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四十四章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琉卡西斯离开后不久，瑟琳娜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条红龙，趴在翠绿的树冠上，悠闲地甩着粗大的尾巴，扑扇着两只金红色的眼睛，垂下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硕大的眼球,犹如两颗休眠的太阳，暂时收敛了锋芒，平静而安详地映出她渺小的身影。

在巨龙的脚下，她简直小得可怜，甚至比不上她脚边的蚂蚁。然而面对如此庞然大物，瑟琳娜的心心里却没有生出畏惧的情绪。难道是她在做梦的缘故？

她没有逃走，反而朝着巨龙走去。

突然，龙飞了起来。

展翼千里，遮天蔽日。

龙翼扇动时产生的飓风，直接将她刮走了。她没有尖叫，只是茫然地枕着风声，随风飘摇，直到那道深红色的巨影冲向了她。

龙，接住了她。

她藏在龙鳞的缝隙间，像一只溺水的蝴蝶，侥幸搭上了人类的巨轮。龙飞得高高的，朝着太阳飞去，脑袋翘起,嘴里发出一声声疑似兴奋的咆哮。赤红的羽翼逐渐笼罩了光明。

然后,他张开大嘴，一口咬碎了太阳。

刹那间，天地陷入一片漆黑……

瑟琳娜骤然惊醒。

脑袋昏沉沉的，梦中的场景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片段。记不清了。

起床，吃过早餐，她走到院子里，迎风沉思。“卡尔”离开快一周了，瑟琳娜依然没能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小龙总是精力十足，有袍在的时候，瑟琳娜的全部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他的身上，所以哪怕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也不会沉浸太久。袍一走，瑟琳娜才发现，世界居然如此安静。花落了。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花瓣和枯叶，有几个仆人正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宁静的晨光中，更添了一份孤寂感。仆人们也会向她问好，但都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那点距离，犹如天堑，横亘在他们中间。

瑟琳娜愈发觉得寂寞了。

偌大的宅院里，能跟她说得上几句话的人，也只有管家艾德莉了。为何她以前没有意识到呢？或许是因为“卡尔"在吧，袍整天吵吵闹闹的，一条龙能顶十个人。

“卡尔……

脚步一顿，瑟琳娜盯着眼前的高墙，喃喃出声。袍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时候……

这时，院门打开了，一抹红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然后，停在了不远处。瑟琳娜抬头一看，眼底闪过些许诧异之色。来人正是几日不见的德拉肯。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天她送他的衣服。

眼帘微颤，瑟琳娜轻轻抵住红唇。

小龙一走，她便向伊诺德安传达了不再需要驯龙师的想法。难道德拉肯没有收到消息吗？如果没有收到，为何他这几天都没有上门，是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瑟琳娜没有想太多，她像往日一样迎上前去，对男人说道：“德拉肯先生是来上课的吗？"说着，她露出歉意的神情：“卡尔现在不在家，短时间内恐怕都不会回来了，我已向太子殿下传达了结束课程的意向，是殿下没有告诉你吗？”男人垂下金眸，语气别扭地“嗯"了一声。其实他知道。

琉卡西斯都是他亲自送到世界树的。

一送到目的地，他就立马掉头跑回来了。

“原来如此。“瑟琳娜没有怀疑，“我本应该将此事直接告诉你的，只是我并不知道你的住处，害你白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他低声回道：“没关系。”

双方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德拉肯冷不丁开口道。“我走了挺长时间的。“他欲盖弥彰地解释说，“有点渴了。”他也没有撒谎，他确实是星夜兼程赶回来的，一口气没歇，到家换了身衣服就拐这边来了。

瑟琳娜愣了一下。

她原本就是打算请对方进去坐坐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男人似乎对她“热情”了一些，当然，这份热情仅仅是和他个人作比较。光看表面，他还是那个不喜欢说话，性格冷淡的青年。

“当然可以。“她莞尔一笑。

于是青年跟着她走进了大楼。

两人来到客厅，瑟琳娜立刻叫人安排吃食作为招待。德拉肯则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除了主动提出要进来坐坐有些出人意料外，其他的倒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还是不太爱说话。

因此他没话找话时，显得尤为刻意。

“请用吧。”

当水果点心上了桌，瑟琳娜也坐下来了之后，男人盯着盘子里红彤彤的苹果，幽幽开口道："苹果很漂亮。”

瑟琳娜：“啊？”

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确实。”

“红红的。"他强行尬聊，“圆圆的，就是不好吃。”瑟琳娜”

“啊。"她赶紧将一旁的葡萄推过去，“你可以尝尝葡萄，葡萄还是很甜的。德拉肯抿了下唇，默默补充道：“虽然不好吃，但味道好闻。”还是在说苹果吗？

瑟琳娜突然觉得，他不说话也挺好的。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不为难自己的。

她都替对方感到尴尬起来了。

紧接着，男人又开始点评葡萄：“葡萄还可以，就是……容易弄脏衣服。“他的神态扭泥了几分：“我不想弄脏衣服。"说着，他揪住胸口的红宝石胸针，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宝石。

瑟琳娜朝女仆递了个眼神。

不久后，女仆拿了一条白色围兜回来，站到他的身前问道：“需要我帮您戴上吗德拉肯先生？”

男人一愣，忙道：“不，不用。”

于是女仆将围兜放在餐盘边，退下了。

盯着那条围兜，德拉肯的脸颊莫名发起了热，他张了张嘴，半响憋出一句：“小心一点，就不会弄脏。”

“呵呵。"瑟琳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看来德拉肯先生很爱惜自己的衣服。”

“嗯。"他点了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神情微怔，瑟琳娜表情不自然地移开了脸。是她想太多了吗？

为了掩饰尴尬，她伸手用叉子叉起一块切好的苹果，放进了嘴里。味道的确平淡。

“很漂亮。“他冷不防再次开口道。

她转过脸来，三目相对。

他说：“你的嘴唇，和苹果皮一样，红红的，很漂亮。”咣当。

叉子掉进了餐盘里。

周围其他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饶是青年再迟钝，也察觉到了空气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于是他又着急忙慌地添了句：“但味道应该比苹果好得多。”“天呐。"管家艾德莉捂住了唇。

瑟琳娜也涨红了脸。

“德，德拉肯先生。"她有些生气地瞪他，“你在说什么？”德拉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生气，他有点慌张，有点迷茫，直愣愣地张嘴道：“我…在赞美你，抱歉，你好像不喜欢，那我不说了。”瑟琳娜”

要不是经过这段长时间的相处，她知道对方不太会讲话，有什么说什么，向来直来直去的，否则她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装傻调戏她了。她头痛扶额：“以后我们正常说话就可以了，你……不必强迫自己对我说这些好听的话。”

他怎么回事？是发现自己被辞退了，试图挽回吗？可学生都不在了，他挽回有什么用呢？

“不是强迫。"他否认道，“我是自愿的，我想让你开心。”“为什么？“瑟琳娜微微一怔。

青年看着她说：“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被他看出来了吗？

瑟琳娜的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自从“卡尔”离开后，她就一直郁郁寡欢，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其实她也清楚，并不是她有多爱那只小龙，只是在祖母死后，她需要一个心灵的寄托，需要有人填补她的寂寞。

当然，她是喜欢小龙的，那么可爱的小家伙，任何时候她遇见袍，都会喜欢的。

“也没有不开心。“她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一抹笑意，“只是……有点无聊吧。”

“因为那条龙离开了吗？"男人直言不讳地问道，“你很想袍？”瑟琳娜“嗯"了一声。

德拉肯想了想，最后定定地看着她道：“你可以重新养一头龙。”瑟琳娜哑然失笑：“要是卡尔回来发现了，袍会生气的。”“可以不让袍知道。"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瑟琳娜人都懵了：“啊，龙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吧？而且养了就得负责，卡尔不可能不知道的。”

养了就得负责吗？

德拉肯的眼底浮现出复杂的神色，随即有道：“如果那条龙，不需要你负责呢？他本来就是一条习惯了流浪的龙，你只需要想要摸袍的时候摸一摸，不想理会他的时候，他就会乖乖走掉了。”

“那不是太可怜了吗？"瑟琳娜光是想想就觉得于心不忍，“难道你认识那样的小龙吗？”

小龙没有，成年龙倒是有一条。

德拉肯闷闷地回道：“没有。”

瑟琳娜松了口气：“没有就好。"说着，她露出了安心的笑容。用完茶点后，德拉肯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瑟琳娜每天早晨起床，都能在窗台上捡到一支化。

起初，她以为是从楼上的露天花园里掉下来的。渐渐的，她发现，每天的花都不一样，而且花瓣完好无损，沾着新鲜的露水。

偶然有一次，她推开窗户时，捕捉到了“送花者”一闪而过的身影，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身影。

是猫吗？

瑟琳娜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尽管她知道猫咪不可能有这种通人性的举动，肯定不是特意送给她的，但也不妨碍她因那份意外的小惊喜而感到高兴。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清晨的到来。

因“卡尔”的离去而低落的情绪，似乎也因为另一个幼小生灵献出的温暖，得到了一丝抚慰。