估计是用来给布娃娃做装饰的，“小姐看看这个怎么样？绝对适合这位，啊……这只龙。”瑟琳娜将衣服搭在臂弯上，伸手接过老板手里的裙子，细细一瞧，叹道：“是很漂亮。”

然后，她又扭头去看气呼呼的小龙：“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我才不要！“他看中的东西决不能拱手让给其他人！“求求你了卡尔，你穿一定很好看。”

几秒钟的僵持后，小粉龙故作不情愿地拎着裙子去了试衣间。他其实挺喜欢那条裙子的，哦，他不是喜欢裙子，他是喜欢裙子上亮晶晶的装饰品。按照他的审美，这条裙子比那件衣服更好看一点，颜色更鲜艳，而且宝石也更多。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小龙探出了脑袋。“快出来吧。“瑟琳娜向池招了招手。

小粉龙这才钻了出来。

“噗。"伊诺德安没忍住笑了。

德拉肯也抽了抽嘴角。

只有瑟琳娜：“啊，太好看了卡尔，你简直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龙宝宝。”“真的吗？"小粉龙被哄得屁股都要扭歪了。“真的，特别适合你。"瑟琳娜抱着袍使劲亲了两口。伊诺德安不笑了。

德拉肯的嘴角也不抽搐了。

不愧是我！

琉卡西斯骄傲挺胸。

果然穿什么都掩盖不了我的风姿！

他飞到老板面前，冲他勾了勾手指：“给我一面镜子。”他要好好欣赏欣赏自己。

老板…”

虽然看不太懂，但他还是给了。

就这样，打扮得花枝招摇的小粉龙坐在一旁揽镜自照、顾影自怜：“我怎么能这么帅？″

瑟琳娜这不得被我迷死？

瑟琳娜确实喜欢得不行：“好可爱。”

可爱得让她想狠狠咬一口。

伊诺德安：…”

德拉肯”

可能这就是人类和龙族的审美差距吧，连半龙的德拉肯也无法理解。趁着小龙沉浸在自我欣赏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瑟琳娜将衣服递给了德拉肯：“要不，先去试试吧？”

青年接过衣服，转身去了试衣间。

几分钟过去……他走了出来。

换上那件衣服后，颇有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连瑟琳娜的眼底都不禁闪过一抹惊艳之色。主要是因为男人平时实在太过低调朴素了，两套衣服轮流换洗，颜色不是黑色的就是棕色的，没有一丁点儿装饰。

换身新衣服，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也多了几分贵气。“很适合你。“她微笑着说。

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他不自然地转过脸去，耳根隐隐发烫。“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她接着问道。胸口闷闷的，裤子也闷闷的，他说：“有点紧。”瑟琳娜马上对老板提出：“这套衣服的款式还是可以的，到时候重新量一下尺寸，做一套新的吧。身上的那些装饰，大部分可以去掉，保留最基础的就可以了。”

老板点头：“没问题的小姐。”

“你觉得怎么样?"她再次将问题抛向他。德拉肯没有意见：“可以。”

果不其然。

“啊，链子这里没有别好。”

瑟琳娜突然注意到他的胸前堆积的宝石金属链条，上前一步，伸手帮他理了理。

男人浑身一僵。

做完这一切后，瑟琳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似乎不太合适，忙后退一步，抬头迎上那只暗金色的眸子，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德拉肯给她的感觉莫名亲切，明明他也是冷淡不近人情的性格。是因为他身上的配色，像那只被她送走的黑龙幼崽吗？看到这一幕的伊诺德安眯起了眼：“哎呀，他们都买了，难道我就没有礼物吗瑟琳娜？我感觉自己好像遭到了排挤。”男人的声音将两人间那怪异的气氛扰乱，瑟琳娜回头对他说：“伊诺先生想要的话，我当然愿意买，您喜欢什么样的？可以挑选一下，到时候我来付账。“唔。"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如瑟琳娜帮我选一下吧，我相信你的眼光。瑟琳娜：好吧。”

老板的目光在三人间转来转去。

莫非这两人都是那位小姐包养的情人？又不太像，没有那种曲意迎合的下位感，难道是追求者？

有点意思。

三人在裁缝店里忙活了半天，衣服总算是买好了。后来，瑟琳娜又跟着伊诺德安去了珠宝店，为格温妮丝母亲的生日购买了一枚宝石胸针作为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